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又想起来那个时候了…
由衣晃了晃头,蹲下身,把那个咬了一半的烤红薯捡起来。
还是温的。真是的,又没吃完啊。
她握着那个红薯,蹲在台阶上。
太阳继续向西沉。
风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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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纪是个可爱的孩子。
一直都那么天真,一直都那么开朗,似乎和我相比,她就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阳角。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她也会有很多苦恼,她愿意向我倾诉,愿意向我敞开心扉。
从相遇的时候开始,我就毫无保留的把自己交出去,而她也同样给予我热烈的回应,这个世界是美好的,甜美的,甚至可以说是发腻的糖果。
但她不一样。
她是独一无二的,带着青春气息的果实。
路灯刚好在这时候亮起来。
由衣微微抬起头,一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向前迈步。
真是美好的回忆,只是回忆起来就感到幸福。
步伐略显轻松的微微前倾,一跳一跳的向前。
心里却止不住的不安。
由纪…又去帮助其他的人了呢。
又是这样把我一个人抛下,又是这样。
明明是我们好不容易的约会。
明明是我准备了那么久的。
从上周就开始订餐票,从上周就开始偷偷买衣服买鞋,连那条手链都是挑了好久的——那颗蓝色的石头,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戴上之后,会像平时那样,睁大眼睛说“哇好漂亮”,然后举着手腕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扑过来抱住我。
会吗?
应该会的。
真是的。
她在心里说。
你还要再多少次的,把我一个人抛下。
她总是这样。
只要有人需要帮助,她就会跑过去。
不管是在做什么,不管是在哪里,不管——
不管旁边还有谁在等她。
由衣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由纪冲进里侧去救人的时候,大概什么都没想吧。
不会想“会不会危险”,不会想“能不能打得过”,不会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她只会想“有人在那边”“需要帮忙”“我要去”。
就像当初在那个世界,每一次战斗的时候一样。
由衣记得有一次,她问由纪:“你不怕吗?”
由纪想了很久,然后说:“怕啊。”
“那为什么还要上?”
“因为……”由纪又想了很久,“因为不去的话,会后悔。”
“后悔?”
“嗯。就是那种……明明可以去,却因为害怕没去,然后一直想着‘如果当时去了会怎样’。那种感觉,比害怕还难受。”
由衣当时不太懂。
现在也不太懂。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比害怕还难受。”
她知道由纪是那种人。从相遇的时候就知道。
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就知道。她会为了帮助别人拼尽全力,会为了守护什么奋不顾身。那是她的优点,是她最耀眼的地方,是她之所以是“由纪”的原因。
但是——
但是。
由衣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时的记忆。
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的时候。由纪站在废墟上,浑身发光,对她喊出那句话。
“我要斩断过去的羁绊!”
那时候的光太亮了,亮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只记得那句话。
和之后一个人躺在床上,哭了一天一夜的自己。
由衣睁开眼。
路灯的光还在头顶,暖黄色的,很温柔。
已经入夜了。
她想起上午那个红薯。由纪举到她嘴边,让她尝一口。“你尝尝!”
她尝了。说太甜。
由纪嘟囔着“明明很甜啊”“由衣口味太淡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已经足够了吧?
脑子里的念头还是在不断的重复,还是在不断的纠结。
我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由纪总是这样。
由纪总是要去帮忙。
由纪总是把她一个人留下。
好累。
第一次也是这样。
在那个世界,在剧场版里,由纪站在光炮的光里,对着她喊“我要斩断过去的羁绊”。
那时候她站在对面,浑身都是伤,听着那句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来了。
又要把我抛下了。
后来她逃到这个异世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年不出门。
点外卖。打游戏。睡觉。
偶尔想起由纪,就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不想。
不想就不会难受。
然后由纪又出现了。
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站在她家门口,可怜巴巴地问“有吃的吗”。
那时候她应该把她赶出去的。
她想过。
真的想过。明明那个时候就应该推开的。
但手不听使唤。
门就那么开了。
由纪就那么进来了。
然后一切又回到原来的轨道——由纪做饭,由纪打扫,由纪和人交朋友,由纪去帮助别人。
由纪又把很多人装进心里。
阳菜。阿银。朔夜。明花。杨子前辈。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织川葵。
每个人都在由纪心里有一块地方。
而由衣——
由衣有什么?
由衣只有一张床的一半,只有每天早上睁眼时看到的那颗后脑勺,只有晚上入睡前落在颈窝里的温热呼吸。
够了吗?
够了吧。
应该够了吧。
明明已经比一年前好多了。
明明已经可以每天看到她,每天听到她的声音,每天被她做的早饭叫醒。
明明已经很幸福了。
为什么还是会不安呢?
由衣攥紧那个红薯,随后又松开。
她想起来了。
刚才由纪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一眼里,有抱歉。
是“对不起我又要走了”的那种抱歉。
由衣见过太多次那种眼神。
在这个世界见过。
在那个世界也见过。
在每一次由纪接到消息、匆匆跑出去的时候见过。
那种眼神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会等我。
我知道你会原谅我。
我知道不管我跑多少次,回来的时候你都在。
由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那个“一直都在”的人。
也许是从她打开门的那一刻开始。
也许是从她允许由纪住下来的那一刻开始。
也许是从更早——从她第一次在论坛上回复由纪帖子的时候开始。
她一直都是那个等着的人。
是那样的自私,是那样的好爱好爱她。
什么都可以包容,什么都可以接受。
步伐渐渐的轻快起来,又逐渐的慢慢变重,一步一步的在路灯的灯光下行走。
像是独舞的舞者。
渐渐的行走,渐渐的起舞,逐渐走进灰暗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