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传送门现场的金玄宇，自然是使用了隐身技能。
他心念微动，身影迅速淡化，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墨，消失在了街角。
警戒线旁那些惊疑不定的守卫，完全没能捕捉到他的离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分秒必争。
距离前世记忆中那场席卷全球的【兽潮大灾变】全面爆发，只剩下不到三小时。
他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赶到医院，接到妹妹尚雅，然后尽可能远离洪市。
与官方人员的接触、解释、盘问……任何额外的环节，此刻都意味着无法预知的风险和宝贵时间的浪费。
至于这样做可能会给留在现场的徐薰带来一些小小的麻烦，玄宇也只能在心中默默说声抱歉。
他相信以徐薰的身份和能力，足以应对那些询问。
况且，两个多小时后，当那场浩劫真正降临，眼前这一切秩序和规则都将被瞬间重塑，现在的些许“不合程序”，很快便不再重要。
席卷全球的恐怖灾难，就要来了。
——希望徐薰的报告能引起一些警觉，多挽救一部分提前撤离的人吧。
玄宇在心中默默祈祷。
但他清楚地知道，前世的【兽潮大灾变】在最初二十四小时内，就夺走了全球数亿人的生命。
之后陆续出现的各种等级的地下城，以及那最终吞噬一切的【SSS级地下城巴比伦】，更是将人类文明推向了悬崖边缘。
他从未妄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
重生归来，他心中最清晰、最坚定的目标，就是先守护好自己仅存的家人。
在这个即将崩溃的世界里，这是他唯一必须做到，也决心要做到的事。
洪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的一间单人病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靠窗的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进去。
她留着一头柔软的黑色短发，面容清秀，只是脸色带着久居室内的些许苍白。
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正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金尚雅，金玄宇的妹妹，十七岁。
本应是在校园里奔跑，在阳光下欢笑的年纪，却在半年前那场该死的车祸中，永远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也永远失去了双亲。
此刻，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薄毯下双腿的轮廓，是那么安静，与她的年龄格格不入。
“哥那家伙，都快十点了，还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放下书，拿起枕边的手机，翻看着空空如也的通讯记录，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
但眼底深处，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等待和依赖。
昨天哥哥的反常要求让她心底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难道真的要自己打车回老家？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正朝约定的十点一分一秒的逼近。
就当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想给哥哥发一条消息来做最后的确认之时，病房的门，被有些急促地推开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有些逆光，看不清脸。
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尚雅绝不会认错。
“小雅。”
一声呼唤传来，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尚雅抬起头，正要露出笑容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了门口那人身上。
一身沾满灰尘，还带着可疑暗褐色污渍的廉价劳保服，头发凌乱，脸上也蹭着灰，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更重要的是，一股混合着汗味、硝烟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物的怪异气味，随着门打开，飘进了病房。
“哥？你回来啦！”尚雅的惊喜只持续了半秒，小巧的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口鼻，身体微微后仰，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嫌弃。
“天啊！哥，你身上什么味道？好臭！你去掉粪坑里了吗？快去洗洗啦，等会儿护士姐姐过来，要被你熏晕了！”
玄宇站在门口，望着病床上鲜活灵动的妹妹，那双正充满生机瞪着自己的眼睛。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窗外阳光的温度，甚至尚雅那带着嫌弃的娇嗔语气……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不是冰冷墓碑上的照片，不是十年噩梦中反复出现的血色轮椅，不是无尽深渊前最后的幻影。
她还活着。
好好的，坐在那里，会抱怨，会生气，会叫他“哥”。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玄宇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酸楚狠狠压了回去。
他微微垂下眼帘，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将泛起的水汽逼散。
他不能吓到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嗯，我回来了。”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些。
——我回来了。
从你无法想象的如同地狱般的未来回来了。
这一次，哥拼上一切，也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你太臭啦！快去洗洗！”善雅再次催促。
“好好好，等下再去。”
玄宇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他快步走进病房，反手关上门，目光扫向角落那辆折叠起来的轮椅。
“我们先下楼，车上我带了干净衣服。”
“现在就要出去？”尚雅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还算早的天色，“可是出院手续还没办呢，而且真的要回老家吗……”
“没事，我已经跟医院说好了，”玄宇善意地说了个小谎，已经走到轮椅边，动作熟练地将它展开固定，“是，咱们回老家，回青川乡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那是尚雅很少在哥哥身上感受到的。
往常的哥哥，虽然努力撑起这个家，但对她总是温柔的商量，甚至有些时候会显得疲惫和无奈。
可此刻，他眉宇间却有种刀锋般的锐利和急切，那神情是善雅不曾见过的。
尚雅很是困惑：“昨天我就想问了，为什么这么突然？而且……”
“咱们车上再说，时间不多了。”
玄宇还是没有解释，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手穿过尚雅的腿弯，另一手托住她的后背，用一个标准而稳当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病床上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
尚雅能感觉到哥哥手臂的稳定有力，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越发明显的怪味。
但更让她心悸的，是哥哥低头看她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浓烈到让她几乎窒息的情绪。
那不是疲惫，不是辛苦，而是一种混杂着悲伤、庆幸和无比决绝的东西。
——哥哥今天……真的太奇怪了，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于是尚雅闭上了嘴，没有再追问。
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玄宇的脖子，将脸靠在他颈侧，哥哥的心跳有些快，体温也有些高。
她没有再抱怨味道，只是轻声说：“那……好吧。不过哥，你真的不用先洗一下吗？车上换衣服多不方便。”
“没事，我带了湿巾，随便擦一下就行。”
玄宇抱着尚雅坐上轮椅，经过门口时，他瞥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
上午九点五十一分。
想到接下来还要做的事，玄宇不由加快脚步。
——必须再快一点。
玄宇从事搬运的工作，他的谋生工具是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车身有些刮痕，但发动机保养得不错。
这车陪着他搬运过无数货物，穿梭在洪市的大街小巷。
刚才，他就是靠着【隐身】技能摆脱了现场可能的追踪，本来是打算直接跑到医院的，但在附近的路边发现了自己的这位“老伙计”，并且钥匙也好好得待在自己的口袋里，于是当然就改变主意开上它了。
将尚雅在副驾驶座上安顿好，系上安全带，又从后备箱一个破旧的行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T恤和外套换上，用湿巾胡乱擦了把脸。
做完这些，玄宇才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面包车驶出医院，汇入午后稀疏了不少的车流。
“哥，我们为什么这么急着回老家啊？”车子开上主路，尚雅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浓。
哥哥一言不发地开车，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你没看手机新闻吗？”玄宇目视前方，随口回答，“洪市出现了那种奇怪的黑洞，可能不安全了。”
“那个啊？我看到了。”尚雅撇撇嘴，“可是新闻上说全世界都出现了好几万个，也没说那东西有危险啊，只是让大家别靠近而已。这算什么理由嘛！”
她确实看到了相关推送，但那些报道语焉不详，更多的是呼吁民众保持冷静，等待官方调查，远未上升到需要“逃离城市”的程度。
玄宇没有接话。
他无法解释，难道要他说，再过两小时，那些黑洞周边就会出现无数吃人的怪物，将整座城市变成炼狱？
他只能沉默地踩下油门，将车速又提高了一些，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尚雅看着哥哥沉默而紧绷的侧脸，那股莫名的焦躁感在她心里蔓延。
她转头看向窗外，试图分散注意力。
车子驶离市区，进入郊区公路，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稀疏。
又开了一段，路过一个大型的连锁便利店，明亮的招牌在午后阳光下很显眼。
“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玄宇忽然开口，打转向灯，将车子靠边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喂，我也要去！”尚雅立刻说，在车上坐得有点闷了。
“你先坐一会儿，我很快回来。”玄宇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快步走向便利店，只留下这么一句。
“真是的……”尚雅看着哥哥匆匆离去的背影，不满地撅起嘴，扒在车窗上朝外看，“哥今天到底怎么了嘛，奇奇怪怪的。”
***
“骗子，还说很快。”
尚雅在车里等得都快把嘴噘到天上去时，才看到便利店的门被推开。
然后，出现的景象让她瞪大了眼睛。
只见玄宇一马当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三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店员。
他们每个人都推着一辆满载的购物车，上面堆叠着高高的纸箱和成包的货物，正吭哧吭哧地朝着面包车走来。
“这边，麻烦帮我搬上车，谢谢！”玄宇指挥着，自己先抱起一箱东西，利落地塞进了面包车后车厢。
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成袋的大米，整箱的泡面，真空包装的面包，大桶的纯净水，还有午餐肉、饼干、巧克力……
几个店员来回几趟，很快就把面包车的后车厢和后排座位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玄宇一边道谢，一边快速结账，然后坐回驾驶座。
车子再次启动，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几个店员站在店门口，用看“末日囤货狂”般的古怪眼神目送他们离开。
尚雅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淡定开车的哥哥，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座几乎把车厢变成仓库的“小山”，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大米、泡面、面包、水……还有这么多罐头和零食……”
她喃喃道，声音都有些飘忽，“哥，你……你把人家便利店搬空了吗？”
“接下来这段时间，这些可能是必需品。”玄宇的回答平静无波，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
“可我们就算回老家，也可以在镇上买啊？青川乡又不是没有商店。”尚雅完全无法理解。
“现在买也一样。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这些东西就没那么好买了。”玄宇的声音很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能发生什么事啊？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尚雅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她觉得哥哥简直是在杞人忧天，甚至有点……走火入魔了？
“没事最好。就当是我神经过敏，以防万一。”玄宇没有争辩，只是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尚雅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哥哥不是那种会开玩笑，或者轻易被谣言蛊惑的人。
他今天这一系列反常到极点的举动，脏兮兮地出现，又不由分说带她出院，还疯狂采购物资。
这些事情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可怕原因。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啊……搞得跟世界末日要来了似的……真的是要疯了，哥疯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着。
玄宇没有再解释。
他瞥了一眼车载显示器上的时间，大量采购物资花费了很多时间，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十一点五十一分。
——还有九分钟。
他脚下微微加重了力道，面包车在郊区空旷笔直的公路上，开始加速疾驰。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带。
时间一分一秒，冷酷而无情地朝着那个既定的终点逼近。
该来的，终究会来。
终于，时间跳到了11月12日12时整。
玄宇突然察觉到一股莫名的悸动，不由打了个冷战。
“喂，哥，你看那边！”
一直望着窗外的尚雅，忽然惊叫一声，手指指向车侧后方的天空，“那些鸟……好大！”
玄宇心中一凛，立刻看向右侧后视镜。
只见洪市方向的城市天际线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黑点。
那些黑点正在快速放大，能清晰地看出轮廓。
那绝非普通的鸟类，它们体型庞大，据玄宇估计，它们的翼展目测超过三米，有些甚至达到五六米！
羽毛的颜色是令人不安的暗红或漆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或岩石般的光泽。
它们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城市上空，如同发现腐肉的秃鹫群，又像是一团团不祥的乌云。
不时有体型特别巨大的，会猛地俯冲而下，消失在城市的楼宇之间。
紧接着，远远地，似乎有微不可闻的，混杂着尖叫与爆炸的声响，被风隐隐送来。
——鸟形魔兽。
兽潮，开始了。
玄宇的眼神开始变得冰冷，他知道，这些飞行魔兽拥有极强的攻击性，会对视线内的人类发起无差别攻击。
此刻的洪市，已经成了它们尽情狩猎的餐桌。
幸运的是，他和妹妹已经离开了市区，甚至已经驶出郊区一段距离。
飞行魔兽的狩猎范围通常以人密度最高的区域为中心，一般不会为了个别的漏网之鱼追出太远，除非它们已将附近区域“清理”干净。
但即便如此，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嗯，确实很大。”玄宇平静地应了一声，脚下油门却踩得更深。
面包车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速度再次提升，沿着公路向着远离洪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先逃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