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少女人影的身形已经支离破碎。紫黑色的能量从她的身上，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里面的——
友崎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层逐渐消散的紫黑色外壳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类的轮廓。
友崎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接住了她。少女的身体很轻，体温微凉但并不冰冷。他将她平稳地放在了地面上。
友崎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来……她不是怪物。）
（她是人。是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看着我」「不要忘记我」——那些反复念叨的话，或许并非来自怪物的威胁，而是身为一个人类的呐喊。
歌声停了。
铠甲上的电流纹路也逐一熄灭。深蓝色的铠甲碎裂成无数光粒，从友崎身上剥离、飘散，如同一场靛蓝色的萤火虫之雨。
驱动器最后闪了一下，从友崎的腰间消失，靛蓝色的光盘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上。
精神损伤的后遗症让他头疼欲裂，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面上。
「哈……哈……」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新奥米茄大楼的楼顶空荡荡的，灰发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风在吹。
友崎怔怔地看了很久。
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那个灰白发的少女是谁。为什么她的歌声能让自己变身。那副铠甲到底是什么。那个变成怪物的少女又经历了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了：
自己不想死。
「活着。」
友崎低声对自己说。
「先活着再说。」
友崎张开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那个踢击撕裂敌人的触感还残留着。电流奔涌的灼热感还残留着。歌声赋予他力量时的温暖还残留着。
就在这时——
右眼的视野中，忽然多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错觉。右上角的界面上跳出了一个微小的、从未见过的图标，正在急速闪烁。友崎下意识地聚焦过去，图标一下子展开，充斥了他右眼的整个视野。
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息。
非常微弱的、近在咫尺的、活生生的人的气息。
友崎猛地回过头去。
黑白色调的连衣裙。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风吹动了她齐肩的棕发，她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晃动。
友崎的呼吸停滞了。
深海。逆光。碎片般的身影。那双冷得几乎透明的眼睛。
『——请……我……』
梦中伸出手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少女，此刻就站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
她的表情完全空白。没有笑容，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一双棕色的眼睛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友崎——和梦中一模一样的目光——冷的，透明的，像是隔着一整片深海在看他。
但她是真实的。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不是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就会破碎的银色光芒。
而现在答案就站在面前。
「你……」
少女没有回应。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行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うたい。」
只有短短一个词。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前因后果，甚至没有主语。让人搞不清楚是把自己的名字当作一个标签递过来，还是在说明自己刚刚的行为。
说完之后，她便不再开口了。
沉默重新落下来。
路人的脚步，安保部队的通讯音，城市照常运作的一切背景噪音——但在这两步的距离之间，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友崎看着她。
看了很久。
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在梦中无数次伸向她、却每一次都在触碰的瞬间醒来的右手。
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他说：
「……明日见友崎。」
也只有一个名字。
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头。那双眼依然是那样的平静、冷淡、如同深海。
但她没有消失。
她就那样站着那里。沉默着、如同人偶一般地，与友崎共享着同一片被风吹拂的蓝色天空。
梦终于没有在这里断掉。
与此同时。
距离新奥米茄大楼数条街区之外的商业区中，人群正沿着街道缓慢流动。面无表情的行人们按照各自的行进路线，彼此之间没有交谈，没有对视，仿佛一条平行线。
她的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行人。
不急不缓，像是在挑选橱窗里的商品。
一个中年男人从她面前走过。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一对母女从她身边经过。她看了看女儿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
又一个上班族匆匆路过。无聊。
少女微微叹了口气，用手指撑着下巴。
她的声音甜得像是在撒娇，但周围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真无聊。
不过——
少女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
非常微弱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光。
但她察觉到了。
于是她伸出手。只是轻轻地、像是拂过琴弦一样，拨了一下。
光变成了火，火变成了灼烧，灼烧变成了——
啊，后来怎么样了呢。
少女歪了歪头。她没有继续看下去，因为后面的发展每次都差不多。
不过今天有件事让她多少有点在意。
「安保部队出动了呢。新奥楼附近封锁了一大圈。那两位看来没有来得及收拾啊。」
她自言自语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也许它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也许已经被处理掉了。
无所谓。
少女站起身来，拍了拍制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个懒腰，然后重新环顾四周。人流依旧，灰蒙蒙的，毫无生气。
就像小孩子走进了一间巨大的玩具店——货架上摆满了还没拆封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盒子。
大部分打开之后都会让人失望。
所以她不着急。
「好了，去学校吧。」
和所有人一样走着。
但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ΧΧΧ——
——ΧΧ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