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岁月
桃夭的儿子沈念十岁那年,家里添了新成员。
小云又生了个女儿,取名念慈。念恩抱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干娘,你看,她像谁?”
邱莹莹凑过去看了看。
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看不出像谁。
可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脸。
小东西动了动,打了个哈欠。
邱莹莹笑了。
“像你。”
念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桃夭在旁边,看着那小小的婴儿,眼睛亮亮的。
“念慈,念慈,好名字。”
她拉了拉沈念的手。
“小念,你有妹妹了。”
沈念看着那个小东西,皱起眉头。
“她好小。”
桃夭笑了。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
沈念不信。
“我才没有这么小。”
大家都笑了。
——
念慈满月那天,又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
念恩一家,桃夭一家,还有镇上那些和邱莹莹熟的人。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热闹得很。
邱莹莹在厨房里忙,桃夭和小云帮忙。
阿昭在外面招呼客人,念恩和沈墨陪着说话。
沈念带着念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邱莹莹端着菜出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老的,少的,大的,小的。
说话的,笑的,闹的。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她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
现在,她有这么一大家子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以前。”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以前没想到会有今天。”
阿昭笑了。
他揽着她的肩。
“以后还会有更多。”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念慈长大,会成亲,会生孩子。沈念也会成亲,会生孩子。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阿昭坐在她旁边。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我们活了多少年了?”
阿昭想了想。
“记不清了。”
邱莹莹说:“我也记不清了。”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可我觉得,这些年,比之前那些年加起来都长。”
阿昭问:“为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
“因为每一天都记得。”
阿昭笑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每一天,也都会记得。”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
沈念十二岁那年,开始跟着沈墨学画画。
他画得不错,有天赋,也有兴趣。每天放学回来,就拿着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画山,画水,画花,画鸟。
画外婆,画外公,画娘,画爹。
有一天,他画了一幅画,拿来给邱莹莹看。
“外婆,你看!”
邱莹莹接过来,看了看。
画的是一个人。
穿着白衣服,站在桃花树下。
那人没有脸。
只有轮廓,只有衣裳,只有那片桃花。
邱莹莹愣住了。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沈念问:“外婆,画得好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幅画。
那白衣,那桃树,那没有脸的人。
和她记忆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问沈念:
“你怎么想起画这个?”
沈念说:“我梦见的。”
邱莹莹看着他。
沈念说:“我梦见一个人,穿着白衣服,站在桃花树下。我想画下来,可记不清她的脸。”
他顿了顿,又问:
“外婆,你知道她是谁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知道。”
沈念眼睛亮了。
“是谁?”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人。
想画画,想记下那些梦。
她伸出手,摸了摸沈念的头。
“是你外婆。”
沈念愣住了。
“外婆?你?”
邱莹莹点了点头。
沈念看着那幅画,又看看邱莹莹。
“可你从来不穿白衣服啊。”
邱莹莹说:“以前穿过。”
沈念问:“什么时候?”
邱莹莹想了想,说:
“很久以前。”
沈念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
“外婆,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邱莹莹想了想。
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地狱少女。
收灵魂的。
帮人报仇的。
不爱说话的。
不爱笑的。
她看着沈念,说:
“和现在不一样的人。”
沈念问:“怎么不一样?”
邱莹莹说:“不说话,不笑,一个人坐着。”
沈念皱起眉头。
“那多没意思。”
邱莹莹笑了。
“是没意思。”
沈念想了想,说:
“还好你现在不是那样了。”
邱莹莹看着他。
沈念说:“你现在会笑,会说话,会给我做好吃的。这样好。”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伸出手,把沈念拉进怀里。
抱着。
很久很久。
——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
在街口摆了个摊子,每天下午说一段。说的都是些老故事,三国啊,水浒啊,听得人津津有味。
沈念天天跑去听,听完回来就讲给邱莹莹听。
“外婆,今天说关公过五关斩六将!”
“外婆,今天说武松打虎!”
“外婆,今天说诸葛亮借东风!”
邱莹莹听着,笑着。
有一天,沈念听完回来,没有讲那些故事。
他坐在邱莹莹身边,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问:
“怎么了?”
沈念抬起头,看着她。
“外婆,今天先生讲了一个故事。”
邱莹莹等着他说。
沈念说:“讲的是一个姑娘,能帮人报仇。谁有冤屈,就可以找她。她会给那个人一个稻草人偶,解开红绳,仇人就会下地狱。”
邱莹莹的手停住了。
沈念继续说:“可那个人也要付出代价。他的灵魂,死后也要下地狱。”
他看着邱莹莹,眼睛亮亮的。
“外婆,那个姑娘,是不是你?”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念说:“先生说的,和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好像。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和先生说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问:
“外婆,你就是那个姑娘,对不对?”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沈念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
邱莹莹说:“真的。”
沈念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问:
“怕吗?”
沈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
邱莹莹问:“为什么?”
沈念说:“你是我外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沈念又说:“你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你是好人,不是坏人。”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真诚的神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要灿烂。
她伸出手,把沈念拉进怀里。
抱着。
——
那天晚上,沈念又问了很多问题。
“外婆,你以前真的穿白衣服吗?”
“外婆,你以前真的不说话吗?”
“外婆,你以前收了多少人?”
邱莹莹一一回答。
穿白衣服。
不说话。
一百八十多个。
沈念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外婆,你真厉害!”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厉害。”
沈念说:“厉害!帮那么多人报仇,救那么多人。你最厉害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暖暖的。
——
第二天,沈念又去听说书。
听完回来,他问邱莹莹:
“外婆,先生说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
邱莹莹问:“哪些?”
沈念说:“阿月,沈伯,无尘,那些。都是真的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真的。”
沈念问:“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邱莹莹想了想,说:
“在天上。”
沈念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哪里?”
邱莹莹说:“你看不见的地方。”
沈念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他低下头,问:
“他们过得好吗?”
邱莹莹说:“好。”
沈念笑了。
“那就好。”
——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沈念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
邱莹莹坐在屋里,烤着火,看着他。
阿昭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这孩子,越来越像夭夭了。”阿昭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
阿昭说:“夭夭小时候,也喜欢堆雪人。”
邱莹莹想起桃夭小时候的样子。
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她笑了。
阿昭看着她,也笑了。
——
雪停了之后,念恩一家来了。
念慈也长大了,六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和桃夭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跑进院子,看见沈念,高兴得跳起来。
“小念哥哥!”
沈念拉着她的手,带她去看雪人。
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玩着,笑着。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念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干娘。”
邱莹莹看着他。
念恩说:“小念那孩子,听说了你以前的事。”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念恩说:“他回来跟我讲,眼睛亮亮的,说外婆好厉害。”
邱莹莹没有说话。
念恩继续说:“干娘,你的故事,会一直传下去。”
邱莹莹看着他。
念恩说:“小念会讲给他的孩子听,他的孩子会讲给他们的孩子听。一代一代,永远传下去。”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念慈坐在邱莹莹旁边,拉着她的手。
“外婆,你给我讲故事。”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笑了。
“好。”
她开始讲故事。
讲阿月的故事。
讲沈伯的故事。
讲无尘的故事。
讲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念慈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讲完了,她问:
“外婆,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邱莹莹说:“在天上。”
念慈抬起头,看着屋顶。
“天上哪里?”
邱莹莹说:“你看不见的地方。”
念慈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她低下头,问:
“他们过得好吗?”
邱莹莹说:“好。”
念慈笑了。
“那就好。”
——
那年的春节,又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
念恩一家,桃夭一家,还有镇上那些和邱莹莹熟的人。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热闹得很。
邱莹莹在厨房里忙,桃夭和小云帮忙。
阿昭在外面招呼客人,念恩和沈墨陪着说话。
沈念带着念祖和念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鞭炮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热闹得很。
邱莹莹端着菜出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老的,少的,大的,小的。
说话的,笑的,闹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以前。”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以前没想到会有今天。”
阿昭笑了。
他揽着她的肩。
“以后还会有更多。”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念慈长大,会成亲,会生孩子。念祖也会成亲,会生孩子。沈念也会。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阿昭坐在她旁边。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你说,他们记得我吗?”
阿昭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
他想了想,说:
“记得。”
邱莹莹问:“为什么?”
阿昭说:“因为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在。”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
那年春天,沈念十五岁了。
他长成了一个少年,高高的,瘦瘦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开始跟着沈墨学画,画得越来越好。镇上的人都夸他,说他是小画家。
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画。
有一天,他画了一幅画,拿来给邱莹莹看。
是一幅长卷。
上面画着很多人。
有阿月,有沈伯,有无尘,有阿福,有阿蘅,有念恩,有桃夭,有阿昭,有邱莹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故事。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沈念说:“外婆,这是你讲的那些故事里的人。我都画下来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幅画。
抚摸着那些人的脸。
阿月的笑。
沈伯的慈祥。
无尘的坚毅。
阿福的憨厚。
阿蘅的感激。
念恩的真诚。
桃夭的可爱。
阿昭的温柔。
还有她自己。
那个穿着白衣服,站在桃花树下的自己。
她抚摸着那个没有脸的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念。
“画得好。”
沈念笑了。
那笑容,和桃夭小时候一模一样。
和念恩小时候也一模一样。
和那些她帮过的人,一模一样。
——
那天晚上,邱莹莹把那幅画挂在墙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眼。
看着那些人,那些故事,那些岁月。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
那年秋天,念祖也十五岁了。
他和沈念同岁,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
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画画,一起玩。
念祖喜欢听沈念讲那些故事。
阿月的,沈伯的,无尘的。
每次听完,他都会说:
“小念,你外婆真厉害。”
沈念说:“当然。”
念祖说:“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外婆。”
沈念说:“她也是你外婆。”
念祖愣了一下。
沈念说:“她是你爹的干娘,就是你干外婆。一样的。”
念祖想了想,点了点头。
“对哦。”
他跑去找邱莹莹。
“外婆!”
邱莹莹看着他。
念祖说:“你也是我外婆,对不对?”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对。”
念祖笑了。
那笑容,和念恩小时候一模一样。
——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沈念和念祖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
邱莹莹坐在屋里,烤着火,看着他们。
阿昭坐在她旁边,也看着。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阿昭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
“嗯。”
阿昭说:“再过几年,就要成亲了。”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到时候,又是一大家子人。”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二牛,小蝶……
还有那些她帮过的人,救过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桃林深处,还有三个孩子。
沈念,念祖,念慈。
他们站在那里,也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姑娘。”
她转过身。
是阿月。
她站在那里,笑着。
“姑娘,你过得好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阿月问:“开心吗?”
邱莹莹又点了点头。
“开心。”
阿月笑了。
她走过来,握住邱莹莹的手。
“那就好。”
邱莹莹看着她,问:
“你们呢?”
阿月说:“我们也很好。”
邱莹莹看着她。
阿月说:“看着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月松开手,向那片桃林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姑娘,好好活着。”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月笑了。
她转过身,走进桃林里。
消失在桃花中。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桥很长。
可她不怕。
因为桥的那一头,有阿昭在等她。
有桃夭在等她。
有沈念在等她。
有念祖在等她。
有念慈在等她。
有她的家在等她。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她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雪。
忽然,她看见雪地上有几串脚印。
大的,小的,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里。
是沈念的,念祖的,念慈的。
她笑了。
她跟着那些脚印,走到屋里。
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得正香。
桃夭和沈墨也在,念恩和小云也在,都在睡。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她的女儿,她的女婿,她的干儿子,她的干儿媳,她的孙子孙女们。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去。
阿昭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看什么呢?”
邱莹莹说:“看他们。”
阿昭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好看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看。”
阿昭笑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片雪,看着那间小屋,看着里面那些睡得正香的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转过身,走进厨房。
开始做饭。
阿昭跟在她后面,帮她生火,帮她洗菜。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
不多时,香味飘出来。
孩子们醒了,从屋里跑出来。
“外婆!做什么好吃的?”
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最爱吃的。”
孩子们高兴得跳起来。
大人们也出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早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很暖。
很美。
很幸福。
——
那天中午,念恩忽然说:
“干娘,我想给你画幅像。”
邱莹莹愣住了。
“画像?”
念恩点了点头。
“让沈念画。他画得好。”
沈念在旁边,眼睛亮了。
“对!外婆,我给你画!”
邱莹莹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桃夭说:“娘,画吧。以后留个念想。”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
沈念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开始画。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平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沈念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慢慢描。
其他人围在旁边看,不敢出声。
画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
沈念终于放下笔。
“画好了。”
大家围过去看。
画上的人,和邱莹莹一模一样。
穿着平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手腕上系着红绳。
可她的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暖,很亮,像是藏着星星。
像是藏着这些年所有的故事。
邱莹莹走过去,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画得好。”
沈念也笑了。
——
那幅画,被挂在堂屋的正中央。
每天晚上,邱莹莹都会看一眼。
看着那个画上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真的值了。
——
那年春天,念祖定亲了。
女方是邻县的人,姓李,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念祖见过几次,回来跟邱莹莹说:
“外婆,她人挺好的。”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喜欢她?”
念祖脸红了。
“嗯。”
邱莹莹笑了。
“那就好。”
念祖定亲那天,一家人又聚在一起。
喝酒,吃饭,说话,笑。
热闹得很。
邱莹莹看着念祖,看着他那张红红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念祖还没出生。
现在,他要成亲了。
她笑了。
——
那年秋天,念慈也定亲了。
男方是镇上的人,姓王,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念慈自己挑的,家里人都满意。
定亲那天,又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
邱莹莹看着念慈,看着她那张害羞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念慈还是个小不点,扎着两个小揪揪,缠着她讲故事。
现在,她也要成亲了。
她笑了。
——
那年冬天,沈念也定亲了。
女方是县里的人,姓陈,是个画家的女儿。沈念和她认识,是因为画画。两个人经常一起画,画着画着,就走到一起了。
定亲那天,又是一大家子人。
邱莹莹看着沈念,看着他那张沉稳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沈念刚出生,皱巴巴的,小小的。
她抱着他,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现在,他也要成亲了。
她笑了。
——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阿昭坐在她旁边。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他们都长大了。”
阿昭点了点头。
“嗯。”
邱莹莹说:“都要成亲了。”
阿昭说:“是啊。”
邱莹莹说:“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阿昭说:“会有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阿昭,我们是不是老了?”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孩子们都大了,都要成亲了。我们是不是老了?”
阿昭笑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不老。”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
阿昭说:“你看你,脸上连皱纹都没有。”
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没有。
阿昭说:“我们不会老。”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我们不是凡人。”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是啊。
她不是凡人。
他也不是。
他们不会老,不会死。
会一直活着。
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亲,生孩子。
看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桥是木头的。
桥那头,是一片桃林,开满了桃花。
桃林里,站着很多人。
阿月,沈伯,无尘,阿福,阿蘅,无念,那个老人,周明,石头他娘,二牛,小蝶……
还有那些她帮过的人,救过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桃林深处,还有很多人。
念恩,桃夭,沈念,念祖,念慈,还有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们站在那里,也看着她,笑着。
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姑娘。”
她转过身。
是阿月。
她站在那里,笑着。
“姑娘,你过得好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
阿月问:“开心吗?”
邱莹莹又点了点头。
“开心。”
阿月笑了。
她走过来,握住邱莹莹的手。
“那就好。”
邱莹莹看着她,问:
“你们呢?”
阿月说:“我们也很好。”
邱莹莹看着她。
阿月说:“看着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月松开手,向那片桃林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姑娘,好好活着。”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阿月笑了。
她转过身,走进桃林里。
消失在桃花中。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桥的那一头走去。
桥很长。
可她不怕。
因为桥的那一头,有阿昭在等她。
有桃夭在等她。
有沈念在等她。
有念祖在等她。
有念慈在等她。
有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在等她。
有她的家在等她。
——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阿昭躺在她旁边,还在睡。
她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静。
阳光照在租来的土地上,照在那几棵长得正好的小葱上,照在那几只已经醒了的鸡上。
她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外婆!”
她睁开眼睛。
沈念站在院子门口,身边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有些害羞地低着头。
沈念拉着她的手,走进来。
“外婆,这是小柔。”
邱莹莹看着那个姑娘。
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外婆好。”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站起来,走过去,拉着姑娘的手。
“进来坐。”
姑娘跟着她,走进屋里。
沈念跟在后面,笑着。
——
那天中午,又是一大家子人。
念恩一家,桃夭一家,还有沈念带来的小柔。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热闹得很。
邱莹莹在厨房里忙,桃夭和小云帮忙。
阿昭在外面招呼客人,念恩和沈墨陪着说话。
沈念带着小柔,和念祖念慈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邱莹莹端着菜出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老的,少的,大的,小的。
说话的,笑的,闹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以前。”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以前没想到会有今天。”
阿昭笑了。
他揽着她的肩。
“以后还会有更多。”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阿昭说:“小柔进门,会生孩子。念祖成亲,会生孩子。念慈成亲,也会生孩子。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还在。
一直戴着。
她轻轻抚摸着它。
——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阿昭坐在她旁边。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
邱莹莹忽然说:
“阿昭。”
“嗯?”
“你后不后悔?”
阿昭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邱莹莹说:“后悔等我。”
阿昭看着她。
邱莹莹说:“等了一千年。”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后悔。”
邱莹莹看着他。
阿昭说:“等到了,就不后悔。”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昭把她揽进怀里。
“你呢?后不后悔?”
邱莹莹想了想。
后悔吗?
不后悔。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那些帮过的人,救过的人。
那些记得她的人。
那些爱她的人。
她都不后悔。
她笑了。
“不后悔。”
阿昭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邱莹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是地狱少女,一个人坐在破祠堂里,看着月亮。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
可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这一刻。
有他在身边,有孩子们在身边,有那些记得她的人在远方。
够了。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暖暖的。
——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比灯火还要灿烂。
比永远还要长久。
——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