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希洛比平时晚醒了十七分钟。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光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床尾,比他平时记录晨间数据时的角度高了不少。
他坐起来,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今天的记录。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他的头很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而是某种他无法描述的迟钝感,像有一团雾堵在脑子里。鼻腔里有东西在流动,呼吸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阻塞声。喉咙干涩,吞咽的时候有一点刺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他感觉它们离自己有点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在意识里调出“正常状态”的参照数据,然后和现在的状态进行比对:
体温:升高约1.8度
心率:比平时快约12%
呼吸频率:正常,但呼吸道通畅度下降约30%
思维速度:比平时慢约15%
他把这些数据整理好,在旁边标注了一个问号。
“这是什么状态?”他问自己。
他的记忆库里没有匹配的条目。
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时,爱弥斯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正埋头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希洛早安——诶?”
她的笑容停住了。
希洛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注意到爱弥斯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脸上。
“你怎么了?”爱弥斯问。
“什么怎么了?”
“你的脸……”爱弥斯凑近了一点,“好红。”
希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的温度确实比平时高,手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
“体温升高了。”他说。
“为什么会升高?”
“不知道。”
爱弥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跳下椅子,跑向厨房:“漂泊者!希洛出事了!”
漂泊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快步走到希洛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贴在额头上时,希洛感觉到一种短暂而清晰的舒适感。
“发烧了。”漂泊者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时候开始的?”
希洛想了想。他昨天睡觉前还没有任何异常。所有数据都是从今天早晨开始出现偏差的。
“今天。”
漂泊者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按了按他的脖子旁边,问了一些关于“难不难受”“有没有哪里疼”的问题。希洛一一回答,把那些感受转化成数据告诉她。
最后,漂泊者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你感冒了。”
希洛把这个新词存进记忆,然后问:
“感冒是什么?”
爱弥斯在旁边抢着回答:“就是生病!身体不舒服!会流鼻涕、会发烧、会很难受!”
希洛看着她,又看向漂泊者。
“身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效率下降的状态?”
漂泊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心疼。
“因为病毒。”她说,“有你看不见的小东西跑进身体里,身体在跟它们打架。打架的时候就会发烧。”
希洛把这个解释存进记忆。看不见的小东西,身体在打架——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很陌生,但他能理解“对抗”的逻辑。
“那我要做什么?”
“休息,喝水,吃药。”漂泊者说,“其他的交给身体自己处理。”
希洛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爱弥斯立刻跟上来:“我陪你!”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希洛经历了许多他从未经历过的事。
爱弥斯先是从自己房间里抱来一床被子,盖在他原本的被子上面。希洛看着那床明显多出来的被子,想说“体温已经过高,增加覆盖物可能不利于散热”,但爱弥斯的表情太认真了,他没有开口。
然后爱弥斯跑出去,端了一杯水回来。水洒了一半,杯子边缘还有几个手指印。
“喝水!”她把杯子递到希洛面前,“漂泊者说要多喝水!”
希洛接过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爱弥斯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出去,过了几分钟端来另一杯。这次洒得更少,杯子也更干净。
然后是退烧药。
爱弥斯翻遍了漂泊者放在客厅柜子里的医药箱,找出一盒退烧药,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很久。希洛看着她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没有打扰她。
最后她拿着一片药过来,递到他嘴边:“吃这个。”
希洛接过药,看了看。白色的,很小,上面刻着几个他看不懂的字。
“你确定是这个吗?”他问。
爱弥斯愣了一下,然后抢过说明书,又看了半天,最后小声说:“……好像是。”
希洛没有追问。他把药放进嘴里,就着刚才那杯水吞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对的药。但他知道爱弥斯在努力。
中午的时候,漂泊者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景象,沉默了几秒。
希洛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额头贴着一条湿毛巾——那是爱弥斯从自己房间拿来的,据说她生病的时候她妈妈会这样给她贴。床头柜上摆着四个杯子,每个杯子里都有半杯水,那是爱弥斯怕他渴着,每隔一会儿就端一杯过来。床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颗糖的包装纸,那是爱弥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说是“生病的时候吃甜的会好受一点”。
爱弥斯本人正趴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盒退烧药,睡着了。
她的脸压在手臂上,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印,呼吸很轻。
漂泊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一种希洛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走过去,轻轻把爱弥斯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沙发上,给她盖上一件外套。然后她转回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希洛的额头。
“退了一点。”她说。
希洛看着她。
“爱弥斯照顾了你一上午?”
“是。”
漂泊者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她很少这样照顾别人。”
希洛没有说话。他也在观察,在记录。爱弥斯那些笨拙的动作,那些认真的表情,那些反复跑进跑出的脚步声——他把这些都存进了记忆。
“她在努力。”他说。
漂泊者点了点头。
“对。”她说,“她很努力。”
下午,漂泊者接手了照顾的工作。
她比爱弥斯熟练得多——知道什么时候该喝水,什么时候该换毛巾,什么时候该量体温。她不需要翻说明书,不需要反复确认,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做过无数次。
但希洛发现,自己反而更频繁地看向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每次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他会下意识地抬头。每次看见门口没有人影,他会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着天花板。
漂泊者注意到了。
“在等爱弥斯?”她问。
希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只是会看。”
漂泊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温柔的意味。
“她太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她说,“睡醒就会过来的。”
希洛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爱弥斯果然过来了。
她揉着眼睛走进房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走到床边,盯着希洛看了几秒,然后问:
“你好了吗?”
希洛想了想。他的体温还没完全恢复正常,鼻子还是塞的,头还是有一点重。但比上午好多了。
“好了一点。”他说。
爱弥斯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
“给你。”她说,“我醒的时候从口袋里找到的,可能是上午掉的。”
希洛低头看着那颗糖。包装纸皱皱的,边角有一点磨损,但糖还在里面。
“谢谢。”他说。
爱弥斯在他床边坐下,两只脚悬空晃着,开始讲她今天做了什么梦。梦里有一只巨大的飞行遂群,翅膀是金色的,带着她飞过了整个冰原。她问希洛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希洛想了想。他睡觉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梦。
“没有。”他说。
“那你下次做梦的时候,”爱弥斯认真地说,“梦到我带你飞。”
希洛看着她认真的脸,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爱弥斯被漂泊者赶去睡觉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希洛好几眼。漂泊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从客厅带上来的书。
希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效率下降”的状态里。思维比平时慢,反应比平时钝,想事情的时候需要多花几秒。按照他平时的标准,这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状态。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让它太快结束。
不是因为生病的感觉舒服——那些鼻塞、发热、头痛的感觉,他都不喜欢。而是因为今天发生的那些事——爱弥斯笨拙地端来的那些水,她反复确认药片的认真表情,她趴在椅子上睡着时嘴角的口水印,还有最后那颗皱巴巴的糖。
这些东西,让“效率下降”的状态变得可以接受。
不,不只是可以接受。
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不想结束。”
他把这个词存进记忆,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备注:
“生病的第一天。效率下降约15%,但出现了一种新的状态:不想结束。原因:被照顾的感觉。”
他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窗外。
极光在冰原上流动,把淡淡的彩色光线投进房间。他的视线落在那道光上,然后又移向床边的小桌子。
桌子上摆着四个杯子,每个杯子里都有半杯水。那是爱弥斯今天留下的。
他看着那些杯子,胸腔里出现了一种无法数值化的感觉。
不是疼,不是空,不是平时那种“格子”的沉重。
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东西。
他把这种感觉也存进记忆,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待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