1096年冬·炎国某处
那天傍晚,夕站在山丘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里的天空,颜色不对。
不是乌云。不是晚霞。是“空”——像有什么东西把天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的虚无。
那道口子越来越大。
从北边往南边蔓延,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边缘是橙红色的,一闪一闪,像烧着的炭。中间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看一眼就觉得要被吸进去。那黑色不是静止的,它在蠕动,像活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挤。
风变了。
不再是冬天的冷。是“刺”。刮在脸上像刀割,割完了还往里钻。夕站在那儿,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发丝被吹起来,打在脸上,她没有拢。只是站着。
她看见远处有驮兽在跑。
一群长毛驮兽,从北边的雪原里冲出来,疯了似的往南跑。它们平日里是最温顺的牲畜,拉车、驮货、耕地,从不反抗。此刻却像被什么追着,跑得皮毛都飞起来,长毛上挂着冰碴,一甩一甩的,甩得到处都是。
跑在最前面那只,忽然跪在地上。
不是摔倒。是“跪”。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脑袋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后面那些来不及躲,撞上去,翻倒,挣扎着爬起来,又倒下去。
一只,两只,三只。
夕数着,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数。
驮兽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东西。能拉着车走三天三夜,能在雪地里刨出草根活下去。牧民说它们有十二条命,死一条,还有十一条。
但它们现在死了。
一只接一只。
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驮兽倒下。最后一只是最小的那只,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前腿撑起来,后腿软了,又趴下。又撑起来,又趴下。第三次,它没再动了。
风把那边的声音带过来。
不是驮兽的声音。是别的。
夕侧过耳朵,听。
很远。很轻。但能听见。
是人的声音。
喊叫声。哭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夕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看”得更深了一些。
不是用眼睛。是用望的棋术,推演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座城。
不是完整的城。是碎片。
街道裂了。房子塌了。有人被压在石头下面,手伸出来,抓着空气。有人抱着孩子跑,跑着跑着,孩子没了,手里只剩一截袖子。有人跪在废墟上,喊着什么,喊了一遍又一遍,没人应。
天上还在往下掉东西。不是雨,不是雪,是火。一团一团的火,砸在地上,砸在房顶上,砸在人身上。
火落下去的地方,什么都不剩了。
还有一个人。
一个站在废墟中央的人。
她的周围,那些火落下来,但没有烧她。火落在她身上,像落在水里,灭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焰从她身边烧过去,不是她躲开的,是火焰让开的。
那些火是活的。听她的话。烧她想烧的东西。
她忽然抬起手。往某个方向一指。
那个方向,又烧起来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脸上没有表情。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夕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夕看着那个人,忽然想: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夕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和当年站在废墟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当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杀。一直杀。杀到世界没了。
那个人知道。
知道,还要杀。
那是什么感觉?
那个人忽然抬起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火光,隔着烟尘,隔着那片裂开的天。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冷冷的金色。
她看了夕一眼。
然后她继续低头,看着脚下的废墟。
夕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带着血的味道,带着那种“什么都不剩了”的味道。
夕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另一个世界里。
她也这样站在废墟中央过。
那时候她不是人。是岁。
巨兽形态的岁。
一摆尾,群山崩碎。一抬爪,城池夷平。一吐息,生灵成灰。
她从炎国杀到乌萨斯,从陆地杀到海洋。那些城一座一座地倒,那些人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地消失。不是“杀”。是“碾碎”。是“撕碎”。是“什么都不剩”。
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手上全是血。很多血。洗不掉。
后来她学会了不洗。
现在那些血还在。在心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杀。一直杀。杀到世界没了。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毁灭。
那个人呢?
那个人知道吗?
夕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光还在闪。口子还在裂。风还在刮。那些火还在烧。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睫毛上落了什么。她摸了一下。是灰。
远处飘来的灰。
她看着指尖的灰,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往回走。
不是向前。是往回。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她知道,不能再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天还在那儿。裂着。烧着。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她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北边的天还是红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她在走。
怀里的画,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