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轻,若非纪清五感远超常人,还真发现不了。
他屏住呼吸,身体像只警惕的猫一样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
月光下,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栈前。
那人身形修长,动作却有些别扭,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东西。
虽然很暗,但纪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衣服……
这不正是自己半路打劫的那个“少爷”吗?!
纪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这家伙怎么到云州城来了?”
纪清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少年。
只见那少年此刻正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站着。
那一身原本体面的内衣此刻变得破破烂烂,像是被荆棘挂过无数遍,尤其是下半身,布条飘荡,若非里面还有条短裤,怕是都要走光了。
“嘶……噗……”
纪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看来这家伙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扒得只剩底裤,为了遮羞只能在山里乱窜。
结果这一路躲躲藏藏,衣服被挂得更惨了。
“还好老子机灵,换了身小二的衣服。”
纪清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那少年探头探脑地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因为太冷,又或者是忌讳客栈里的气息,最终没有闯进来。
只是裹紧了身上那件破烂的长衫,咬牙切齿地朝着城西的方向溜去。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纪清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了硬邦邦的地铺上。
“真是冤家路窄。不过看这样子……嗯,只要我不作死,就没事。”
纪清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客栈的喧嚣声准时唤醒了这座城市。
“张三!张三!死哪去了?还不快起来干活!早市的客人都要来了!”
老板那公鸭般的嗓门响起。
纪清一个激灵爬起来,抹了把脸,抓起肩上的毛巾,一溜烟跑到了大堂。
“来了来了!老板早!”
这一觉睡得不错,加上昨晚那顿饱饭,纪清此刻精神抖擞。
他穿梭在桌椅之间,擦桌子、摆碗筷,看得老板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虽然看着瘦,但这股子机灵劲儿倒是难得。对了,张三,去门口把那两盆招财树挪个位置,别挡着道。”
“好嘞!”
纪清应了一声,撸起袖子,轻轻松松地抱起那两盆死沉的盆栽,像抱两捆稻草一样挪到了旁边。
正当他拍着手上的灰,准备去后厨帮忙劈柴时,客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是谁啊?怎么穿成这样就敢往里闯?”
“去去去!哪来的乞丐?我们要做生意呢!”
纪清听到这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挂满布条的……“乞丐”。
虽然造型凄惨,但纪清还是认出了那双充满怨毒和疲惫的眼睛。
又是那小子!
“怎么这时候就来了?这货不是应该在城里躲着吗?”
纪清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一张靠窗的桌子,同时竖起耳朵偷听。
那少年被店小二拦住,脸上闪过尴尬和怒意。
但他似乎顾忌着什么,并没有发作,只是挺直了腰杆(虽然因为冷有些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放肆!我看谁敢拦我!我……我是来住店的!”
说着,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那是他身上仅剩的一点值钱东西了(储物袋里的钱早被纪清顺走了)。
“给我一间上房,再……再给我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店小二看着那块碎银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年头,穿得像乞丐,出手却不像乞丐,多半是有问题的。
但老板是谁?那是见钱眼开的主。
“哎哟,这位……公子!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
老板闻到钱味儿,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纪清趁着他们寒暄的功夫,赶紧缩进了后厨,心里暗暗祈祷这小子别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少年被安顿好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并没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点了一壶茶,坐在大堂角落里,似乎在等人。
没过多久,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客栈,左右张望了一下,径直走向了少年的桌子。
“你怎么……这副打扮?”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
纪清正端着一盘花生米路过附近,脚步微微一顿。
那少年猛地抬头:
“别提了!晦气!来云州城的路上遇到个不知死活的小贼,把我给劫了!连衣服都扒光了!若是让我抓到那个混蛋,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躲在暗处的纪清:
“……”
嘿,这小子,嘴还挺毒。
“没事就好。”中年男人擦了擦汗,“那……你身上的信物……”
“信物还在贴身处藏着,没丢。”
少年摸了摸胸口,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关于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神色一肃,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已经查清楚了!”
“这次咱们可是带着林公子的令牌来的。只要找到那个贼人,不管是死是活,都能向林公子交代。听说林公子最近也在找这个人,似乎是因为……当年的旧怨。”
听到“林公子”三个字,纪清:🤔🙄😠😡
林公子?林萧?!
这小子是林萧的人?!
怪不得这小子看起来像个少爷,原来是从清河城过来的!
而且是那个煞星林萧的手下!
“林萧也在找我?他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纪清感觉头皮发麻。
当年的仇没报,现在的麻烦倒是找上门了。
“那我们接下来……”中年男人问道。
少年冷笑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神阴鸷地扫视了一圈客栈大堂。
“哼,那个小贼虽然可恶,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找人。林公子说了,那人被他重伤,实力严重缺失。估计连鸡都打不过。”
纪清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好好!
纪清默默地退回了后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客栈,不能久留。
这小子既然是林萧的人,又是从清河城来的,那情报绝对是顶尖的。
“得赶紧想办法搞点钱,然后溜之大吉。”
纪清眼珠子一转。
“张三!你在那发什么呆呢?客人的菜还没送上去?”
老板的咆哮声再次传来。
“来了来了!”
纪清收敛心神,脸上挂起那副唯唯诺诺的笑容,端着盘子走出了后厨。
但在经过那少年桌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弹了一下。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少年的茶壶里。
“别怪我啊,小少爷。谁让你是林萧的人呢?这软筋散虽然不致命,但能让你这两天手脚发软,找人……嘿嘿,那是力不从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