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比滨最先察觉到的是气味。
不是平时梦里那种模糊的、虚假的气味。是真的气味。浓郁的、立体的、能从里面分辨出几十种不同层次的气味。
木质的地板。窗帘上的灰尘。窗外飘进来的夜来香。还有——
还有人的气味。
两种。
一种清冷的,像冬天的风。一种温吞的,像晒过的棉被。
她认识这两个气味。
她睁开眼睛。
视线比平时低。
非常低。
低到几乎贴着地面。
由比滨愣了愣,想抬起头。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脖子——不,自己的身体——不对劲。
她低头看。
两只前爪。
毛茸茸的。金色的。趾间有蹼,爪垫是深色的,硬硬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
她往前伸了伸。
那两只前爪也跟着往前伸了伸。
由比滨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自己的身体。
金色的毛发。覆盖着整个身体。从肩膀到后背到臀部,浓密而蓬松。四条腿。一条尾巴。还有——
她抬起后腿挠了挠脖子。
等等。
她为什么在用后腿挠脖子?
她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用后腿挠脖子?
由比滨停下动作,僵在原地。
她是一条狗。
不是带着狗耳朵和狗尾巴的人。是真的狗。四条腿、浑身是毛、趴在地上的金毛寻回犬。
她想说话。
发出的是一声短促的呜咽。
“汪。”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又试了一次。
“呜——”
还是不对。
由比滨急了。她想站起来——用两条腿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四条腿撑着地面,稳稳当当,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她试着走了两步。
出乎意料地自然。前腿后腿配合默契,爪垫踩在地板上,传来细腻的触感。她能感觉到地板的温度、湿度,甚至能感觉到木板下面的纹路。
这就是狗的感觉?
她正愣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爪垫的形状、落地的角度、步频——她甚至能听出来人穿着什么袜子。
“醒了?”
凉的声音。
由比滨转过头。
凉站在她身后。穿着家居服,低头看着她。
他很高。
不是平时那种高。是真正的高。由比滨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过来。”他说。
由比滨犹豫了一瞬,然后四肢自动动了起来。
她走到凉脚边,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很奇妙。她能看到他的裤脚、他的膝盖、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茧。
凉伸出手。
那只手落在她的头顶。
温暖。干燥。带着一点力道。
由比滨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晃了起来。
不对。
她没想晃。她不想晃。但尾巴就是晃了。晃得像一台开足马力的风扇。
凉的手从头顶滑到后颈,轻轻揉了揉那里的毛。
由比滨的腿软了一下。
一种奇怪的舒服感从后颈扩散开来,顺着脊椎往下滑,一直滑到尾椎。她想趴下来,想把肚皮露出来,想——
等等。
她为什么会想露肚皮?
凉的手移开了。
“过来。”他又说。
他转身往里面走。
由比滨跟上去。
四脚走路比她想象的简单。身体会自动协调,爪子的肉垫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每一丝温度变化。她闻着凉的气味往前走——那气味太好追踪了,清晰得像一条线。
穿过客厅,拐进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凉推开门。
浴室。
白色的瓷砖。很大的浴缸。莲蓬头挂在墙上。防滑垫铺在地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湿气。
还有另一个气味。
清冷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气味。
由比滨转过头。
浴室角落里蹲着一只猫。
黑色的猫。
很小。很瘦。皮毛乌黑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耳朵竖着,眼睛是琥珀色的——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雪之下。
由比滨认出了那个眼神。
那是雪之下看人的眼神。淡淡的、疏离的,但又藏着一点什么。
“小雪乃……?”
由比滨想说话。
发出的是一声“汪”。
那只黑猫的耳朵抖了抖。
然后她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猫的走路方式和狗完全不一样。轻盈、优雅,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四条细长的腿交替移动,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像在走猫步——本来就是猫步。
她走到凉脚边,仰头看他。
然后她轻轻叫了一声。
“喵。”
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和雪之下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但由比滨就是知道,那是雪之下的声音。
凉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黑猫的头。
那只黑猫——雪之下——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由比滨看呆了。
雪之下在发出咕噜声?那个清冷高傲的雪之下?
凉的手从头顶滑到下巴,轻轻挠了挠。雪之下仰起头,把下巴往他手指上蹭,眼睛眯成一条缝,咕噜声更大了。
由比滨的尾巴不晃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是什么。有点酸,有点痒,有点——
“你也是。”凉忽然说。
他转过头,看着由比滨。
由比滨的尾巴又晃了起来。
凉站起来,走到浴缸旁边,打开莲蓬头试水温。热水冲在瓷砖上,腾起白色的雾气。
他转过身,看着她们。
“洗澡。”他说。
由比滨愣住了。
洗澡?
她现在是一条狗。雪之下是一只猫。猫狗洗澡——
她转头看雪之下。
那只黑猫蹲在原地,尾巴轻轻晃动。她的耳朵往后压了压,贴在头上。
她在害羞。
由比滨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等一下——”她想说。
发出的是一串焦急的呜咽。
凉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抄起那只黑猫。
雪之下没有挣扎。她缩在凉怀里,四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尾巴紧紧贴在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由比滨,里面有一点——求救的意思?
由比滨想跑。
但她没跑。
她蹲在原地,看着凉把雪之下放进浴缸旁边的矮凳上。
那个矮凳对一只猫来说有点高。雪之下蹲在那儿,四条腿并拢,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来。水汽飘过来,沾在她的皮毛上,黑色的毛尖凝出细小的水珠。
凉拿起莲蓬头,调了调水温。
“可能会有点害怕。”他说,“忍一下。”
雪之下没有出声。
温水淋下来。
由比滨看着那些水落在雪之下身上。黑色的皮毛慢慢湿透,贴在身体上,露出底下纤瘦的轮廓。原来雪之下这么瘦。平时穿着校服看不出来,现在湿透了才能看见,那具身体小小的,骨架细细的,像一碰就会碎。
雪之下缩了缩。
凉关掉水,挤了洗发水——不对,是宠物用的沐浴露。他搓出泡沫,按在雪之下身上。
从后颈开始。
他的手很大,对一只猫来说太大了。但动作很轻。指腹按着皮毛下的肌肉,一寸一寸揉过去。泡沫越来越多,盖住了黑色的毛,盖住了瘦小的身体。
雪之下低着头。
由比滨能看见她的耳朵——那双黑色的猫耳——抖得厉害。能看见她的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来的尾巴——绷得笔直。能看见她的身体在轻轻发颤。
“冷?”凉问。
雪之下摇摇头。
但那个颤抖没有停。
凉继续洗。
从后颈到肩膀,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背到腰侧。他的手绕过去,轻轻揉着前胸。雪之下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更浅。
由比滨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雪之下的耳朵慢慢软下来,不再绷得那么紧。看见她的尾巴从凳子边缘抬起来,轻轻晃动。看见她的身体不再发抖,反而微微往后靠,往凉的手心里靠。
凉的手移到了后腿。
雪之下的耳朵又抖了一下。
“别紧张。”凉说。
雪之下没有说话。
但由比滨看见她把脸埋进前爪里,耳朵红透了——猫的耳朵也能红?真的红了。从耳根红到耳尖。
凉的手没有多停留。从后腿洗到尾巴,轻轻揉过那条蓬松的黑色尾巴。雪之下的身体颤了颤,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喵。”
很轻。很短。
但由比滨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凉冲掉泡沫。
温水淋下来,带走白色的泡沫,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黑色皮毛。雪之下缩在那儿,比刚才更小了。浑身湿透,皮毛贴在身上,像一只落水的猫——本来就是落水的猫。
凉用毛巾把她包起来。
“好了。”他说,“去那边等着。”
他把那团毛巾抱到角落的架子上,让雪之下蹲在那儿。
然后他转向由比滨。
由比滨的尾巴僵住了。
“过来。”凉说。
由比滨站起来,走过去。
她走到矮凳旁边,但没有跳上去。她是狗,狗比猫大,蹲不了那么小的凳子。
凉看了看她,指了指地上的防滑垫。
“趴那儿。”
由比滨趴下来。
四肢蜷着,下巴抵在前爪上。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心——为什么狗会觉得这个姿势安心?她不知道。但身体就是自动摆成了这样。
凉拿起莲蓬头,先试了试水温,然后朝她淋下来。
温水落在背上。
由比滨浑身一抖。
不是冷。是不习惯。水顺着毛发往下流,渗进皮肤,那种感觉很奇怪。她缩了缩,想躲。
“别动。”凉说。
由比滨不动了。
凉关掉水,挤了沐浴露。
他的手按在她背上。
和摸头的时候不一样。现在是有力度的、仔细的、从上往下的揉搓。指腹压着皮毛下的肌肉,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滑。
由比滨的尾巴晃了起来。
“别晃。”
由比滨努力控制尾巴。但控制不住。那股感觉从背上炸开,顺着脊椎往下窜,窜到尾椎。尾巴不受控制地晃,像一台失控的风扇。
凉没再说话。
他的手继续往下。从后背滑到腰侧,轻轻按了按那里的肌肉。
由比滨的腿软了一下。
她想忍住,但忍不住。
凉的手绕过去,洗前胸。
由比滨的呼吸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隔着泡沫,按在胸前。那个位置很敏感——为什么狗的胸前会这么敏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只手按下去的时候,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从那里扩散开来,像电流,像热水,像——
“唔——”
她发出了一声呜咽。
凉的手停了一下。
“这里敏感?”他问。
由比滨说不出话来。她把脸埋进前爪里,耳朵烫得厉害。
凉的手没有多停留。只是轻轻揉了几下,确认位置,然后继续往下。
往下。
到肚子。
由比滨的身体绷紧了。
肚子是更敏感的地方。那只手按在肚皮上,轻轻揉着那里的软毛。指腹划过皮肤,带起一阵一阵的酥麻。
由比滨的腿开始抖。
她想忍住,但忍不住。
凉的手继续往下。到后腿。
由比滨的呼吸越来越乱。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沿着后腿往下滑,从大腿到小腿,从小腿到爪子。爪子被拿起来,指缝被仔细洗过。那些敏感的地方被一一触碰,一一揉过。
然后到尾巴。
凉的手握住那条金色的尾巴。
由比滨浑身一颤。
尾巴是从脊椎延伸出来的。被握住的时候,那股感觉直接从尾椎冲进脑子。她眼前白了一瞬,腿彻底软了,整个身体趴在防滑垫上。
凉握着尾巴根,轻轻揉了揉。
由比滨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汪……”
那声呜咽里带着哭腔。
凉松开手。
他拿起莲蓬头,冲掉泡沫。
温水淋下来,带走泡沫,带走那股奇怪的感觉。由比滨趴在垫子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腿还在抖,尾巴还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凉用毛巾盖住她。
很大的一条毛巾,吸水性很好。他隔着毛巾揉她的身体,从后背揉到肚子,从肚子揉到腿。那股力道很舒服,把刚才的刺激慢慢揉散了。
由比滨慢慢缓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凉。
那张脸就在眼前。很近。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和昨天一样。
“好了。”凉说。
他站起来,把由比滨抱起来——两只手抄着她的前后腿,像抱小孩一样。由比滨窝在他怀里,浑身被毛巾包着,只露出一个头。
凉把她抱到角落的架子旁边,和雪之下并排放着。
雪之下蹲在那儿,浑身被毛巾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由比滨。
里面有一点笑意。
由比滨把脸埋进毛巾里。
没脸见人了。
凉收拾好莲蓬头,走过来。
他在两人面前蹲下,看着她们。
两只湿漉漉的小动物。一只黑猫,一只金毛。都缩在毛巾里,只露出眼睛。
他伸出手。
先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眯起眼睛,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
然后他摸了摸金毛的头。金毛的尾巴——那条还湿着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很可爱。”他说。
由比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软的光。
她忽然想,如果是梦——
那这个梦还挺好的。
雾气弥漫的浴室里,三个人蹲在那里。两只刚洗过澡的小动物,和一个给她们洗澡的主人。安静、温暖、安心。
由比滨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
周围的一切慢慢变淡。凉的呼吸、雪之下的气味、毛巾的柔软——都在慢慢远去。
“结衣。”
雪之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明天见。”
由比滨拼命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裂缝。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早上。
由比滨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梦。
又是梦。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粉红色小熊睡衣。完好无损。
没有金色的毛。没有爪子。没有尾巴。
她松了口气。
然后那些记忆涌上来。
雪之下变成的那只黑猫。凉的手按在身上的感觉。腿软得站不起来的感觉。尾巴被握住时的刺激。还有最后那个画面——三个人蹲在浴室里,雾气弥漫。
由比滨捂住脸。
记得。
又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连爪垫踩在地板上的触感都记得。
她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啊啊啊——!”
闷闷的叫声从枕头里传出来。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结衣——又做噩梦了——?”
由比滨抬起头,朝门口喊:“没——没事——!”
妈妈的声音远去了。
由比滨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是噩梦。
但也不是普通的梦。
是那种——让人脸红的梦。
她翻了个身。
想起凉最后说的那句话:“很可爱。”
想起雪之下最后说的那句话:“明天见。”
明天见?
还会梦见?
由比滨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梦见还是不想梦见。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今天去学校,又要面对那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