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终章
沈望十岁那年,家里又添了新成员。
念祖的儿子出生了,取名念恩。念恩的小儿子出生了,取名念远。念慈的女儿出生了,取名顺意。
一大家子人,越来越热闹。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在面前跑来跑去。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
追着,闹着,笑着。
她数了数。
沈望,念星,顺心,念恩,念远,顺意。
六个。
加上那些大人,十几个。
一院子的人。
她笑了。
阿昭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数什么呢?”
邱莹莹说:“数孩子。”
阿昭看了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也笑了。
“越来越多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说:“再过几年,还会更多。”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沈望快长大了,该成亲了。念星也快了。顺心也快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旧衣裳,背着一个包袱。他在镇口站了很久,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人问他:“后生,你找谁?”
他说:“我找一位穿白衣服的姑娘。”
那人愣了。
穿白衣服的姑娘?
这镇上,没有穿白衣服的姑娘啊。
他想了想,说:
“你去找桃花山上的那位吧。她以前穿过白衣服。”
年轻人眼睛亮了。
“桃花山?怎么走?”
那人给他指了路。
年轻人道了谢,向桃花山走去。
——
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下脚步。
院子里,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正在喂鸡。
她看起来三十来岁,长得普普通通,和村里的农妇没什么两样。
年轻人看着她,有些犹豫。
这,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
他正想着,那女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年轻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忽然觉得,就是她。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请问,您是……邱莹莹吗?”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
在很多很多年前。
她问:“你是谁?”
年轻人说:“我叫邓志超。”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邓志超。
这个名字,她不认识。
可那双眼睛,她记得。
年轻人继续说:“我爷爷叫邓福。他临死前,让我来找您。”
邓福。
邱莹莹想起来了。
是那个卖糖人的年轻人。
那个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媳妇的人。
那个后来带着媳妇来谢她的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问:
“你爷爷,走了?”
邓志超点了点头。
“三年前走的。走的时候,一直念叨您。说您救了他,救了他一家。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您。”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你奶奶呢?”
邓志超说:“奶奶比他早走两年。走的时候,也念叨您。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您。”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邓志超看着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稻草人偶。
和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他递给邱莹莹。
“这是我爷爷让我带给您的。他说,当年您救了他,他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个,是他亲手扎的,给您留个念想。”
邱莹莹接过那个人偶。
很轻。
可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人偶的脸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是心。
和当年那个一样。
她看着那个人偶,看了很久很久。
邓志超又说:“我爷爷说,他这辈子,值了。有您这样的恩人,是他最大的福气。”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爷爷,走的时候,高兴吗?”
邓志超想了想,说:
“高兴。他拉着我奶奶的手,笑着走的。”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想起阿福的样子。
那个憨厚的年轻人,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
后来,他笑着来谢她。
再后来,他笑着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人偶。
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邓志超住在山上。
邱莹莹做了饭,阿昭陪他说话。
桃夭和沈墨也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
邓志超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有些感慨。
“您家里,好热闹。”
邱莹莹点了点头。
邓志超说:“我爷爷说,您以前是一个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邓志超又说:“他说您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一个人坐着。可现在……”
他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邱莹莹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邱莹莹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谢谢您。”
邱莹莹扶起他。
“不用。”
邓志超站起来,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我爷爷让我代他谢谢您。我替他磕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邓志超笑了。
——
第二天,邓志超走了。
走之前,他又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他看着这间小屋,这个小院,这一家子人。
他忽然想起爷爷临死前说的话。
“那个姑娘,是个好人。你要记住她。”
他记住了。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邱莹莹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邱莹莹也挥了挥手。
他笑了。
转过身,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远去的背影上。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又一个。”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问:“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
“高兴。”
阿昭笑了。
他揽着她的肩。
——
那天晚上,邱莹莹把那个人偶放在床头。
和那些年收到的一起。
阿福的,阿蘅的,石头他娘的,老婆婆的,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人的。
都放在一起。
她看着那些人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
那年冬天,沈望定亲了。
女方是镇上的人,姓刘,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沈望自己挑的,家里人都满意。
定亲那天,又是一大家子人。
念恩一家,念祖一家,念慈一家,都来了。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热闹得很。
邱莹莹在厨房里忙,桃夭和小柔帮忙。
阿昭在外面招呼客人,沈念和王顺陪着说话。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闹得不行。
邱莹莹端着菜出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老的,少的,大的,小的。
说话的,笑的,闹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以前。”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以前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阿昭笑了。
他揽着她的肩。
“以后还会有更多。”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沈望成亲,会生孩子。念星成亲,会生孩子。顺心成亲,也会生孩子。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阿昭坐在她旁边。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
“嗯?”
“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阿昭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是谁。
他想了想,说:
“也许也在看月亮吧。”
邱莹莹笑了。
“也许吧。”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很温柔,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看月亮。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人会记得她。
现在,她知道了。
阿福记得她。
阿蘅记得她。
石头他娘记得她。
老婆婆记得她。
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记得她。
她笑了。
——
那年春天,沈望成亲了。
婚礼在镇上办,热热闹闹的。
沈望穿着红衣裳,胸前戴着大红花,骑着马去迎亲。新娘子小刘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桃夭站在人群里,看着儿子骑马过去,眼眶红了。
邱莹莹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哭什么?”
桃夭擦了擦眼睛,说:
“高兴。”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也高兴。
——
婚礼很顺利。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高堂上坐着的,是桃夭和沈墨,还有邱莹莹和阿昭。
沈望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三个头。
“娘,爹,外公,外婆,谢谢你们。”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沈望刚出生,皱巴巴的,小小的。
她抱着他,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现在,他成亲了。
她笑了。
“起来。”
沈望站起来,又给其他人磕了头。
然后,他拉着小刘的手,走进洞房。
——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阿昭坐在她旁边。
“今天高兴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问:“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以前。”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以前没想到能活这么久,能看见这么多事。”
阿昭笑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还能看见更多。”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满满的。
——
那年秋天,念星也成亲了。
男方是县里的人,姓赵,是个读书人。念星自己挑的,家里人都满意。
婚礼在县里办,一大家子人都去了。
念祖穿着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小梅在旁边,也笑着。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高兴。
念星带着新女婿过来敬酒。
“外婆,这是赵明。”
赵明给邱莹莹敬酒。
“外婆好。”
邱莹莹接过酒,喝了一口。
“好。”
念星笑了。
——
那年冬天,顺心也成亲了。
女方是镇上的人,姓周,是个勤快的姑娘。顺心自己挑的,家里人都满意。
婚礼在镇上办,又是一大家子人。
念慈站在门口迎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顺在旁边,也笑着。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高兴。
顺心带着新媳妇过来敬酒。
“外婆,这是小周。”
小周给邱莹莹敬酒。
“外婆好。”
邱莹莹接过酒,喝了一口。
“好。”
顺心笑了。
——
那年,三个孩子都成了亲。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新进门的孙媳妇,孙女婿,心里暖暖的。
阿昭坐在她旁边。
“都成亲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说:“再过一年,又该有孩子了。”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到时候,更热闹。”
邱莹莹笑了。
——
果然,第二年春天,沈望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皱巴巴的,小小的,哭声响亮。
沈望抱着他,手都在抖。
“外婆,你看,他像谁?”
邱莹莹凑过去看了看。
小东西闭着眼睛,看不出像谁。
可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脸。
小东西动了动,打了个哈欠。
邱莹莹笑了。
“像你。”
沈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刘在旁边,也笑了。
桃夭走过来,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眶红了。
“娘,我又当奶奶了。”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
——
那孩子起名叫沈念恩。
念恩的念恩。
沈望说:“纪念念恩爷爷。”
邱莹莹听了,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暖暖的。
——
那年秋天,念星的第一个孩子也出生了。
是个女儿。
起名叫赵念月。
念月的念月。
念星说:“纪念阿月奶奶。”
邱莹莹听了,又点了点头。
——
那年冬天,顺心的第一个孩子也出生了。
是个儿子。
起名叫王念福。
念福的念福。
顺心说:“纪念阿福爷爷。”
邱莹莹听了,还是点了点头。
——
三个孩子,都用那些人的名字。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阿昭说:“他们在纪念那些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昭说:“那些人的名字,会一直传下去。”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二牛,小蝶……
还有那些她帮过的人,救过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桃林深处,还有很多人。
念恩,桃夭,沈念,念祖,念慈,沈望,念星,顺心,沈念恩,赵念月,王念福……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也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姑娘。”
她转过身。
是阿月。
她站在那里,笑着。
“姑娘,你过得好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阿月问:“开心吗?”
邱莹莹又点了点头。
“开心。”
阿月笑了。
她走过来,握住邱莹莹的手。
“那就好。”
邱莹莹看着她,问:
“你们呢?”
阿月说:“我们也很好。”
邱莹莹看着她。
阿月说:“看着你过得好,看着孩子们过得好,看着那些名字传下去,我们就放心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月松开手,向那片桃林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姑娘,好好活着。”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月笑了。
她转过身,走进桃林里。
消失在桃花中。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桥很长。
可她不怕。
因为桥的那一头,有阿昭在等她。
有桃夭在等她。
有沈念在等她。
有念祖在等她。
有念慈在等她。
有沈望在等她。
有念星在等她。
有顺心在等她。
有沈念恩在等她。
有赵念月在等她。
有王念福在等她。
有她的家在等她。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她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租来的土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
忽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
沈念恩跑进来,赵念月和王念福跟在后面。
“太外婆!太外婆!”
三个孩子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邱莹莹抱着他们,笑了。
“怎么了?”
沈念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太外婆,讲故事!”
赵念月在旁边点头。
“对,讲故事!”
王念福也点头。
“讲故事!”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笑了。
“好。”
她让他们坐在身边,开始讲故事。
讲阿月的故事。
讲沈伯的故事。
讲无尘的故事。
讲阿福的故事。
讲阿蘅的故事。
讲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孩子们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
阿昭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他走过来,在邱莹莹身边坐下。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继续讲故事。
阿昭听着,也听着那些故事。
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可他每次听,都觉得新鲜。
因为那些故事,是她的故事。
是他们的故事。
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
继续讲故事。
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孩子身上。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讲着故事,看着那些孩子,握着阿昭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听着更夫的梆子声。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这一刻。
有他在身边,有孩子们在身边,有那些故事要讲。
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爱和恨,都会传下去。
一代一代,永远永远。
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比桃花还要美丽。
比永远还要长久。
——
太阳渐渐升高,照得满院子都是金色的光。
孩子们听完了故事,又跑去玩了。
邱莹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阿昭坐在她旁边,也看着他们。
忽然,邱莹莹说:
“阿昭。”
“嗯?”
“你说,地狱通信,还在吗?”
阿昭愣了一下。
邱莹莹说:“那些登录的人,还有人帮吗?”
阿昭想了想,说:
“应该有吧。”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不知道现在的那个,是什么样的。”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是不是也像我以前一样,一个人坐着,不爱说话,不爱笑。”
阿昭把她揽进怀里。
“也许吧。”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都过去了。
可她知道,地狱通信还在。
还有人登录,还有人需要帮忙,还有人愿意用灵魂换仇人的命。
她帮不了他们了。
可她希望,现在的那个,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就像她一样。
——
那天晚上,邱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二牛,小蝶……
还有那些她帮过的人,救过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桃林深处,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姑娘。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邱莹莹。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有些好奇。
她走过去,走到那姑娘身后。
姑娘转过身来。
邱莹莹愣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不爱说话,不爱笑,眼睛很黑,很深。
姑娘看着她,问:
“你是谁?”
邱莹莹说:“我是以前的那个。”
姑娘愣了一下。
“以前的那个?”
邱莹莹点了点头。
姑娘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后来怎么样了?”
邱莹莹笑了。
她指了指身后。
姑娘看过去。
那里,站着很多人。
阿昭,桃夭,沈念,念祖,念慈,沈望,念星,顺心,沈念恩,赵念月,王念福……
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都站在那里,笑着,看着她。
姑娘看着那些人,又看着邱莹莹。
“他们都是你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他们记得你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记得。”
姑娘问:“为什么?”
邱莹莹说:“因为我帮过他们。”
姑娘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
和她当年一样。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问:
“你有人等吗?”
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邱莹莹说:“那个等你的人,在吗?”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邱莹莹看着她。
姑娘说:“我还没找到。”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凉。
和她当年一样。
邱莹莹说:
“会找到的。”
姑娘看着她。
邱莹莹说:“我一直相信。”
姑娘的睫毛动了动。
她看着邱莹莹,看着那双温暖的眼睛,看着那张笑着的脸。
她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的?”
邱莹莹笑了。
她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那些人。
阿昭站在那里,笑着看着她。
桃夭站在那里,笑着看着她。
沈念站在那里,笑着看着她。
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站在那里,笑着看着她。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姑娘。
“因为我等到了。”
姑娘愣住了。
邱莹莹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你也会等到的。”
姑娘站在那里,看着邱莹莹越走越远,最后走进那片桃林里。
消失在桃花中。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那条河,那座桥,那片天。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红绳。
她忽然有些期待。
也许,有一天,也会有一个人,给她系上一根红绳。
等着她。
永远等着她。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桃花还要灿烂。
——
邱莹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她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租来的土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
忽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
沈念恩跑进来,赵念月和王念福跟在后面。
“太外婆!太外婆!”
三个孩子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邱莹莹抱着他们,笑了。
“怎么了?”
沈念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太外婆,今天讲什么故事?”
邱莹莹想了想,说:
“讲阿福的故事。”
沈念恩问:“阿福是谁?”
邱莹莹说:“是念福爷爷的爷爷。”
沈念恩愣了一下。
念福爷爷的爷爷?
那是什么?
邱莹莹笑了。
她让他们坐在身边,开始讲故事。
讲阿福的故事。
讲那个卖糖人的年轻人。
讲他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媳妇。
讲他后来带着媳妇来谢她。
讲他孙子邓志超来找她。
孩子们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
阿昭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他走过来,在邱莹莹身边坐下。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继续讲故事。
阿昭听着,也听着那些故事。
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可他每次听,都觉得新鲜。
因为那些故事,是她的故事。
是他们的故事。
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
继续讲故事。
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孩子身上。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讲着故事,看着那些孩子,握着阿昭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听着更夫的梆子声。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这一刻。
有他在身边,有孩子们在身边,有那些故事要讲。
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爱和恨,都会传下去。
一代一代,永远永远。
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比桃花还要美丽。
比永远还要长久。
——
很多很多年以后。
桃花山上,那棵大桃树还在。
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满树的桃花,粉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得枝丫都弯了。
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树下,有一座坟。
坟前立着一块碑。
碑上刻着两行字——
“爱妻邱莹莹之墓”
“夫阿昭立”
坟的旁边,还有一座坟。
那是阿昭的。
他们埋在一起。
在那棵大桃树下。
永远在一起。
——
每年清明,都会有人来上坟。
桃夭来了,带着她的孩子。
沈念来了,带着他的孩子。
念恩来了,带着他的孩子。
念祖来了,带着他的孩子。
念慈来了,带着她的孩子。
沈望来了,带着他的孩子。
念星来了,带着她的孩子。
顺心来了,带着他的孩子。
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他们站在坟前,烧纸,磕头,说话。
“外婆,我们来看你了。”
“太外婆,我们都好好的。”
“太外婆,那些故事,我们都记住了。”
风吹过来,吹起那些纸灰,飘向天空。
飘向那片看不见的远方。
飘向那些人所在的地方。
——
那天,有个孩子问:
“太外婆是什么人?”
大人回答:
“是帮过很多人的人。”
孩子问:“帮过谁?”
大人说:“帮过阿月,帮过沈伯,帮过无尘,帮过阿福,帮过阿蘅,帮过念恩,帮过很多人很多人。”
孩子问:“那些人后来呢?”
大人说:“后来,他们都好好的。”
孩子问:“那太外婆呢?”
大人看着那座坟,说:
“太外婆也好好的。”
孩子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他忽然问:
“太外婆在天上吗?”
大人说:“在。”
孩子问:“她能看见我们吗?”
大人说:“能。”
孩子笑了。
他冲着天上挥了挥手。
“太外婆,我们想你了!”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
孩子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什么都没有。
可他忽然觉得,很暖。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些人烧完纸,磕完头,慢慢下山。
走下山坡,走进镇子,走进各自的家。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桃花山上。
照在那棵大桃树上。
照在那两座坟上。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那些故事,还在传着。
阿月的故事,沈伯的故事,无尘的故事,阿福的故事,阿蘅的故事。
还有那个姑娘的故事。
那个穿着白衣服,不爱说话,不爱笑,却帮了无数人的姑娘。
她的名字,叫邱莹莹。
他们叫她——
地狱少女。
可他们更愿意叫她——
恩人。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