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6年夏·炎国某处
蝉叫得人心烦。
她走在路上,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她抬手擦了一下,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流下来。
她又擦了一下。
这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她才意识到:可以把头发扎起来。
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草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草绳很细,有点扎手。她把头发拢了拢,用草绳绕了两圈,扎起来。
风从脖子后面吹过,凉快了一点。
她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太阳很毒,晒得脸发烫。
她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中午,路过一个茶摊。
茶摊搭在一棵大树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桌角缺了一块,用石头垫着。卖茶的是个老婆婆,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蒲扇摇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老婆婆的头发全白了,和黍一样。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黍。
黍也会这样打盹吗?在田埂边,在树荫下,在午后的阳光里。
她不知道。
老婆婆醒了,抬头看她。眼睛眯了眯,像是看不清。
“姑娘,喝茶?”
她摇头。她没钱。
但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很小的画,巴掌大,画的是树上的蝉。
她把画递给老婆婆。
老婆婆愣了一下,接过画,看了很久。她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来,凑近了看。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然后她笑了。
“这蝉画得真像,”老婆婆说,“叫得我都听见了。”
老婆婆站起来,给她倒了一碗茶。又从旁边拿了一块糖,放在她手心里。糖是黄色的,有点黏,包在一张油纸里。
“来吧姑娘。喝茶,吃糖。”
她接过茶,碗有点烫。她捧着,没动。
老婆婆又坐下,摇起蒲扇。眯着眼看她。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苦的。
她把糖含进嘴里。甜的。
茶苦,糖甜。她坐在树荫下,一口一口,慢慢喝。糖在嘴里化开,甜味一点点漫出来。
老婆婆还在摇蒲扇,一下,一下。
蝉还在叫。
她喝完茶,把碗放回去。碗底还剩一点茶叶,湿湿的,贴在碗底。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老婆婆还在打盹。蒲扇慢慢摇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亮。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
走着走着,她想起那个糖。还在嘴里?已经化了。
她抿了抿嘴,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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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天,天快黑了。
她没进城。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但她拐进山里,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路,走了很久。草叶子划过小腿,有点痒。她没有低头看,继续走。
走到月亮升起来,才看见那座破庙。
庙已经很旧了。屋顶塌了一半,露着几根黑漆漆的梁。墙也裂了,裂缝里长着草。佛像歪着头,身上长满青苔,一只眼睛没了,只剩一个黑洞。
她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
只是站着,听着。
庙里很安静。没有人的声音。只有风吹过破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
很远,很乱。
她停下来。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庙外的阴影里,等着。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又进去。出来,又进去。
过了很久,那一家三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男人抱着孩子,跑在最前面。孩子很小,五六岁的样子,闭着眼,一动不动。男人脸上全是汗和灰,嘴张着,喘得厉害。
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破包袱。包袱散了,有东西掉出来,她没有捡。只是跑。
他们没看见她。
他们推开门,进去,瘫在地上。
她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
男人喘了很久,喘得像拉风箱。呼——呼——呼——
女人在哭。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然后女人轻轻喊他,声音发抖:
“[乌萨斯语]科利亚……科利亚……”
孩子没应。
男人喘着喘着,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用尽力气:
“[乌萨斯语]切城……没了……”
女人没说话。只是哭。
夕靠在墙上,听着那些声音。
她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得懂哭声。
但她忽然顿了一下。
“切城”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
只记得冻土。雪。废墟。火光。
还有自己的手,沾满了血。
她睁开眼睛。
没再想了。
很久很久。
她把头靠在墙上。墙很凉。青苔湿湿的,蹭在脸上。
那些声音还在。男人的喘息,女人的哭,那个听不懂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令。想起令喝醉后念过的诗。
“蝉鸣一夏,不知春秋。”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个夏。
天快亮的时候,她直起身。
用颉的言灵,轻轻说了一个字:
“记。”
那个孩子的声音,被她“记”了下来。
不是复活。是“记住”。
如果那个孩子死了,他的最后一声,会留在她的画境里。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但她做了。
她弯下腰,把一幅画放在门槛上。
很小的画,画的是那只歪嘴的甲士人偶。
画放下去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年。想起年看着那只甲士人偶,笑着说“真丑”。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还在那儿。门口那幅画,还在。月光已经淡了,晨光照在纸上,白惨惨的。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蝉又叫起来了。很远,很远。
她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露水干了,走到又听见蝉叫。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些画。
黍的、年的、令的、重岳的、那株稻子、那扇空窗、那只甲士人偶、山崖上那个人……
还有那个孩子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但她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