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是轰隆运转的机器噪音和金属敲击声。
思绪像是浓稠的糖汁,在黑暗中缓慢的流淌着,在虚无中描绘出存在,凝固出可感的知觉。
知觉向四周延伸,突兀的中断,将思绪包裹在无形的界限内,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突破。
那声音又来了,带着节奏和震动,在这些喧嚣的轰鸣中,知觉漫过边界向外流淌,铺漫更多空间,随后又是一层无法通行的边界。
那就等等吧。思绪翻涌着,消退在黑暗中。
声音敲打着黑暗,意识醒来,泛起欢欣的波澜,向旧边界外的空洞涌去。
声音响起,消失,意识生长,延伸,停止,在新扩张的领地里回旋涌动。
又是一片寂静,但黑暗中传来细小的震动,微小,密集,在意识中荡起细小的波纹。
黑暗喧嚣起来,不再只是轰鸣噪声,还有板材弯曲的知觉,言语呼唤的节奏,铆钉钉入的触感。
意识在膨胀,黑暗发出破碎声,她睁开眼,迎来的是如黑暗般的光明。
光很快退去了,周围是一幅超出理解的怪异景像,喧哗,凌乱,小小的东西在周围走动,叫喊,或在她身上攀爬;思绪惊慌的回旋,到这头,到那头,无处可去,惊慌在她的心灵中咆哮,风吹过船坞,只听到机器的轰鸣。
船坞完成了白天的工作,离最终交付又近了一天。
世界变成了黑暗与白光的轮回,那些小小的东西在她周边活动,或是爬上她的身体,敲敲打打,板材与梁杆被他们带来,安装在船身上,他们总是在叫喊,“快”“船”“下水”在每一天白昼里回响,钢铁胎儿的躯壳在渐渐的成形。
“这是艘好船。”
穿着黑色外衣的小东西走上了她的躯体,站在施工中的舰桥上,看着建造的船体,她看着这个小东西,听见别的小东西叫他:“舰长。”
其他小东西也上来了,他们被叫作鱼雷长,轮机长,主计长,水兵;其他东西也被带上了她的身体,一个个巨大的柜子被吊着,放在身体开口下的空洞中,是锅炉和主机;并联的大管子被放在甲板上,是鱼雷发射管;烟囱立起来了,螺旋桨安装了,主炮就位了,一个金属圆筒被吊放在舰桥上,指挥仪——小东西舰长管它叫指挥仪。
现场安静下来,小东西们收拾走了所有物件,机械噪音从旁边的船坞传来,隔着身边的空旷,远的像一个梦。
接下来会怎样呢?
当又一次白昼到来时,一个红色的球挂在了舰艏,小东西们规矩的排成方阵,红色的球爆开,炸出纷飞的彩带。
船坞开始注水了。
她听到了海水抚触舷板的声音。
她闻到了混合着海风与泥土的气味。
她看到了世界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下水仪式完成了。
她被拖带出坞,锅炉点火,烟气随之从烟囱中排出,她的心待着,等待着搏动。
指令被下达了,螺旋桨开始转动,她奔跑起来,空气被大口的吸入燃烧室,再从烟囱中呼出,舰艏激起高高的白练,主机高速运转,快的能追上快乐。
轮机长注视着航速计,24节,25节,直到34.5节,比设计多了接近1节,他又看了燃料计,在新的记录本上写下:极速34.5节,燃料消耗正常,航行稳定。
他收起笔,走向舰桥,舵手握着舵轮,等待着指令,舰长摸出烟,给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他一根。
“这是一艘好船,加速快,转向灵活,航行也稳定。”
“确实,”轮机长点了火,“充满活力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