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尘踏入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时,那扇自动滑开的门扉发出的轻微气压声,竟让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尘,抱歉。”
车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橙红色的光芒还未完全消散,林尘便看到了那一张张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的脸。
三月七站在所有人前面,那双总是盛满星光与好奇的蓝粉色眼眸,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划过脸颊,在下颌处悬停一瞬,然后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却比任何嚎啕都更撕心裂肺。
林尘整个人都静止在原地。
不是普通的静止,而是一种连呼吸、心跳、乃至血液流动都仿佛被冻结的、绝对的静止。那双异色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手中沾血的抱枕,眸中的光芒在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濒临失控的......怒火!
他在克制。
用尽全部的理智,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底线,在克制。
那一瞬间,车厢内的气压仿佛被抽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不是力量的外放,而是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即将爆发的边缘,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那只手,是林尘最后的理智。
“......林尘。”
三月七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哭腔。
“对不起......我们没能......”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泪水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用力抱住那只抱枕,把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什么。
“不怨你们。”
林尘的声音响起。
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但就是这份过分的平淡,让所有人的心都揪得更紧。
三月七猛地抬头,透过泪眼看向他。她以为会看到愤怒,会看到质问,会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责怪,那样她心里或许还能好受些。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林尘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到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它的虚假。
嘴角的弧度是硬扯出来的,眼角的纹路是强行挤出的,那双异色眼眸深处,明明翻涌着足以吞噬星海的暗流,却被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理智薄膜,死死封在眼底。
他环视众人。
姬子终于抬起头,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复杂,有内疚,有自责,有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
瓦尔特·杨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与林尘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丹恒依旧沉默,但那沉默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愧怍。
星终于转过脸,那双灿金色的眼眸直直看向林尘,里面有询问,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理解。
“此番事端本就因我而起。”
林尘继续说着,脸上的笑容努力维持着,却越来越像是某种伪装。
“花火被抓时,列车组的各位已经倾尽全力......连开拓星神最后的力量都已用尽......”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
“我又有什么资格怪罪各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把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压回去,压回那个即将失控的深渊。
“反倒是我——”
“......该给各位道谢。”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正在用他全部的理智,与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搏斗。
那种搏斗,比任何战斗都更加凶险。
三月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可是我们没能救下她......花火她、她被那个混蛋抓走的时候,还在说......”
林尘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遮住那一瞬间骤然迸发的光芒。没有人看到,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我知道。”
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窗外,星海依旧流转,无数星辰从舷窗外掠过,拖曳出转瞬即逝的流光。那光芒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每一个人的脸都切割得明暗不定。
终于,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星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此刻正燃烧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光芒。那不是她惯常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炽热的东西,是愤怒,是关切,是明知拦不住却依然想问清楚的倔强。
她看着林尘,没有回避,没有躲闪。
林尘也看着她。
两双眼眸在虚空中对视,颜色迥异的眼眸,却同样坚定。
然后,林尘开口了。
一个字。
“杀。”
那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的瞬间,整辆列车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更深层的、属于“气势”层面的震颤。那个字里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宣泄,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不容任何质疑的肯定。
就像陨石坠落前的瞬间,就像火山喷发前的片刻,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诡异的宁静。
“杀了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林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然后问罪星际和平公司。”
他顿了顿,那双异色眼眸中,骤然迸发出让所有人都心悸的光芒——那是猎手终于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光,那是被触碰到逆鳞的龙,终于决定不再隐忍时才会有的光。
“那个抓走花火的家伙,无论到底与星际和平公司有没有关系......”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们,都必须,付出代价。”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气势太强了,强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三月七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被星扶住。
丹恒的身体微微绷紧,龙族的本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此刻的状态,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危险。
瓦尔特·杨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缓缓擦拭。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无数个需要思考的时刻。但这一次,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明白。
他太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此刻的状态,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决意。
一种超越了愤怒、超越了疯狂的、纯粹的决意。
任何试图阻挡这种决意的人,都会被碾成齑粉。任何与这种决意为敌的势力,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林尘。
那双没有半点情感的双眼,正倒映着窗外的星海。
老杨张了张嘴,想劝他冷静一下。
但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万事小心。”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承诺。
不是劝阻,是理解,也是祝福。
是“我知道拦不住你,所以只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林尘的目光与他对上,微微点了点头。
姬子走上前来。
她的红发在车厢的灯光下微微飘动,那张端庄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愧疚,是无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抱歉了,林尘。”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一次,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身后的三个人,三月七、星、丹恒。
三月七的眼眶还红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再流下来。星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正死死盯着林尘。丹恒靠在窗边,沉默不语,但那紧握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们三个,是她的孩子,是她一路护着走过来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去冒险的。
林尘看着她,看着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那三人身上。
她不能将这些孩子,置于那般险地。
星穹列车确实有底牌,有阿基维利留下的遗产,有无数开拓岁月积累的底蕴。但那些底蕴,是用来开拓的,是用来守护的,是用来在绝境中保护乘客的,不是用来发动战争的。
与星际和平公司“死斗”?
那不是战斗,那是毁灭。
她不能。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理解。
“不用道歉。”他说,“星穹列车一向中立。此番我去公司,是为私仇,不会牵连列车组。”
姬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是事实。
但这事实,让她的心沉得更深。
“我还有一个请求。”
林尘的声音再次响起。
姬子抬头,看向他。
那双异色眼眸中,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另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赤红联盟根基未稳。”
林尘开口,
“我这一去,归期未知。”
他顿了顿。
“还请列车组照料一二。”
他望向窗外的方向,那里,是赤红联盟所在的星域。
“那聚起的点点星火,总有燎原之日。”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欣慰?
姬子看着他,看着那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的眼眸,用力点了点头。
那点头,比她任何一次承诺都更加郑重。
“还请放心。”
林尘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是真真切切的、属于“人”的笑容。
“呵,多谢。”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车票。
样式古老,边缘磨损,印着星穹列车独有的徽记与星空航线图。此刻,它表面的光泽微微闪烁,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在轻轻颤动。
他把车票放在茶几上,推向姬子的方向。
“这张车票,交还各位。”
他顿了顿。
“那辆星穹列车,我停在赤红联盟总部了。各位随时可以去取。”
姬子看着那张车票,沉默了许久。
那张车票,承载着一位无名客的遗志,承载着他后裔的血泪,承载着无数星海间的悲欢离合。
它曾在林尘手中辗转,曾被他珍重地收在怀中,曾见证过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而现在,他还回来了。
姬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张车票,然后又把它推了回去。
“我们曾经的承诺,永远作数。”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张车票,林尘你留着吧。”
林尘微微一怔。
姬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真诚的光芒。
“它不是负担,是证明。”
她说。
“证明你曾经走过那条路。证明你曾经守护过那些人。证明你——”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也是无名客。”
林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起了那张车票。
“那,后会有期。”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道别。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道别之后,意味着什么。
林尘最后看了众人一眼。
目光扫过姬子,扫过瓦尔特·杨,扫过丹恒,扫过三月七,扫过星。
扫过那只沾血的狐狸抱枕。
然后,他决绝转身。
一步。
两步。
三步。
在他迈出第三步的瞬间,腰间的欲望驱动器无声浮现。暗银与流光交织的腰带,在车厢内泛着微微的光芒。
他抬起手。
掌心之中,橙红色的光芒开始涌动。
“林尘!”
三月七忽然喊出声。
林尘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三月七抱着那只沾血的抱枕,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一定要......一定要把花火带回来!”
林尘沉默了一瞬。
“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最重的承诺。
下一瞬,橙红色的光芒骤然炸裂!
那光芒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不是变身,而是另一种更加纯粹的、更加直接的跃迁!
光芒一闪即逝。
林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三月七抱着那只被林尘留下的沾血的抱枕,泪水无声地滑落。
星走到窗边,望向那片无垠的星海。那双灿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某个正在急速远去的流光。
“他去了。”
她轻声说。
丹恒沉默地走到她身侧,同样望向那片星海。
“......他一定会回来的。”
三月七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
姬子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渊。
“星际和平公司......”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准备好迎接一个彻底暴怒的‘骑士王座’了吗?”
而在那片无垠的星海深处,一道橙红色的流光正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朝着庇尔波因特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流光之中,是一道孤傲的身影。
他的双眼,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愤怒,有决绝,更有杀意!
星际和平公司将迎来最惨烈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