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出复日落,顽石荒山亦为家。
忽闻渔鼓声惊梦,故人不是故人来。
话说李长安一夜倾谈,道尽了身后一千四百年的繁华与奇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他才筋疲力尽地停下。低头看去,手中那方冰冷的“果子”已是漆黑一片,再无半分光亮。
他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就这么断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但他只是静静地摩挲着那光滑的机身,片刻之后,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
断了,也好。
从此,再无念想,再无退路。
“怎么?你那宝贝坏了?”孙悟空的声音传来。他一夜未睡,那双金色的眸子却炯炯有神,仿佛还在回味着那些关于“铁鸟”和“高楼森林”的奇谈。
“嗯,没电了。”李长安随口答道,他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像是收藏一件珍贵的遗物。
“可惜了,俺老孙还想再看看那红烧肉呢。”孙悟空咂了咂嘴,一脸的遗憾。
李长安看着他那副馋样,又看了看灰烬中剩下的兔骨头,腹中的饥饿感再次准时地袭来。他苦笑道:“孙大哥,别想那红烧肉了,还是先想想咱们今天的早饭在哪儿吧。”
第一个难题,是盐。
没有盐,再好的食物也寡淡无味,人更是会四肢无力。起初几天,李长安靠着野果和一些带着微甜汁液的植物根茎勉强度日,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身体的虚弱。
“孙大哥,您见识广,这山上哪儿有咸味儿的东西吗?”李长安有气无力地问道。
孙悟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咸味儿?俺老孙喝的铜汁倒是带点腥味,你要不要尝尝?”
李长安连连摆手。
孙悟空又道:“俺倒是常见到些鹿啊羊啊的,总去舔一块青色的石头,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李长安眼睛一亮!
盐!盐岩!
在孙悟空的指引下,他在山谷里,找到了一片被动物舔舐得光滑的青色岩壁。他用石刀刮下一些粉末,放入口中一尝,一股带着些许苦涩的咸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那一刻,李长安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有了盐,一切都不同了。他用石头垒砌了一个简易的灶台,能更好地控制火力。他用大片的树叶包裹着野菜和盐末,扔进火里煨熟,那滋味竟也别有风情。
他开始尝试制作陷阱。第一次,他用藤蔓做的套索,被一只路过的野鸡轻松挣脱,只留下几根鸡毛。孙悟空笑得直不起来妖:“你这娃娃,是给那扁***送痒痒挠去了吗?”
李长安也不气馁,他总结经验,改进方法。终于在第五天,他的一个石板陷阱成功压住了一只倒霉的田鼠。虽然小,但那也是肉。当那烤得滋滋冒油的田鼠肉撒上盐末,递到孙悟空嘴边时,猴王吃得津津有味,再也不提痒痒挠的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长安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人也清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也越来越麻利。他像一个真正的山野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学会了分辨哪种蘑菇有毒,哪种野草的根可以果腹;他学会了观察风向来搭建避风的火塘;他甚至用坚韧的藤条和锋利的石片,做出了一把粗糙的石斧,可以砍断一些不太粗的树枝。
而孙悟空,则成了他最忠实的观众和美食评论家。
“小长安,今天这烤蝗虫不错,有嚼劲,比昨天的清炒草芽儿香!”
“小长安,这鱼是你从那小溪里叉来的?有点腥,下次记得把内脏掏干净些。”
“小长安,你说的那个叫‘可乐’的神仙水,到底是什么滋味?比俺老孙的花果山百果酿如何?”
李长安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他会给孙悟空讲“能量守恒”,解释为什么钻木可以取火;他会给孙悟空讲“杠杆原理”,解释为什么他能用一根木棍撬起一块大石头;他还会给孙悟空讲“三权分立”,试图让他理解那个没有玉皇大帝的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孙悟空常常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却乐此不疲。这些来自未来的、稀奇古怪的知识,像一把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无数扇新世界的大门,让他那颗被囚禁了五百年的心,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有时,孙悟空也会讲起自己的过去。他讲自己如何在菩提祖师座下学艺,如何因卖弄本事被逐出师门;他讲自己如何闯龙宫、闹地府,搅得三界不宁;他也讲起自己被压在山下后,第一个春天看到石缝里钻出小草时的那种寂寞。
不知不觉,三十个日出日落,悄然而过。
李长安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节奏。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土地上,熟练地检查着昨晚布下的几个陷阱。运气不错,一只肥硕的竹鼠落网了。
他拎着猎物回到石缝前,孙悟空已经醒了,正伸长脖子望着他。
“小长安,今儿个有口福了啊!”猴王笑嘻嘻地说道。
“那是,今儿咱们吃顿好的。”李长安也笑着回应。他生起火,熟练地处理着竹鼠,准备再做一次他最拿手的“叫花鼠”。
阳光正好,火光温暖,食物的香气渐渐飘散。李长安正准备将用树叶和黄泥包裹好的竹鼠埋入火堆,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山谷的入口处传来。
“哒……哒哒……哒……”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特的、固执的韵律,仿佛有人在用小棍敲打着一面破鼓。它清晰地传入耳中,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柴火的燃烧声。
李长安的动作停住了。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山谷的晨雾之中,一个身影缓缓出现。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道袍,身形清瘦,背上背着一个斗笠。他一手拿着拂尘,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渔鼓,那奇怪的“哒哒”声,正是从他指间传来。
他走到了离石缝不远处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越过李长安,直接落在了石壁下的孙悟空身上,随后又转回到李长安的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是等候了许久的笑容。
他手中的渔鼓声停了,然后弯腰对着李长安,微微作揖。
“贫道袁守诚,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