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历4203年4月5日 • 午后 北城区边缘 • 橡果酒馆
从地图店出来后,陈星没有多做停留。
她没有选择来时那条相对热闹、店铺林立的街道,而是带着米提娅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岔路。
随着她们深入,两侧的景色逐渐褪去了主商业区那种浮华而统一的装饰性,露出城市肌理下更为粗粝、真实的一面。
街道越来越窄,石板路面的缝隙里积着污水和不知名的污渍;房屋的墙壁不再粉刷着鲜艳的油漆,而是裸露着斑驳的砖石或发黑的木板;空气中飘散的气味也与主街截然不同——不再是诱人的香料与烤饼焦香,而是混杂着铁匠铺煤渣的余烬味、腌肉店积年的油脂与盐卤气息、晾晒的廉价衣物散发的潮湿霉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城市边缘地带的微腐味道,那是垃圾、尘土与底层生活混合的气息。
这地方是她特意挑选的,是她在研究地图和王都布局时,结合街头巷尾的零碎信息,在心中勾勒出的“灰色区域”。
太繁华的地段,眼线太多,租金昂贵,且她们的身份容易引人注目;太破败混乱的贫民窟,则消息闭塞,安全堪忧,且容易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而这片介于北城区与旧城墙废墟之间的过渡地带,正符合她的要求——鱼龙混杂,信息流通,但又保持着一种疲惫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麻木。
橡果酒馆——那块悬挂在生锈铁制支架上的深色木质招牌早已被风雨和时光侵蚀得斑驳不堪,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图案,只剩深色的木纹间,隐约可见一枚橡果的浮雕轮廓,像被时光打磨后残留的鬼魂,沉默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门面夹在一间叮当作响、不断飘出热浪与煤烟的铁匠铺和一家门口挂着成串暗红色腊肠、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浓重咸腥味的腌肉店之间。
它的位置既不低贱到连像样的消息都流通不起来——那只有最底层的码头或劳工酒馆才会如此,那里只有醉醺醺的抱怨和毫无价值的呓语;也不体面到她这个“独自带着妹妹、衣着普通的外乡少女”会显得过于扎眼——那种窗明几净、挂着银质招牌、侍者穿着浆洗笔挺制服的中产阶级场所,推门进去的瞬间就会被所有目光从头打量到脚,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品评和猜测。
这正是她想要的——一个恰到好处的灰色地带,人群混杂,各色人等在此短暂交汇,有故事可讲,有信息可泄露,却又没有足够的警觉性或闲心去分辨、深究每一个陌生面孔的底细。
这里的常客多半是有些小本钱却谈不上富足的商贩、退休的底层官吏或文书、偶尔路过在此歇脚补充给养的行商,他们阅历不浅,见识过一些风浪,肚子里装着王都各处的传闻轶事,却又因自身地位的局限,缺乏真正大人物的那种警惕与排外。
推开那扇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得边缘光滑圆润、漆色早已磨尽露出木头本色的厚重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麦酒苦涩气息、壁炉柴烟余烬、劣质烟草、汗味以及某种浸润到木头深处的油腻味道扑面而来。
那气味厚重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像一层温热而陈腐的无形帷幕,瞬间将门外那个尚有阳光和微风的世界彻底隔绝。
店内光线昏暗,午后的阳光只能透过几扇高高在上、积满灰尘和蛛网的狭小气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深色的、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的橡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浮动无数尘埃的光带。
那些尘埃在光柱中慢悠悠地打着旋儿,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比外面粘稠而缓慢。
几张磨损得边缘圆滑、桌面布满深深浅浅划痕与杯底印痕的厚重橡木桌旁,零星坐着些客人。
几个穿着深色短袍、腰间挂着算盘或小袋的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围坐一桌,大概是刚谈完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正用那种特有的、略带疲惫又掺杂着满意与算计的懒洋洋腔调闲聊,话语间偶尔夹杂着几声含义不明的干笑,酒杯在手中轻轻转动。
角落里,有两个看起来像退休官吏或老学究模样的老人,他们的衣着比商人稍讲究些,是浆洗得发硬却依然整洁的亚麻长袍,但袖口和领子都磨得发白起毛,带着长久穿着、反复缝补却不舍得丢弃的痕迹。
他们正慢吞吞地对坐着喝酒,杯子里是颜色浑浊的液体,偶尔交谈几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更多时候只是望着面前的杯子或窗外模糊的光影发呆,仿佛在杯底或尘埃里寻找已经逝去、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空气里,麦酒的苦涩气味混着壁炉里未燃尽的木柴散发出的淡淡烟气,在从门口透入的昏黄光线与浮尘中懒洋洋地浮动、交织,织成一片昏沉而安宁的氛围——这种安宁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底层市井在漫长而重复的岁月中磨出的、对什么都见怪不怪的麻木与倦怠。
米提娅跟着陈星,在角落一张紧靠墙壁、旁边立着一根粗大承重木柱的桌前坐下。
这位置选得刁钻而巧妙——背靠坚实的墙壁,无需担心背后;前方视野开阔,能毫无阻碍地看清整个酒馆的布局、每一张桌子旁的客人、以及那扇唯一的进出木门;但她们的身影又恰好被那根斑驳的木柱遮住大半,从酒馆中央或其他座位看过来,只能隐约瞥见两个模糊的、倚在墙角的轮廓,细节难辨。
陈星要了两杯东西——一杯最普通的、冒着细小泡沫的麦酒给自己,一杯加了少许蜂蜜的温水给米提娅。
酒馆老板是个身材粗壮、眼神精明但透着疲惫与疏离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曾经可能是白色、如今已变成灰褐色、沾着各种污渍的亚麻围裙。
她只是朝这个角落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很快便将一个粗糙的陶制酒杯和一个相对干净些的木杯端了上来,放在桌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在这种地方,少问、少看、少管闲事,是长久生存的基本之道。
米提娅在陈星对面坐下,双手捧住那个温热的木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稍稍驱散了酒馆内阴冷的潮气。
她小口抿着味道清淡的蜂蜜水,那甜味很淡,带着些许木桶储存过的、淡淡的草木余韵。
她金色的眼睛习惯性地、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低沉的交谈声,那些在昏暗中闪烁的烟斗红光。
她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陪陈星打探消息”的角色:安静地坐着,尽可能地缩起肩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融入这片昏暗嘈杂的背景,成为背景的一部分;耳朵则像受惊的小兔般竖起,努力捕捉飘过空气的每一句对话,大脑飞快运转,试图从中分辨出可能有用的碎片;但绝不主动开口,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或表情。
这让她恍惚间想起曾经在庄园里的日子,躲在厚重的帷幔后或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偷听大人们压低声音的谈话。
那时候是为了了解那个华丽牢笼的全貌,了解那些围绕着她却又将她排除在外的秘密,那些只言片语曾拼凑出令她战栗的真相;而现在,是为了生存,为了在这座庞大、陌生而危机四伏的王都里找到一丝立足的缝隙,每一句飘过耳边的闲聊、抱怨或吹嘘,都可能藏着关于落脚点、关于潜在危险、关于这座城市运行规则的线索。
陈星则端起了那杯粗糙的麦酒,血色的眼眸半垂,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落在粗糙木桌表面那些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划痕上。
那些划痕有些是刀尖无意间留下的刻痕,有些是酒杯年复一年摩擦形成的圆印,有些则是指甲或无聊时划出的无意义线条,共同记录着这间酒馆经年累月的故事与过往无数过客的痕迹。
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放松姿态——背脊微微靠着冰冷的砖墙,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懒散地握着粗陶杯的杯沿,肩背的线条是松弛的,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走累了的外乡旅人,在午后找家廉价的酒馆歇歇脚,顺便喝杯劣质麦酒打发无聊的时光。
但坐在她对面的米提娅知道,这具看似放松的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而敏锐。
陈星全部的注意力,都像一张无形而精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最大限度地张开,精准地笼罩着整个酒馆空间。
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几乎微不可闻;血色瞳孔的深处,偶尔会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非人的微光——那是她在悄无声息地调动血族远超常人的敏锐感官。
她在过滤,在分析:壁炉里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切菜与锅勺碰撞声、其他客人酒杯与桌面轻碰的叮当声、粗重的呼吸与叹息……所有这些无关的噪音都被她的大脑迅速归类为“背景白噪音”,层层过滤、削弱。
她的听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调整着接收的频率与方向,只专注地捕捉、放大那些承载着可能有用信息的对话片段,尤其是词汇中涉及“房产”、“空置”、“法院”、“王室”、“交易”等关键字段的声波。
她的“猎物”很快出现了。
那是三个坐在她们斜后方、靠近那扇积灰高窗位置的中年男人。
从他们略带北方行省口音的腔调、衣着风格(细羊毛外袍质地尚可但袖口和衣领处有明显磨损和缝补痕迹)以及谈话内容判断,应该是做跨区批发生意的小商人——不大不小,有一定身家积累,能穿得起体面的细羊毛外袍,在老家或许算个人物,但又远未到可以真正跻身王都某个商业圈子或获得贵族青睐的程度,所以衣服磨损了也只能继续穿着,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体面与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们的麦酒已经续了两轮,桌面上的小木盘里残留着几块干酪的碎屑和啃过的面包硬皮,谈话的内容也从最开始的货物价格、运费涨落、某个供货商的刁难——那些琐碎的、每个奔波劳碌的商人都要反复念叨的日常——渐渐转向了王都最近流传的闲闻逸事,声音也随着酒精的浸润,从公事公办的平淡谨慎,变得松弛,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愿意分享“内幕”的微醺感。
“……安德森伯爵家那个老宅,还在那荒着呢吧?”一个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显得格外精明的商人啜了一大口麦酒,喉结滚动,然后长长舒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感慨,仿佛在谈论一座与己无关、仅供茶余饭后消遣的遥远废墟。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杯沿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哒哒声,眼神有些飘忽。
“空着,怎么着也得有……”他的同伴,一个蓄着修剪得不太整齐的山羊胡、身材微胖、脸颊因酒精而泛着红晕的男人接话道,同时抬起手,用拇指掐着其他手指的关节,眯着眼睛努力回忆,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计算年份,“快十年了?我记得是老伯爵去世后没两年,他家那位少爷……叫什么来着?对,小安德森,就把家业败得差不多了。伯爵家一倒,那宅子就跟断了气似的,一直荒在那儿,也不见王室或法院出来处置。我当年往北城送货还特意从那条路绕过去看过,嘿,那大门,铸铁的,上面雕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气派得很,可惜门环都锈死了。”
“处置?谁买?”第三个商人嗤笑一声,他的眉毛很浓,眉骨突出,此刻紧紧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用粗糙的拇指朝某个方向——大概是王宫的大致方位——虚点了一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只有常年混迹王都、知晓些内情的人才懂的隐喻,眼神也配合着往那个方向瞥了瞥,压低了些声音,“那地方位置是真不错,挨着内城墙,离王宫就隔着一片公共林地和一条小溪,独门独户,清静。后头听说还有片不小的私属林子,宅子里原来还有个引入活水的鱼塘——老伯爵当年可讲究这些,据说塘里的鱼都是从南方温暖海域快马运来的珍稀品种,就为了宴客时显摆。可坏也坏在位置太好,太扎眼。寻常贵族嫌它离权力中心太近,住进去怕惹人闲话,怕被眼红——你想,你一个家道中落、连爵位都快保不住的小伯爵(虽然他家名义上还是伯爵),住得比某些实权大公爵的宅邸还靠近王宫围墙,像话吗?那些大商人倒是有钱,想买来充门面,可又不够资格——北城第七街坊那片,理论上只许有爵位的人置产居住,这是老规矩了,法院和市政厅那帮老爷们死守着这条不放,说是维护贵族区的体统。得,伯爵家败落之后,那宅子就成了块烫手山芋,扔不得也卖不出去,就这么僵着,一年一年地荒着,怕是里面老鼠都成精了。”
“我听说……”那瘦削商人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变成耳语,头也向中间凑近了些,三颗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私密的交谈圈。
陈星的听觉如同最精密的定向拾音器,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接收焦点,将那本就微弱如蚊蚋的声音清晰地从酒馆整体的嘈杂背景中剥离、放大、聚焦——“王室内务府好像几年前是有意收回那片地,统一规划,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也没找到合适的由头。毕竟……咳咳,”他含糊地带过了某个可能敏感的点,“……再加上现在庆国大典当前,上上下下都忙着筹备庆典、接待外宾、整顿市容,谁还顾得上那个角落里的破落宅子。我听法院登记处一个相熟的文书喝酒时提过一嘴,说其实他们档案室也想早点把那宅子的烂账处理掉,眼不见心不净。可那宅子的地契和债务关系乱七八糟,老伯爵当年为了撑场面,把宅子抵押出去好几轮,跟不同的钱庄、甚至一些私人放贷者都借过钱,凭证东一张西一张,有些债主人都找不到了。谁接手,就得理清这团乱麻,搞不好还得惹上一身腥。所以啊,没人敢轻易碰。”
山羊胡胖子感同身受般点头附和,动作里带着一种对“衙门办事拖沓”和“内幕混乱”的见怪不怪,但他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对这类“秘闻”的好奇与满足:“法院倒是想处置,省得年年还得象征性地拨点钱做最低限度的维护(虽然我怀疑那钱到底用没用到宅子上),账面上也好看。可谁敢接这个盘?接了,怕得罪人——得罪谁咱也不知道,反正那水浑着呢,指不定牵涉到哪家权贵早年的恩怨;不接,又占着账本上一笔呆账,看着烦心,还得假模假式地派人偶尔去看看,防止完全塌了惹出更大麻烦。嘿,想当年安德森伯爵家多风光,老伯爵出入宫廷跟走自家后院似的,他那宅子鼎盛时期办过多少豪门宴会,我听说连先帝都微服去赏过两次荷花。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就落得这般田地……啧啧,这世道啊。”
后续的话被一阵突然爆发的、粗粝而放肆的哄笑声盖过——大概是另一桌某个浑身酒气的搬运工讲了个极其粗俗下流的笑话,引得同桌几个同样粗豪的汉子拍桌大笑,声音震得屋顶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陈星没有再刻意去追听那几个商人后续可能转向税收、物价或家庭琐事的闲聊。
关键的信息碎片已经足够。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陶制杯沿上轻轻一顿,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恢复了之前那种若无其事的、缓慢的摩挲,仿佛只是被酒馆的喧闹短暂打断了一下思绪。
她端起面前还剩小半的麦酒,借着杯沿的遮挡,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带着某种沉静的、猎物入彀般的笃定,像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在错综复杂的森林中,于无数杂乱足迹和气息里,终于清晰无误地辨识出了自己追踪的那一道。
近王宫、独门独户、有林子有鱼塘(活水来源)、多年无人问津、主人败落失势、法院托管却急于脱手、王室暂时无暇顾及……
这些关键词在她脑海中迅速组合、拼接、分析,剔除无用信息,凸显核心价值。
她端起酒杯,将剩余那点带着泡沫的、色泽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
麦酒粗糙的苦涩感在舌尖迅速化开,接着是发酵谷物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气息,以及淡淡的、不那么令人愉悦的酵母余味。
血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只有在她真正锁定目标、开始精密计算行动路径时才会出现的、沉静而锐利的光芒——那是顶级掠食者确认猎物方位与状态后,本能地开始评估环境、计算突进角度与规避路线的反应,是无数经验与冰冷直觉共同作用下的条件反射。
完美。
她在心中默念。
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落脚点。
隐蔽,独立,靠近目标区域(王宫),拥有天然屏障与可能的逃生通道(林子与活水),官方层面处于模糊地带(法院想脱手),且因原主人的败落和位置的微妙,短期内不会引起过多关注。
但仅有模糊的信息还不够。
她需要知道更多、更精确的细节。
比如这座宅邸在王都地图上的具体坐标,需要精确到可以凭此直接找上门去;比如它的现状究竟如何——是主体结构完好只需修缮,还是已经濒临倒塌;比如,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怎样才能接触到那个真正能办成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法院托管的房产,尤其是涉及贵族遗产和复杂债务的,绝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少女能够直接去敲法院大门、说“我想买那座宅子”就能办成的。
它需要渠道,需要中间人,需要懂得如何在灰色规则中游走、又能让官方文件合规生效的“专业人士”。
而酒馆里这种半公开的、带着几分炫耀“我知道内幕”意味的闲聊,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泄露这类关键人物的名字或线索——说话者为了显示自己的消息灵通和人脉广阔,总会忍不住抖出一些他们自以为隐秘、实则早已在一定圈子里流传的“干货”。
她没有等太久。
酒精和倾诉欲继续发挥着作用。
那山羊胡胖子在抱怨完法院的拖沓与官僚后,似乎被刚才提到的“烫手山芋”勾起了谈兴,也可能是为了在同伴面前再显示一下自己的“门路”。
他抬起有些虚胖的手,朝着柜台方向招了招,示意酒馆老板再添一轮酒,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趁着酒意——那层恰到好处的、让人头脑发热、管不住嘴却又不会彻底糊涂的微醺状态,他再次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话说回来,北城那片儿,不是有个专门处理这类‘麻烦事’的老手吗?我记得是叫……老霍尔?对,霍尔·维克斯!那老家伙不就是专门吃这路饭的?法院那些几年都处置不掉的烂账、没人敢碰的产业、还有那些产权不清的破屋子,我听说有好几桩最后都是他经手摆平的。
手法干净,文书齐全,最后都能在法院那儿过了明路。
我上一批货的那个买家,那个南边来的香料商,就是通过他搞定的一个仓库,那仓库也是法院托管了好几年、产权扯皮没人敢碰的。
我可听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
“嘘——!”那瘦削商人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做了个极其明显的噤声手势,表情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本能警觉与对某种未知力量的隐约敬畏。
他左右快速看了看,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受惊的狐狸般在烟雾缭绕的酒馆里扫视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当然,他疲惫而微醺的目光掠过了那根粗大的木柱,以及柱后两个模糊的、似乎只是普通歇脚少女的轮廓,并未停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警告与规劝:“提他做什么!那老东西的路子……邪性,不好说。
反正你我这种做正经生意的,少沾那种人为妙。
有些钱,看着好赚,实则烫手。
沾上了,甩都甩不掉,搞不好还得惹一身麻烦。
我认识一个人,早些年就是贪便宜,找他办了件类似的事,一开始是顺当了,可后来……”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什么不祥的回忆,然后端起杯子,将里面剩余的酒液狠狠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也是,也是……当我没提,当我没提。”山羊胡胖子似乎被同伴的反应和未尽之言吓到,酒意醒了几分,讪讪地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后怕,赶紧端起刚送来的、冒着泡沫的麦酒,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似乎想用冰凉的酒液冲走刚才那瞬间的失言可能带来的晦气。
但已经够了。
霍尔·维克斯。
专门处理“麻烦事”的中间人。
活动范围在北城区。
陈星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连同说话者提到它时那种混合着敬畏、忌讳与隐约恐惧的微妙语气,以及那个欲言又止、充满暗示的警告——这恰恰从侧面印证了这个“霍尔”确实有其门路和能量,而且经手过不少游走于规则边缘的棘手事务,否则不会让人如此讳莫如深。
对于需要处理“安德森旧宅”这种烫手山芋的她来说,这种人,正是需要寻找的“钥匙”。
她又坐了约莫一刻钟,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的、只是累了歇脚的普通旅人,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沾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期间她的听觉网络依然保持着低功率的扫描状态,但那桌商人的话题已经彻底转向了抱怨最近的商会税费上涨、码头装卸工的工钱又涨了、以及某条商路不太平等琐事,再无有价值的信息。
确认再无收获后,她从腰间那个旧皮袋里摸出几枚边缘磨损的铜币,轻轻放在桌面酒渍旁。
铜币与潮湿的木桌接触,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叮当声。
她起身,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突兀,甚至带着一丝酒足饭饱后的懒散,朝对面的米提娅微微侧了侧头,一个无声的示意,便带着她转身,融入了酒馆昏暗的光线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麦酒味、烟味和底层信息交换的喧嚣空间。
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骤然变得刺眼而灼热,让刚从昏暗环境出来的米提娅不适地眯起了眼。
那光线与酒馆内浑浊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快走两步,跟上陈星刻意放慢的脚步,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紧张,也有一丝对未知行动的好奇:“我们……要去找那个……霍尔?”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仿佛在触碰什么不洁之物。
“嗯。”陈星脚步未停,目光已经开始在街道两侧那些斑驳褪色、各式各样的招牌上快速而有序地扫过,大脑如同精密的导航仪,同时进行着路径规划与信息筛选——哪条巷子可能通向类似“文书代写”、“典当”、“旧货”这类容易藏匿灰色交易的店铺,哪片区域是这类“专业人士”可能的活动范围。
她的每一步都踏得精准而从容,仿佛早已在脑中绘制好了王都北城的地图。
“先打听清楚他具体在哪儿。”
这种事对她而言并不难。
北城区虽然面积不小,街巷错综复杂,但像霍尔·维克斯这种专门吃“棘手房产”、“纠纷调解”、“特殊渠道”饭的灰色地带中间人,在相关的、不见光的圈子里,总有相对固定的活动范围、接头地点以及信息网络。
他们不会像正规商人那样在繁华大街开设店铺,但必然有其赖以生存的土壤——那些招牌褪色、门面狭窄的文书代写铺(往往兼营伪造文书、代写诉状);那些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眼神精明的胖老板的典当行(流通着各种来路不明的物品和信息);那些比“橡果酒馆”更加破旧隐蔽、只做熟客生意的小酒馆或地下赌坊;那些鱼龙混杂、充斥着旧家具、破铜烂铁和可疑古董的旧货市场……总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也总有人愿意为几枚叮当作响的铜币,透露这些“不是秘密的秘密”——对于那些以此为生的底层线人或掮客而言,贩卖信息本就是他们收入的一部分。
陈星用半个下午的时间,带着米提娅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王都北城几条不那么起眼、甚至有些脏乱的街巷里游走,进出几家目标店铺进行旁敲侧击。
她的方法简单而有效:在一家招牌油漆剥落、门面狭小、里面坐着个眼神浑浊、不停咳嗽的老文书的代笔铺里,她以“想给家乡的亲人写封平安信,但自己识字不多”为由,付了几个铜币,让老文书代笔。
在等待和口述(她编造了一个简单的、关于逃难来王都投亲未遇的故事)的间隙,她状似无意地、带着外乡人的好奇与懵懂,问起北城有没有能帮忙“处理些麻烦”、比如“想找个清净又便宜的房子落脚,但听说好多房子都有纠纷”的能人;在一家门面狭窄、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个满脸横肉、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胖老板的典当行里,她拿出一枚成色普通的银戒指(来自某个“不长眼”的拦路者),声称是“家传之物,不得已典当”,在讨价还价的拉锯中,她“随口”叹气,提到听说北城有个叫霍尔的人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不知是真是假;在一家比橡果酒馆更破旧、气味更浑浊、客人眼神更躲闪的小酒馆里,她只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带着酸味的淡啤酒,坐在角落慢慢啜饮,和那个百无聊赖、用脏抹布反复擦拭同一个杯子的酒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他用略带炫耀的语气说起“老霍尔前两天还来过这儿,跟人打听法院托管的那几处破宅子最近有没有人问价”……
她偶尔抛出几枚铜币作为“咨询费”或“酒钱”,引对方多说几句;偶尔则完全依靠那副“对王都一无所知、虚心请教”的懵懂少女模样,那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担忧,足以让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自诩见多识广的老油条们放下戒心,在“指导后辈”的虚荣心驱使下,透露出一些他们自以为无关紧要的信息。
米提娅则全程扮演着胆怯、依赖姐姐的妹妹角色,紧紧跟在陈星身后,偶尔附和地点点头,或露出害怕的表情,完美地强化了“逃难孤女”的人设。
天黑之前,当暮色开始从狭窄街巷的角落、从屋檐的阴影下悄悄蔓延,将青石板路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蓝色,沿街一些店铺开始点亮昏黄的油灯时,陈星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信息碎片,并在脑中拼凑出了相对完整的画像:霍尔·维克斯,约五十到五十五岁,干瘦,眼睛很亮(据说看人很准),在北城区“鳕鱼巷十七号”独居。
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中间人”生意,经手的都是些别人不敢碰或碰不了的“麻烦事”——产权纠纷、法院拍卖的瑕疵资产、来历不明的古董转手等等。
口碑好坏参半,有人说他办事利落、守口如瓶,也有人说他心黑手狠、收费不菲,但公认的一点是:他懂得分寸,知道哪些线绝对不能踩,哪些人的钱不能赚,所以虽然游走灰色地带多年,却从没出过大乱子,也没听说被官方找过麻烦。
最后这一点,对陈星而言尤为重要——这意味着他足够谨慎,也懂得如何让事情“合规”,不至于留下明显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