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山冥站在正厅的中央,感受着脚下榻榻米传来的、属于家主的温度。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绘有百鬼夜行的屏风上,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昂首的蛇。她穿着紫藤色的留袖,衣襟上绣着谏山家的桔梗纹——不是分家那种简化的版本,而是完整的、十六瓣的、只有家主才能使用的神圣纹章。
真好。
她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容像毒藤的嫩芽,从最阴暗的角落悄然探出,缠绕住每一寸理智。
这么多年,她的父亲每天都在抱怨,为什么家主的位置要给谏山黄泉那个外人,明明他们才是血亲,明明她才是最应该成为家主的人。
从那个雨夜,她将“狮子王”刺进谏山奈落的后心开始;从她颤抖着手指,模仿奈落的笔迹重写遗嘱开始;从她将黄泉引到尸体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才是握刀之人开始——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自己亲手铸造的谎言,变成所有人深信不疑的“真相”。
等自己从阴影里的篡位者,变成灯光下的正统。
“冥大人。”一位分家长老躬身行礼,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从今日起,谏山家便在由您和您父亲引领了。还望您秉承奈落前家主遗志,重振家声。”
遗志?
谏山冥几乎要笑出声。那个老东西的“遗志”,恐怕是恨不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把自己这个篡位的恶毒之人撕碎吧。
但她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哀伤与坚毅的表情:“叔父在天之灵,必会庇佑家族。冥……定不负所托。”
她的目光扫过席间。那些面孔——分家的叔伯,附属家族的代表——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敬畏、恭顺,或者小心翼翼的算计。没有怀疑。一丁点都没有。
他们真的相信了。
相信谏山奈落是被养女黄泉所杀,相信那个天赋卓绝的“神童”早已堕落成弑父的恶鬼,而她谏山冥是临危受命、忍辱负重、最终拨乱反正的英雄。
多可笑。
又多……美妙。
权力是醇酒,流进喉咙,烧灼五脏六腑,带来令人战栗的暖意。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灵力——那是杀生石的力量,让她拥有长生久视,开山裂石,俯视众生的伟力。
她什么都不缺了。
名分、权柄、力量。连那个唯一可能威胁她的谏山黄泉,也早已被她砍成废人。
从今往后,谏山家是她的,所有人的敬畏是她的,未来百年的权与力,也是她的。
她端起酒杯,清冽的酒液映出她含笑的眼睛。那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像蛰伏的蛇,等待着破瞳而出的时刻。
“今**父亲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故由我来主持仪式,在此,我想请各位先敬他老人家一杯。”她朗声道,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也是敬谏山家。”
众人举杯,应和声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一刻——
轰!!!
不是巨响,是某种更沉闷、更深入骨髓的震动。仿佛整座宅院的地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摇晃了一下!
烛火和灯具齐齐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是被某种更深的黑暗吞噬。光线像退潮般迅速缩回,然后彻底消失。正厅陷入一片绝对的漆黑,只有月光从敞开的纸门外流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苍白的、冰冷的路径。
“怎么回事?!”“护卫!点灯!”“有敌袭——!”
惊叫声、拔刀声、桌椅翻倒声乱成一团。灵力波动在黑暗中炸开,青白色的光芒短暂亮起,照亮一张张惊惶的脸。
谏山冥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还握着酒杯,酒液在杯壁上荡出细微的涟漪。她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道月光照亮的、空无一人的门槛。
不。
不是空无一人。
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起初只是一个轮廓,比黑暗更深的影子。然后它开始勾勒,从光中显像,描绘出人形——纤细的、少女的轮廓。宽大的黑色风衣像乌鸦垂死的翅膀,拖曳在地。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一道自眼角蜿蜒而下的、狰狞的疤痕。
正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身影,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谏山冥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不可能。
她亲自将黄泉的四肢打断,筋骨分离。浑身一百零八道刀伤,没有愈合的可能,在那之后更是拜托三途河大人将其扔到日比谷公园的湖中,那里有着连接灵魂之河的通道,灵魂再也不会有回归人世的可能。
除非——
“冥姐。”
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沙砾摩擦,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你的庆功宴,”[谏山黄泉]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双眼睛——左眼疤痕狰狞,右眼是死寂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眼瞳,“怎么不叫我?”
死寂。
然后,炸开。
“谏山黄泉?!她还活着?!”“这个弑父的白眼狼……她怎么敢回来?!”“冥大人!快下令诛杀此獠!”“为奈落前家主报仇——!”
怒吼声、咒骂声、拔刀出鞘的铮鸣响成一片。几个分家的退魔师已经冲了上去,手中的退魔刀泛起灵光!
[黄泉]甚至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微微抖了抖风衣,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衣服下动了动,像是活物。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忽然就不见了踪影,就像是被橡皮擦轻描淡写的抹去,完全消散在了空气中,好似怒吼还在房间里回荡,但是再也看不到人影。
一个人头大小的,像是关押着黑暗的铁笼从[黄泉]的影子里晃晃悠悠的升了起来,如同饱腹一般。[黄泉]踏前一步,进入屋内,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更深邃的、腐败的甜腻气息弥漫开来。
正厅再次陷入死寂。这次,连呼吸声都几乎停止了。刚刚冲刺的几位是B级的退魔师,已经是在场除了谏山冥之外的最高战力,在谏山黄泉面前连接近都做不到吗?
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怪物?!
谏山冥眯起狭长的眸子,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她握住属于自己的薙刀,在众人的眼神中走上前。
“类型B,恶灵·神隐,会将在影响范围的人关押在错开的空间里,他们并没有死。”谏山冥稳住众人,随后看向黄泉,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痛心,“和噬人的恶灵相伴,黄泉,你果然……还是堕落了。”
“我堕落?”[黄泉]泉歪了歪头,那个天真的动作此刻显得无比诡异,“谏山冥,你脖子上戴着‘杀生石’,心里养着噬亲的毒蛇,脚下踩着叔父和黄泉的尸骨,坐在偷来的家主之位上……”
她顿了顿,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似是没绷住的诡笑。
“却说我堕落了?”
“住口!”一位分家长老厉声喝道,“冥大人继承家主之位,乃奈落前家主遗命!而你,谏山黄泉,弑父逆伦,罪证确凿!今日还敢回来妖言惑众,真当谏山家无人吗?!”
“遗命?”[黄泉]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你说的是哪一份?是父亲亲笔写下的‘传位于黄泉’,还是……”
她的目光钉在谏山冥脸上。
“谏山冥你,用父亲的断指沾着血,模仿笔迹,重写的那份‘传位于冥’?”
“胡说八道!”谏山冥厉声道,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黄泉,你被恶灵附身,神志不清了。叔父的遗嘱由三位长老共同见证,岂容你污蔑!”
“是吗?”[黄泉]缓缓抬起手,指向谏山冥的脖颈,“那你敢不敢,把你脖子上那块‘护身符’取下来,让各位长老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谏山冥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领口,触碰到那块温润的玉石。这几个月来,它一直贴着她的皮肤,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平息着她偶尔涌起的噩梦和疑虑。她从没想过……
不。她想过。在无数个深夜,当杀意和愧疚啃噬心脏时,她想过这块玉的来历。想过三途河大人将它交给自己时说的话:“戴上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但她选择不去深究。因为代价已经付了,路已经走了,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看来你不敢。”[黄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我帮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谏山冥感到脖颈一紧!那块玉石突然变得滚烫,像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她的皮肤上!她惨叫一声,伸手去扯,但红绳仿佛长进了肉里,越扯越紧!
“呃啊——!”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玉石散发出刺眼而诡异的红芒,将谏山冥胸口照的通红,她身下的影子蔓延开大量的黑色雾气,所有人都惊骇,因为那是瘴气!活人止步,恶灵诞生的温床!而另一边,[谏山黄泉]的额头居然也在微微发亮,只不过亮度完全比不过那完整的玉石,似乎正是她在呼应谏山冥的杀生石,她一点一点接近,谏山冥的样子也逐渐变得狰狞。
“跑!快跑!谏山冥大人她异变了!”剩下的众人都不是傻子,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的往出口跑,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混乱了起来,。
[黄泉]却忽然脱下了风衣,风衣里掉出一团又一团扭曲的黑影,在月光下或是扭曲成六只眼睛的蛇,或是变成燃烧着鬼火的水母,长着人头的鲨鱼,和堆砌在一起行进的烂泥,全部都是类型B的恶灵,将所有出口堵住,没有一个人能够离开。
“不对!你,你不是谏山黄泉!”谏山冥苦苦对抗杀生石的影响,全力抑止自己的形变,忽然间感应到什么,死死盯住[谏山黄泉]的脸。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谏山黄泉]没有否决,只是慢慢走上前,她的脸始终古井无波,就像是戴上的面具,“我用着这张脸,就要做这张脸会做的事。真正的谏山黄泉已经死了,那么就由我来代她了结你的罪孽。”
“因果报应,如影随形。”
房间里的瘴气越来越厚,谏山家的高层们完全没有地方隐藏,普通人触碰到瘴气的话气息会迅速衰弱,而拥有灵力的退魔师接触到瘴气太久则会堕落为暴走的恶灵。已经有不少低位退魔师失去了意识,甚至外表出现了畸变的迹象。
[谏山黄泉]仿佛听不见耳边的哭求和哀嚎,她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因为会心软的黄泉已经死了,她只是一个复活在谏山黄泉尸体里的恶鬼,只想要完成心底的执念,才能更好的使用这具躯体。她看着面前艰难提起薙刀、故作坚强,好似高洁的女骑士一般的谏山冥,忍不住嗤笑。
“你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你当初用着那副妖魔的姿态攻击[我]的时候,不是非常适应吗?我只是稍稍催化了杀生石的觉醒深度,你就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她从口袋里拿出折刀,刀身清澈如水,倒映出谏山冥变成金色竖瞳的眸子,“不老,不死,无论受到什么攻击都能迅速愈合,能够号令恶灵,驱使瘴气,甚至变幻天象。”
“就像神明一样,这不正是你所渴求的吗?”
“只要你愿意,你的族人就会脱离危险。”[黄泉]的声音冰冷如铁,“我的恶灵不会主动攻击他们——但你的瘴气可不会分辨敌我。”
谏山冥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能感觉到杀生石正在撕裂她的意志。那块玉石不再是温润的护身符,而是活过来的寄生虫,正沿着她的血管向心脏钻去。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灼烧般的痛楚,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幻影——雨夜里谏山奈落倒下的身影,父亲贪婪的眼睛,还有黄泉最后看向她时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眸子。
“我……没有错。”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谏山黄泉……终究是外人。只有我,只有流着谏山家血脉的我,才能让家族重回巅峰!”
“用谎言和谋杀铺就的巅峰?”[黄泉]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依然诡异,“谏山冥,你骗得了所有人,骗得了自己吗?”
折刀在[黄泉]手中转了个圈。刀身映出的不只是谏山冥扭曲的脸,还有正厅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分家的退魔师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瘴气侵蚀他们的灵力,将人变成嚎叫的怪物。一位长老试图结印净化,却被从影子里钻出的六眼蛇缠住脖颈,拖进黑暗。
“看看他们。”[黄泉]轻声说,“你口口声声要振兴的谏山家,正在你眼前崩溃。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
“闭嘴!”谏山冥嘶吼。
薙刀在她手中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她不再压抑杀生石的力量,任由那股狂暴的灵力涌入四肢百骸。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咒文。金色的竖瞳彻底取代了人类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我要……杀了你。”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非人的回响,“不管你是真的黄泉还是恶鬼,我要把你再杀一次!”
[黄泉]嗤笑。
“当然,就让我们,和那一夜一样——”
话音未落,她们的身影消失了。
“再舞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