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继续吹拂着,带着夜晚独有的微凉湿气,轻抚过脸颊时有种清醒的刺痛感。
栉田桔梗站在林木身边,双手扶着护栏,目光怔怔地望着远处黑暗中翻涌的海浪。
她的瞳孔有些失焦,显然心思完全不在眼前的风景上。
“朋友”那两个字,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搅起了翻江倒海的波澜。
陌生,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那种久违的、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想要依赖某个人的冲动。
林木看着她失神的侧脸,那头棕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有几缕黏在微微湿润的眼角。
他知道,再多道理此刻也无济于事。
他本就不擅长说那些安慰人的漂亮话。
那些教科书式的温柔台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都变成了笨拙的词句。
算了。
他缓缓从制服裤子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那是一根包装精致的草莓味棒棒糖。
浅粉色的糖球透过透明包装纸,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他今天(并非最后)最后一根糖,原本打算留着睡前吃的。
白色短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扫过额头。
林木将那根棒棒糖递到栉田面前,冷峻的脸庞上漾开一抹难得柔和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让人觉得很真实且不带任何伪装一般。
(高情商:清澈见底,低情商:大学生的眼神)
“看你刚才在聚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伴随着远处的海浪声中传入栉田耳中:
“要不要先尝颗糖?”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棒棒糖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其实……我本来想自己吃掉的。”
这话说得有点笨拙,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坦诚:
“但现在,我把它给你了。在我看来比起我,你现在更需要它呢!”
随后林木转过头,不再看栉田,而是望向远处海面上灯塔规律闪烁的光。
他的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我不太懂怎么安慰人,也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开心。”
他轻轻吸了口气,海风的咸腥味涌入鼻腔:
“可我看得出来,你现在一点都不开心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撬开了栉田心底某道紧闭的门缝。
“我没法一下子把你心里的难受都赶走。”
林木继续说,声音平稳而坚定,“但至少,希望它的甜,能稍微盖过一点你心里的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知道,我们这个年纪,都还很青涩。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段不想让人看见的过去,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都会有一层保护自己的硬壳。”
他的目光重新转回栉田脸上,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不想追问你到底在烦恼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有保留秘密的权利。
可我也不想看到你强装开心、独自失落的样子。”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微微眯起眼睛:
“毕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这句话,他重复了第二遍。比刚才更加肯定,更加清晰。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陪着你。”
他说完这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却意外地让人感到真实:
“抱歉……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安慰人。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
栉田桔梗怔怔地看着眼前那根递过来的棒棒糖。
粉色的糖球。透明的包装纸。少年修长的手指。
还有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的、带着笨拙但却十分温柔的脸旁。
她的心脏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痛苦、伪装的疲惫。
此刻好似全都如同被凿开了堤坝的洪水,疯狂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她一直死死守住的防线。
国中时被排挤的孤独。被曾经所谓“朋友”背叛的刺痛。
躲在厕所隔间里无声哭泣的夜晚。
(事实是这样栉田桔梗交友,享受大家崇拜的眼神,知道全班所有人的秘密,高压锅炸了,网上发泄,被开盒,全班孤立,班级解散……)
还有为了重新获得认可而付出的代价,讨好每一个人。
栉田每时每刻都在隐藏真实的情绪,永远挂着完美的笑容,不敢暴露一丝一毫的阴暗。
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翻涌而上。
她甚至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自己所有黑暗的过往、所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所有深埋在心底的扭曲与不堪,全都倾诉给眼前这个少年。
这个愿意在深夜的海边陪她站着、愿意把最后一根糖给她、愿意说出“我会站在你这边”这种话的少年。
只要说出来就好了吧?
只要把一切都告诉他,自己就不用再这么累了,对吧?
这份冲动如此强烈,强烈到她的嘴唇已经微微张开,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下一秒,它被强行压了回去。
不。
不行。
不能说。
理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一旦林木同学知道了,知道了她曾经做过的事,知道她那副阳光开朗之下的阴暗与扭曲。
知道她曾经被排挤、被厌恶、也伤害过别人,他一定会像以前的所有人一样,疏远她、讨厌她、看不起她。
不,也许会更糟。
因为这一次,她是真的……有点在意这个少年了。
在意他慵懒却温柔的眼神,在意他笨拙却真诚的话语,在意他递过糖时指尖的温度。
正因为在意,所以更害怕。
害怕回到过去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日子。
害怕付出真心换来的又是背叛与伤害。
更害怕自己这样满身污渍的人,会玷污眼前这个干净温柔的少年。
不能让他知道。
绝对不能。
栉田桔梗在心底迅速下定了决心,那决心冰冷而坚硬,像一层迅速凝结的冰壳,将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彻底封存。
不仅如此。
如果想要真正重新开始,如果想要毫无负担地和林木做最好的、最长久的朋友,她就必须确保自己的“另一面”永远不会暴露。
而要做到这一点……
她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只有把所有知道她另一面的人彻底赶出这所学校,她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真正毫无负担地享受现在的一切。
而堀北铃音,那个冷着脸、高高在上、仿佛看透一切的女生,就是她眼前最大的障碍。
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自己并非完美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