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之后。
真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皮低垂,双手无力地搭在一起。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直到一旁响起脚步声,才抬起一点头:
“迫水叔叔……”
迫水真吾缓缓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的拍摄结束了,累吗?”
真奈强行让声音轻快一些,回答道:
“不,不累的。其实拍视频、做宣传这样的工作,对我来说完全是轻车熟路,没什么难度的……”
迫水自然察觉到了她轻松之下的悲伤,心中暗自一叹,语气庄重道:
“说起来,真奈,你入队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期间,你的工作非常出色,帮了我们很多忙。谢谢你了。”
真奈一愣,赶紧站起身,局促地敬了一个礼:
“这……这是我的职责!保证会完成所有任务,迫水队长!”
迫水微微一笑,同样起身,向她回了一个礼。
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谢谢你,真奈队员,那,这是给你的奖励。”
嗯?
真奈略微疑惑地接了过来,发现那是又一枚勋章。
就像上次迫水给她的一样。
“啊,迫水队长,这是……”
“这是我个人送给你的礼物。请收下吧,真奈。”
关于任务的事情,迫水并非是在安慰这个女孩。
说起来,自怪兽出现之后,科特队以至于防卫厅基本没有重视过宣传部的工作,因此这个部门的所有队员基本都在摆烂。
而真奈入队之后,可以说让整个宣传部焕然一新,并起死回生般地拍出了质量极高的视频,在网络上获得了从未有过的人气。
也是直到这时候,整个防卫厅才终于意识到,精神层面的力量对于社会的支撑有多重要。
如果在末日来临前,人们的内心已经被绝望所击垮,那人类便跟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差别。
「精神」和「灵魂」,从来都是人类这个种族得以前进的核心之物。
迫水彻底明白了这一点的同时,还领悟了另一件事——
永远,不能小看「偶像」的力量。
纯田真奈此时身兼“sumimi前偶像”和“小镇事件中的英雄”两个身份,对于整个国家的号召力和感染力都是十分惊人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着成千上万个孤独的人们,他们分散在许多个角落,可能正在恐惧,正在悲伤,正在为明天而绝望……但,他们却可能会被一位共同的「偶像」所聚集在一起,并获得某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强大力量。
他们因而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单的,也不是渺小的。一千万道微弱的灵魂,那便是足以催动整个世界的洪流。
也正因此,迫水才在心里由衷地感谢这个女孩,并将第二枚勋章交给了她。
“真奈,上级一定会表彰你们部门的工作,但在那之前……请收下这枚来自我个人的勋章吧。这是我对你发自内心的感谢。”
“哦……这样的话,那……谢谢队长!”
真奈双手捧过,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又伸手从口袋中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诶?这不是我上次给你的勋章吗?你一直都随身带着吗?”
看到她手里的东西,迫水有些惊讶。
真奈笑着点了点头。
“嗯!迫水队长给我的勋章,我一直都很认真地带在身边!”
端详了手上的两枚勋章片刻,她又仔细地装入口袋。
“啊,对了!”
想起什么一般,真奈从一旁的地上,拿起了她带来的那个盒子。
“这个……原本是想带给爱音同学的来着,但是看她还没有醒……队长,这个送给你吃吧!下次她醒以后,我再带新的来。”
迫水一怔,问道:
“这是……?”
“是世界上最好吃、最好吃的点心哦!”
真奈打开盒子,里面是两罐饮料,以及一包……甜甜圈。
“相信我吧,世界上绝对没有什么东西比甜甜圈还好吃!”
她将甜甜圈拆开,塞到迫水手中,又拿起那两罐饮料。
“队长,你想喝乌龙茶还是咖啡?”
呃……这孩子的本性果然还是很活泼的啊……
迫水这么想着,却下意识有些愧疚——
她目睹自己朋友的遭遇后,受到了多大的心理冲击呢?
倘若一个原本元气活泼的女孩,最后却慢慢变得阴郁、悲伤而脆弱,失去一切笑容……那这必然是迫水所不能接受的。
心里隐约发痛,迫水随口回答道:
“给我乌龙茶吧。我不怎么喜欢喝咖啡。”
真奈似乎有些惊讶。
“诶?居然会不喜欢喝咖啡吗?可是,吃点心的时候,配着咖啡不是最合适了吗?”
“或许是吧……但是,我不是很喜欢咖啡那种苦涩的味道。”
迫水淡淡一笑。
“说起来,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呢。一般如果需要提神的话,也都是喝茶之类的东西。”
“原来如此……”
真奈点点头,把乌龙茶递了过去。
“那就……”
“真奈。”
迫水忽然开口问道:
“你恨我吗?”
……?
啊?
真奈惊了一跳,竟微微后退两步。
“迫水……队长,您、您说什么?”
迫水注视着她,过了片刻才再度开口道:
“我……真的有太多没能做到的事情了,在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我都完全无能为力……真奈,我其实是没有资格被你称为队长的。
“有的时候我在想……你应该恨我才对的吧?”
真奈目瞪口呆,随即颤声问道:
“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迫水脸上浮现出一个苦笑。
“我是一名科特队员,也是第三分队的队长,然而……一来,我没有能力守护好城市,二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爱音的遭遇,却无法改变丝毫……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科特队长。”
真奈愣住了。
随后,她垂下一点头。
“迫水队长,我也算加入科特队一段时间了,我知道,爱音同学的事情……您是改变不了上面的决策的,也没法一己之力反抗防卫厅,所以我能明白……”
“这不能成为借口啊……”
迫水向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望了一眼。
“当体制在对一个个体进行压迫的时候,其中每一个成员都有罪。这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迫水想起了一个月前,第一次器官提取手术之前的事情。
彼时,那是科特队第一次得知何志、岸田和高仓等高层合力规划的提取手术方案,且只有总队队员及各分队队长被告知了信息。
那时候,迫水震惊至极,毫不犹豫地跑到岸田长官的办公室,要求说明情况。然而岸田长官却开始踢皮球,说他这个科特队最高司令的权力早就被分去许多,防卫厅的内部事务现在全由何志的指挥部那边做主。
而后,迫水又跑到何志的办公室去,当面质问他情况,并要求立刻停止手术相关的决策。
然而……何志只是语气冰凉地告诉迫水:
你以为,我区区一个指挥部参谋,真的能做这么大的决定?
这是整个防卫厅、整个内阁、整个政府,甚至整个「地球和平委员会」共同下的决策。
也就是说,千早爱音的器官提取手术计划,这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体制的决定,而是……整个星球所做的决定。
你告诉我,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反对这个决策?
况且……迫水,你给我听好。
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多正义、多善良、多心疼那个女孩。
我告诉你,没有抵抗怪兽、保护城市的武器,那最后死的,就会是成千上万个无辜民众。
所有建筑都会坍塌,所有家庭都会破碎,所有生命都会惨死在敌人的巨爪之下……你就没想过这个?
你要反抗决策,那你给我一个其他方案吧,如何?你现在就拿出一个保护民众的方案出来,只要确保有效,我保证针对千早爱音的手术全部终止,如何?
当然,你最好快点……因为,就在你跑到我办公室找茬的这几分钟,都随时可能有人死在突然袭击的怪兽手中,你知不知道?!
妈的,迫水真吾,你好正义啊,你觉得眼睁睁看着死的人越来越多、尸体堆得越来越高,然后完全束手无策……这就是防卫厅应该做的事情?这就是你口中的“维护人权”“维护正义”?
接受不了,那你就离开科特队,不要再干了!身为科特队分队长,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想当守护者?你自己睁开眼看看,迄今为止科特队到底都守护了什么?!
……
那一天,何志越说越激动,而迫水也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沉默盯了何志许久,最后转过身,快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然而,在那之后,迫水只做了一件事——
摘下了自己的科特队队徽。
他要退出科特队了。
他找到早田,告诉他,自己无法忍受待在这样一个体制里,要离开了。
但是那一天,早田对他说,迫水,你要留下。
你要留下,继续去和怪兽战斗。
否则,你并不是在反抗,而只是在逃避。
我们的使命,我们能做的一切……就是奋不顾身地去战斗、去尽可能拯救生命,哪怕能多救下一个人,这也是你这身橘红色制服的荣誉。
不要当那个逃跑的懦夫,迫水。
听完这番话,迫水真吾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选择了留下。
背负着罪孽,承担着愧疚,持续去进行看不到希望的战斗,直到有一天死在战场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是,迫水真吾为自己选择好的结局。
他始终都抱着这样的念头,直到……那一天。
直到,面对梅特龙星人JR和多拉格利的那一天,他在小镇的废墟里,救出了眼前这个女孩。
直到,他听到她说……
“不,我不会恨您,也不觉得您是不合格的队长。”
直到他听到她这么说。
“迫水队长,您救了我的命啊。如果不是您,我早就死在那根被堵死的水泥管里了。”
纯田真奈看向迫水真吾的目光,闪动着异常坚定的神色。
“那一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不管别的事情……至少,您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英雄。”
迫水呆呆注视她片刻,而后,嘴角流露出一丝无法抑制的微笑。
……是啊。
如果自己当初一气之下退出科特队,或是做了什么其他傻事,那眼前这个褐发女孩,后来恐怕就没命了。
正是由于自己负罪坚持的战斗,才得以救下她,保住了她的生命……这就是身为科特队员的责任,也是这身橘红色的荣誉。
至此,在纯田真奈面前,迫水仿佛有某道封锁许久的心结,忽然解开了。
“真奈啊……”
看着这个女孩无比庄重的表情,迫水突然开口道:
“我觉得,我还是想尝尝咖啡。”
在真奈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迫水伸手把那罐咖啡接过,打开瓶口喝了下去。
“其实……咖啡很好喝嘛。”
他如此喃喃道。
片刻后,迫水重新看向真奈:
“你的英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你。真奈,是你自己救出了自己。”
咖啡之所以会好喝,是因为在苦涩的对面……是甜甜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