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放学后。
侍奉部的门被轻轻敲响——又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三下,然后安静等待。
我和雪之下对视一眼。
“请进。”
门开了。
小松真由美站在门口,双马尾比上次扎得高了一些,脸颊依旧带着淡淡的红晕。她的身后,山田太一依然戴着那副眼镜,表情依然僵硬得像参加葬礼——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打扰了!”真由美的声音比上次洪亮了不少,“我们是来做最终报告的!”
两人走进活动室,这次的距离不再是五十厘米——而是大概四十厘米。虽然还是有一段空隙,但那种刻意感消失了。就像是……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
由比滨眼睛一亮:“哦哦哦!最终报告!听起来好厉害!”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真由美坐到沙发上。山田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真由美旁边——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材木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居然拿着一个笔记本:“吾乃书记官材木座义辉!今日将记录一切!”
“你为什么会在?”我问。
“因为由比滨叫我来的!”
我看向由比滨。
由比滨嘿嘿一笑:“人多热闹嘛!”
一色伊吕波也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学生会文件夹,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但她径直坐到空着的椅子上,翘起腿,摆出看戏的姿势。
“所以,”雪之下合上书,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真由美,“请说。”
真由美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一周前完全不一样。
一周前,她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紧张,像是在担心“这样笑对不对”。但现在,她的笑容很自然,自然地露出牙齿,自然地眯起眼睛,自然地……像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托学长学姐的福,”她说,“我们现在相处得很自然了!”
山田在旁边用力点头——这次眼镜没有滑下来。
“太好了!”由比滨拍手,“快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真由美看了一眼山田,山田也看了她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然后真由美开始说。
“最大的收获是——原来‘正常’根本没有标准。”
她掰着手指数:
“第一,我们发现了,不说话也没关系。”
山田在旁边配合着动作:他伸出手,帮真由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真由美笑着说:“他会用这些小动作表达。比如早上帮我整理围巾,午休的时候悄悄把我喜欢吃的面包放在我桌上。一开始我还想说‘谢谢’,但后来发现,不说也没关系。因为我都知道。”
由比滨在旁边发出“呜哇——”的感叹声,眼睛都亮了。
“第二,LINE回得慢也没关系。”
真由美掏出手机,给我们看她们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山田发的:「今天的面包,是红豆馅的。」
真由美回复:「嗯,我知道。因为我喜欢红豆馅。」
中间隔了三个小时。
“以前我们都会拼命想,该怎么回,回什么才能让对方开心。但后来发现,只要见面的时候好好说就行了。”真由美收起手机,“反正我们又不会消失。”
山田点点头,小声说:“嗯。”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字。
“第三……”真由美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牵手不自然也没关系。”
她伸出自己的手。
山田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握住。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真由美的手也是。
但她们握着。
“现在还是不自然,”真由美笑着说,“但总有一天会自然的吧。”
她看向我们,目光明亮而清澈。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由比滨率先鼓掌。
“太棒了!”
材木座跟着鼓掌,一色也轻轻拍了两下。
雪之下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我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那对一年级情侣。
他们的手还握着,虽然还在发抖,但谁也没有松开。
——这就是他们找到的答案。
汇报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由比滨说要和材木座讨论什么“下一期轻小说企划”(我怀疑是材木座的阴谋),一色说学生会还有事,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活动室里只剩下我、雪之下,以及正在收拾东西的真由美和山田。
山田先出去了,说是在门口等。
真由美背上书包,走到我面前。
“比企谷学长,”她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看了雪之一眼,她微微点头。
“什么?”
真由美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学长和雪之下学姐,现在‘自然’了吗?”
我愣住了。
真由美继续说:“学长看学姐的眼神,有时候像是在‘思考’——‘现在该说什么’、‘现在该做什么’。但真正的恋爱,是不用想的吧?”
我没有说话。
她说的没错。
这段时间,我确实总是在想。想雪乃在想什么,想自己该做什么,想“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就连牵手之前,都会先判断“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这种“思考”,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真由美看着我沉默的样子,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她鞠了一躬,然后跑出了活动室。
门关上。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活动室染成橘红色。
雪之下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但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紧张的沉默。
只是……沉默。
最后,雪之下开口了。
“比企谷君。”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在想真由美说的话。”
“我也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夕阳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
“她后来也找我了。”
我一愣。
“什么时候?”
“刚才你被真由美问问题的时候,山田来找我了。”雪之下转过身,看着我,“他说,『学姐看学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本读过很多遍的书』。”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之下继续说:“我问山田,这是好还是不好。他说,『当然是好。因为那是只有你才能读懂的书』。”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羽毛。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透明的琥珀。里面映着我的脸——一张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脸。
“然后,”雪之下微微低下头,“他说完就走了。”
“……”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把云层染成金红色。
“雪之下。”
“嗯?”
“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练习’?”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牵手是练习,对视是练习,对话也是练习。我们好像一直在找‘正确的答案’。”
“嗯。”
“但真由美说,恋爱是不用想的。”
雪之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但我会想。”
她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搞砸。”
那双眼睛里,有着和那天在公园里一样的光。认真的、倔强的、不想输给任何人的光。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你觉得不舒服。不想因为自己的笨拙,让你感到压力。不想因为自己的不成熟,让你后悔和我在一起。”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把这些话从胸腔里挖出来。
“所以我才会想,才会练习,才会去读那些书。”
她顿了顿。
“才会……这么努力。”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那个笔记本上的三行字。
「想让他开心。」
「想让他觉得,和我在一起是好的。」
「想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她的“思考”,和我的“思考”,是不一样的。
我的思考是寻找答案,而她的思考,是害怕犯错。
“雪之下。”
“嗯?”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从告白那天起,一次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需要成为配得上我的人。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我配不上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没让她说。
“但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这个配不上你的人,”我说,“那就慢慢来吧。”
“慢慢来?”
“嗯。不用练习,也不用找答案。就像真由美说的,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小,温度比我略高一点。
但这一次,我没有紧张,也没有思考“这样对不对”。
只是握着。
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但她笑了。
“好。”她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真由美认真的眼神,山田悄悄握紧的手,雪之下站在窗边的侧脸,还有她最后那个含泪的笑容。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雪乃的LINE。
「明天有空吗?」
「想再去一次水族馆。」
「不是练习。是……约会。」
我看着这三行字,忽然笑了。
这家伙。
明明说好了不再练习,但她还是在“想”。
想怎么约我,想怎么表达,想怎么让这一切变得更好。
但这一次,我不想让她再想了。
我打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