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3年春,日本九州岛筑前国,丰川馆
“长崎港如今已是一座死城!那艘佛郎机黑船卸下的根本不是香料与火铳,是能让死人变异的黑瘴!”
大友家的使者猛地拍击榻榻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与恐惧:“骷髅、妖鬼……满大街都是魔物!丰川大人,此事幕府究竟管不管?”
“哼,大友家若是连几只爬出坟墓的邪祟都处理不干净,不如将航道让给我们龙造寺家。”另一侧,龙造寺的武将冷笑着嘲讽。
刚刚平定内乱的岛津家使者则在一旁闭目养神,嘴角挂着看戏的冷笑。
“……肃静。”
主座上,家主丰川清告仅仅用手中折扇轻轻敲击了一下木案。原本剑拔弩张的三家代表,瞬间噤若寒蝉。在这九州之地,代表京城征夷大将军的丰川家,就是绝对的权威。
“茂大人”丰川清告没有理会旁人,而是将目光转向坐在侧座的高松茂,原本冷硬的语气瞬间化作春风般的温和,“今日高松家能来参与评定,真是给足了老夫面子。”
高松茂连忙俯下身,恭敬地作揖:“清告大人言重了。”
一扇绘着金泥松鹤的障子门外
高松灯悄悄松开了紧攥着纸门边缘的手指。
她听不懂大人们口中那些关于“魔物”、“长崎空城”和“权力划分”的算计,只觉得那间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得到父亲事先许可的她,提着那身对她来说过于华丽、甚至有些沉重的织锦礼服,像只逃离鸟笼的雏鸟,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前殿。
与屋内令人压抑的暗色调截然不同,春日的后庭院明亮得刺眼。
一阵穿堂风掠过,带起漫天花雨。灯停在了一座朱红色的太鼓桥上。满眼的粉色碎雪与高饱和度的朱红桥梁交织在一起,将这个残酷的乱世隔绝在外。
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瞬间被桥下的溪水吸引了。
一片近乎透明的樱花瓣,正打着旋儿,缓缓飘向水底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石。
“…碰到了吗?”
灯喃喃自语着。为了看清那花瓣与青石稍纵即逝的接触,她毫无防备地趴在低矮的桥栏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桥面。华丽的衣摆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她浑然不觉,只是向着虚空伸出那只纤细的手——
“——危险!!!”
伴随着白足袋急促踏在木板上的闷响,以及一股凛冽的香气,一个娇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飞扑过来。
巨大的冲击力将毫无防备的灯猛地撞倒在坚硬的桥面上。华丽的织锦礼服与散落的樱花瓣在朱红色的桥板上滚作一团。
“痛……”灯捂着撞疼的额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宛如盛夏骄阳般明亮、不含一丝阴霾的金色眼眸。那是被称为“丰川家之月”的大小姐——丰川祥子。
祥子单手撑在灯的耳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死死盯着身下的女孩,眼神里满是后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你在想什么啊!哪怕是身为武家之女,也不能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灯愣住了,视线越过祥子的肩膀,看向水底那块青石,有些无措地嗫嚅着:“我、我没有想……”
(啊……又是这样,我又做错事,让别人担心了……)
灯咬了咬下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习惯性地缩起了肩膀,像是一只把头埋进雪里的企鹅。
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灰发女孩,祥子微微一怔,眼底的严厉化作了一丝无奈的柔和。她撑着桥面站起身,随意拍了拍华丽外褂上的灰尘,随后向着坐在地上的灯伸出了手。
漫天的樱花雨在两人周围无声地飘落。这是高松灯与丰川祥子在名为“命运”的齿轮开始咬合前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灯犹豫了片刻。最终,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搭上了那只改变了她一生的手。
就在两手交握、祥子发力将她拉起的瞬间——
“嘶……”祥子微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瞬间蹙起。
灯猛地低头,视线定格在了两人交叠的掌心处。她这才发现,祥子那原本白皙娇嫩的掌心,因为刚才的扑救,在粗糙的木桥面上擦破了一大片,鲜红的血丝正从破皮的边缘渗出来。
那抹刺眼的红,刺痛了灯的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这只永远都在退缩的小企鹅,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她想勇敢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血……”灯突然反手,一把死死攥住了祥子的手腕。
祥子愣住了:“哎?”
还没等祥子来得及整理弄乱的衣摆,更没来得及问清缘由,就被这个奇怪的灰发女孩半拖半拽地拉向了回廊的深处。
“等、等等!你要带我去哪?”祥子踉跄着跟在后面,想要挣脱,却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背影,此刻攥着自己的力气竟然大得惊人,甚至勒得她的手腕微微发疼。
祥子没有再挣扎。她任由灯拉着自己在如同迷宫般的丰川馆回廊里穿行。她看着灯那倔强到有些笨拙的后脑勺,金色的眼眸里,原本的惊愕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闪烁着微光的、浓烈的好奇。
长崎素世穿着一件连针脚都严丝合缝的茶色小袖,手里捏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手帕。她站在一棵老松树的阴影下,正用一种温柔得滴水不漏,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轻声开口:
“睦酱,再挖下去的话,前天刚换的衣服又要不能穿了哦。”
在她视线下方,丰川家的附属家臣之女——若叶睦正毫无顾忌地蹲在泥坑里。深绿色的便服袖子被胡乱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她手里握着一把小铁铲,正专心地给一株刚移植的桔梗花苗培土,完全无视了沾在衣角上的烂泥。
“它要呼吸。”睦头也不抬,只平淡地吐出这四个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粗暴地撞破了别苑的宁静。
素世率先转过头。当看清气喘吁吁的灯,以及被灯死死拽着、发丝凌乱的丰川祥子时,素世嘴角的无奈瞬间收敛,转换成了一抹无可挑剔的惊愕。
她的目光越过了慌乱的灯,精准地锁定了祥子擦破渗血的掌心和破损的衣摆。
“祥子大人?”
素世快步迎上前。她声音里的那一丝稚气被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药师世家之女的沉稳。原本捏着手帕的手,已经极其熟练地探向了袖管里的随身药包。
听到“祥子大人”四个字,蹲在泥地里的睦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铁铲。
她缓缓抬起头,沾着泥巴的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如同幽深古井般的金绿色眼眸,穿过初春的阳光,静静地定格在祥子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四人的视线,在这个弥漫着药草香气的偏院里,完成了宿命般的第一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