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物走在见泷原的街道上。
傍晚的街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下班的人群从他身边匆匆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现在的样子,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气质平庸,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喜欢这种样子。
不引人注目,不被记住,可以随意地站在任何地方,看任何他想看的东西。
比如现在。
他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看着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女孩。
她正在给一位老太太找零,动作熟练,笑容标准。伪物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能看见这女孩身上薄薄的热度,那种年轻生命特有的、新鲜的热度。如果他想要,他随时可以取走。
但他不着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他注视下慢慢变化——皮肤变得更细腻,手指变得更修长,最后变成一双年轻女孩的手,和便利店里的收银员一模一样。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真好看。
他又变回那个灰风衣的中年男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游戏厅时,里面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年轻人的笑闹。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沉浸在游戏里的少年少女。
他们的热度在他眼中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正在燃烧,有的即将熄灭。
他想起自己刚刚得到的那份热度——那个疯子骑士的,奇殿真智的。
那份热度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它更浓稠,更沉重,像混着铁锈和血的沥青。
它里面裹着太多东西:十几年的镜世界战争,无数个死在精神病院的夜晚,还有那个叫秋山十马的男人临死前的那句“替我活下去”。
伪物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那是奇殿真智的热度留下的痕迹。他试着让它变得更明显,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有意思。
这个疯子的热度,比其他人的更难消化。它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硬得硌牙。
但正因如此,它也更珍贵——等他把这块铁彻底熔化了,他就能拥有那个疯子的一切:他的战斗本能,他的仇恨,他那股不要命的疯劲。
到时候,他能扮演的角色就又多了一个。
伪物笑了笑,把手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想走一走,看看这世界的街道,看看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他们那么鲜活,那么脆弱,那么……美味。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经过一家又一家店。天色渐沉,街灯渐亮。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他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然后停下脚步。
巷子那头有动静。不是寻常的动静。是人声喊叫,是急促的脚步,是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隔着几十米都听得清楚。
伪物皱起眉。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巷口,探头望去。
街道那头围了一圈人——不是普通围观,是穿制服的警察。
他们举着防爆盾,围成一个圆,把什么东西堵在街道上前。盾牌后面,几支枪口对准圆心。
有人在喊话,声音紧绷急促:“放下武器!立刻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没有人回应。
伪物从盾牌的缝隙看进去。
是一个人。
不,不是普通人。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那个被围住的身影。
那人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气息。不是魔法少女那种灼人的热度,不是骑士那种锋利的杀意般的热度——是别的东西。
像是什么被遗弃了很久的东西,突然从泥沼里爬出来,带着一身腐臭与疯狂,站在人群中央。无论周围在喊什么,无论枪口怎么对准他,他只是低着头站着。
伪物的第一反应:这个人不对劲。
第二反应:有意思。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终于看清那张脸。
那张脸——
他愣住。
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会看见一个真正的疯子——口吐白沫,眼珠乱转,面孔扭曲。
可眼前这个人,脸上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奇怪。
那是一张混合的脸。
骨相原本精致——轮廓干净,线条柔和,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完美感。
但那精致被彻底糟蹋了。粉白渐变的卷发本该蓬松柔软,现在却干枯打结,沾满灰尘、血渍和叫不出名字的污垢。
发尾那几缕本该鲜艳的红色碎条,被扯得七零八落,像褪色的血痕,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
脸上的皮肤本该干净,现在却布满擦伤、淤青和干涸的血痂。眼周有浓重的黑晕,像是很久没合过眼——
不止是没合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磨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嘴唇干裂,嘴角挂着涎水和干涸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那双眼睛最奇怪。
不是人类疯子的眼睛。不是那种混乱的、四处乱转的眼睛。
它们很安静——安静得过分。安静得像两口被抽干的井,什么都倒映不出来。
但那种安静里,又藏着一丝锐利。不是警惕,不是敌意,是更本能、更原始、更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才会有的东西。
伪物的目光往下移。
那人身上穿着件浅粉色Polo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扯得变形,领口撕裂,沾满泥污和深色污渍。
外面套的深棕色外套破了几个洞,边缘翻卷,像被反复撕扯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裤子膝盖处磨破了,沾满尘土和暗红色痕迹。皮带松垮地挂在腰上,随时会滑落。
那双脚——脚上的粉白拼色鞋彻底变成灰黑色,鞋面开裂,鞋带断了一半。脚腕上有紫色的淤痕,裸露的皮肤布满新旧交错的伤。
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是玩具刀——特摄剧里那种,塑料的,涂着银漆,玩具店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
但那把刀被人刻意磨过,刀口闪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伪物闻到血腥味。
他在那人群往看着。
人群中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捂着伤口被人搀到路边。地上有好几摊血迹,从店铺门口一直延伸到盾牌前。
这个疯子,已经伤了人。
伪物又看向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表情。
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这疯子的笑,不是那种毫无意义的神经质抽搐。
那笑里有东西——有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作“理智”的东西,有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作“意识”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被埋得太深,深到几乎看不见,深到只有在某个特定瞬间,才会从干裂的嘴唇缝隙里透出一点痕迹。
伪物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个人——
他的热度。
伪物凝神去看。那人身上有好几处伤口。
有些明显是新伤,还在渗血。但奇怪的是,那些伤口周围萦绕着薄薄的热度,像一层雾,像一层茧。
那些热度在缓慢地工作,试图愈合伤口——但伤口太深,热度的速度太慢。
更重要的是,那些热度不是普通的生命热度。
它们是几种完全不同的热度,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像一锅被搅浑的水。有的在试图保护他,有的在试图杀死他,有的在两者之间疯狂摇摆,不知道该干什么。
伪物见过这种热度。
在那个疯子骑士身上——奇殿真智身上——他见过这种热度。
但眼前这张脸,不是奇殿真智的脸。
伪物盯着那张脸,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他扮演过太多人,掠夺过太多热度,见过太多面孔。他不记得这张脸。
这个人是陌生的。
伪物决定再看一会儿。
这,很有意思不是吗?
警察的喊话越来越急。那个疯子仍然没有反应。盾牌围成的半圆在慢慢收缩,举枪的警察在慢慢靠近。
然后,一声枪响。
伪物看见那疯子的肩膀猛地一震——不是自己动的,是被子弹打中的。子弹在肩膀上炸开一个血洞,血溅出来,溅在旁边的墙上。
那疯子晃了晃,但没有倒。
他甚至没有抬头。
第二声枪响。第三声。第四声。
子弹一颗接一颗打在他身上——肩膀、胸口、腹部。每一枪都炸开一个血洞,每一枪都溅出一片血。
正常人类挨几枪就该倒下,但那疯子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子弹击打的石像。
他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伪物的瞳孔收缩了一点,端详着。
子弹打在身上,他连疼都不疼?
不对。
不是不疼。
他看见那些伤口周围的热度在剧烈波动——它们在受伤,在被消耗,在拼命愈合。但那疯子本人,他的意识,他的反应,完全不在这个层面上。
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疼了。
伪物舔了舔嘴唇。
这个疯子,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警察的枪停了。那疯子仍然站着,身上多了好几个血洞,血流了一地,但他就是站着。盾牌后的警察面面相觑,显然不知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然后,那疯子动了。
他抬起头。
伪物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些干涸的井里突然有了水。不多,只有一点点。
但那一滴水落进去时,整口井都活了。
那一瞬间——那个疯子,那个站在血泊里、身上多了好几个弹孔、被几十个警察用枪指着、随时都可能倒下的人——
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转动,像生了锈的机械装置,转向某个方向。
转向伪物他这边的方向。
转向那个站在巷子口、穿着灰色风衣、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的方向。
啊?我?!
转过去。
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伪物看见那张脸变了。
那个若有若无的笑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笑底下翻涌上来。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疯狂——是更原始的东西。
是被打了太多次、被逼到墙角、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人,在看见那个“罪魁祸首”时,才会有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认出了他?
伪物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认出他的。不知道那疯子怎么知道他是谁。但那双眼睛告诉他: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
伪物想后退。
但他的脚没有动。
那疯子的身体开始动。
他迈出第一步,踩在自己血上,溅起一片暗红水花。
他迈出第二步,撞上第一排防爆盾——盾牌后的警察大喊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用身体撞开那些盾牌,像头疯牛撞开围栏。
他迈出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枪又响了,子弹打在他身上,但他完全不在意。他只是直直地、直直地向伪物走过来。
穿过散开的盾牌。穿过惊叫四散的人群。穿过那条短短的、却好像走了一辈子的街道。
直直地向伪物走过来。
伪物终于动了。
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三步。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不是普通的痛,是另一种。是从最深处、最根本的地方刺进来的痛。是那种不是伤害身体、而是伤害热度本身的痛——
另一个纯粹的热度?!来杀我的?!
伪物低下头,看见一把刀从自己胸口穿出来。
那把刀是塑料的,被人刻意磨过,玩具店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
刀刃上沾着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伪物踉跄一步,转过身。
那疯子就站在他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
那张脸上,终于有了完整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疯狂。
是笑。
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人,在彻底崩解之前,终于抓住了一直想抓住的东西的那种笑。
那笑容扭曲得不成样子,嘴角向上扯,眼角却向下耷,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开的纸,上面写满了痛、恨、和快意。
疯子抬起手——那只手里已经没有刀了。刀已扎进伪物身体。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血淋淋的手,按住伪物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的回响,但细弱如蚊,别人不聊说的什么。
伪物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体内的热度在疯狂震荡——不是他主动调动的,是被动应激。
那些热度在恐惧,在逃避,在试图从那疯子身上逃离。
那疯子身上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比热度更原始、更纯粹、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疯子抬起手,手里又出现一把刀——不是从哪儿拿的,是直接从热度里凝出来的。
那把刀和之前那把一样,塑料的,被刻意磨过,玩具店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但这一次,刀上附着的东西不一样。
那些热度。
不是普通的热度。是最纯粹、最根本、没有任何修饰和伪装的热度。类似毁灭本身,终结本身,是“杀死”这个概念被具象化后的模样感觉。
疯子把那把刀扎进伪物的身体。
第一刀。
伪物发出一声闷哼——不是疼,是那种从最深处被触动的恐惧。
第二刀。
伪物体内的热度开始崩溃。那些他辛辛苦苦掠夺来的、费尽心机熔化的热度,开始从伤口往外渗。
不是漏,是崩——类似被那种毁灭性的热度驱赶、撕裂、剥离。
第三刀。
伪物终于看清了这疯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在最后时刻,终于抓住了一样东西时,才会有的东西。
疯子又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疯子松开手,向后倒去。
他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伪物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三刀,三个血洞。
每一个都在往外渗着发光的东西——那是他的热度,是他掠夺来的所有存在感。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那张脸——那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诡异。
粉白发沾满了泥,红色发尾碎条贴在脸上,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眼睛半睁着,望向夜空,瞳孔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但那光照不进任何地方。
伪物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
这个疯子——
他不认识。
但他体内那些被他掠夺的热度,认识。
那人的热度在他体内疯狂地震动,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闻到主人气息的野兽。
它想要冲出去,想要回到那个身体里——哪怕那个身体已经死了,哪怕那个灵魂已经千疮百孔。
伪物按住自己胸口那道伤口。
那道伤口里,奇殿真智的热度正在疯狂地往外涌。
他转身。
伪物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那疯子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路灯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照在那双半睁着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上。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只有他体内那些正在消散的热度,在最后时刻,记住了他。
记住了他那张脸。
记住了他那双眼睛。
记住了他最后那个支离破碎的笑容。
………
伪物蜷缩在破碎的镜面之间,像一团被揉皱又试图重新撑开的影子。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说它是什么,大概是“被遗忘的缝隙”的集合体——那些在热度冲刷中崩解的世界面碎片、那些被掠夺者榨干后丢弃的记忆残渣、那些无处可去的孤独,在这里缓慢地旋转、沉淀。
无数细碎的残片漂浮在昏暗中,彼此碰撞时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像垂死之人的呓语。墙面上挂满了形态扭曲的热度,那是他所剩无几的战利品。
每一盏里都封存着一个残影,有的早已暗淡,只剩模糊的轮廓;有的还在微弱地闪烁,像濒死的萤火虫。
它们曾经是魔法少女,是普通人……是那些被他夺取了存在热度的猎物——
那些人在被榨干的最后一刻,往往还保持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伪物把自己嵌进一面最大的镜子里。镜面早已龟裂,裂痕中渗出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不是血,是热度在漏。
他伸手去堵,指尖却从裂缝中穿了过去,碰到另一面镜子的背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身体像碎裂又强行拼凑的瓷器,靛蓝色的光芒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来。那是“唐璜”热度留给他的伤,本已结痂,现在因为那疯子的攻击导致伤口重新撕裂、复发。
不是刀剑的伤,是“被剥离”的伤。从前被他掠夺的“唐璜”热度在他体内挣扎了太久,终于在前段时间集体叛变,硬生生从他核心处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些曾经被他吞下的存在感,如今成了要从内部将他啃噬干净的虫。
“该死……该死……”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脸上的五官在快速切换——一会儿是山田医生麻木的脸,一会儿是秋山十马疲惫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一个没有五官的空白。
他扮演过太多人了,多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张脸才是“自己”。
也许本来就没有自己。
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空壳,靠掠夺他人的热度来填满那个无底洞。
那些被他们杀死的、被他吞噬的、被他榨干的存在,他们的绝望和痛苦是他唯一的养料。
每一次掠夺,他都贪婪地吸入那些濒死的情绪,那些“不要”“救救我”“为什么是我”的尖叫,在他体内发酵成支撑他存在热度。
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不是来自身体的伤口,而是来自体内深处。
那些被他掠夺的“唐璜”热度又开始躁动了,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他的核心。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撕咬、在挣扎、在试图冲破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壁垒。
“闭嘴……闭嘴!!”
他捂住胸口,指甲掐进皮肤里,却掐不出血——他早就不流血了。
流的是热度,是那些被他偷来的、不属于他的热度。
光芒从裂缝中暴涨,照亮了整个夹缝空间。墙上那些灯笼开始晃动,里面的残影仿佛被什么力量唤醒,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伪物。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却让他感到一种被刺穿的灼痛。
伪物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看什么看?!”他嘶吼着,伸手想抓最近的,指尖却从中间穿了过去——就像他刚才从镜子里穿过去一样。
他愣住了。
灯笼里的女人——那个眉眼间和百江渚几分相似的女人——正看着他。不是空洞的、死寂的目光。
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目光,像在看一个笑话,又像在看一场注定失败的挣扎。
伪物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害怕被杀死,是害怕被“看见”。
被看见真实的自己——那个没有面孔、没有名字、只能靠掠夺他人来“存在”的空洞。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那种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膀,最后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别看我……别看我!!”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打碎那些灯笼。但每一拳都打在空处,每一击都像打在棉花上。那些灯笼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只能被观看,无法被触碰。
拳头一次次穿过那些残影,带起一阵微弱的光晕,然后归于平静。
光芒越来越盛,从他的裂缝中涌出,在他身后汇聚成一个人形。伪物猛地转身。
“唐璜”热度站在那里。
不是实体。
是无数个影子的叠加——有咬碎灵魂宝石的青年,有被砍成两半的战士,有化作逆流之雨的光。
他们站在一起,重叠在一起,又仿佛各自独立,像一座由无数镜像构成的塔,每一层都映射着不同的痛苦与绝望。
那些影子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就像潮水看着即将被淹没的沙堡,就像天平看着被称量的砝码。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可怕,意味着结局早已注定。
伪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扭曲的嘶鸣。“你……你不是死了吗?!你化成了热度!!”
对方没有回答。那些影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伪物几乎喘不过气来。
伪物想逃。他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挂满灯笼的墙壁,穿过那些破碎的镜面,穿过那些旋转的热度残渣。
镜片在他脚下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跑了很久很久,跑过无数面镜子、无数盏灯笼、无数个漂浮的残影,可当他回头看时,“唐璜”热度依然站在那里,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仿佛他从未移动过半步。
“你夺走的每一份热度里,都住着一个没有走完路的人。”
“唐璜”热度开口了。
声音是无数层的叠加,像教堂的钟声,又像远方的雷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
“秋山十马的那作为父亲的绝望、山田医生的被你玩弄无辜者生命、奇殿真智的他人的精神……还有,我的那些孩子们。”
伪物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靛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向外喷涌,像一座小型火山正在喷发。
那些曾被他掠夺的“唐璜热度”开始逆向抽离,带着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养分”热度——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珍宝的战利品,此刻正疯狂地挣脱他的掌控。
“不……不!!那是我的!!那是我的热度!!我!的!战!利!品!!”
他嘶吼着,试图用手堵住那些裂缝。但热度不是液体,堵不住。
热度从他指缝间穿过,从他眼角、耳孔、嘴角渗出,在他面前汇聚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盘旋上升,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带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芒,缓缓向那个由无数影子构成的存在飘去。
“唐璜”热度抬起手。那些光点仿佛受到召唤,缓缓向他飘去,在他掌心上方盘旋、汇聚,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球。
“存在,不是靠掠夺。”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种跨越无数周目的疲惫,那种疲惫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分量。“是靠留下。”
“而你留下的,只有给他人的伤口,尸体上的重创。”
伪物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透明化——那些被他掠夺太久、已经和他融为一体的热度,正在被强行剥离。
手指变得透明,像玻璃做的,能看见背后模糊的镜面;
他的手臂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微弱的光在空腔中游荡;
他的胸膛变得透明,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核心——那是他最初的形态,一个空洞,一个小小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正在瑟瑟发抖。
“你……你杀不了我……”
伪物嘶哑地笑着,但那笑声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濒临崩解的嘶鸣,像破旧风箱里最后一口被挤出的气。
“我是伪物……我可以是任何人……我——”
“唐璜”热度就那么一直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
伪物愣住了。
“只是收回不属于你的东西。”
“唐璜”热度放下手,那些光点在他身后盘旋,化作一道靛蓝色的屏障,封住了夹缝空间的每一道裂缝、每一面镜子、每一条通往其他世界面的路。
屏障缓缓流转,像一面没有边际的湖,将所有退路彻底切断。
对方最后看了伪物一眼,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见这结果的漠然。
那种目光让伪物想起那些被他掠夺的人临死前的眼神——不是仇恨,只是“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会死,知道了这一切终将发生,知道了面前这个伪物也不过是个小东西。
然后他消散了。
那些影子的轮廓开始模糊、重叠、融化,最终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了那道靛蓝色的屏障。
屏障微微闪了闪,然后归于平静,像一面沉默的墙,静静矗立在所有出口的前方。
空间里只剩下伪物、墙上那些沉默的灯笼,以及那道封死所有去路的屏障。
伪物瘫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热度还在漏,但速度慢了下来,像一条快要流干的河。
那些被强行剥离的伤口依然敞开,像一个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洞,洞的边缘微微发光,却什么都填不进去。
他抬头看向那些,残影们依然看着他。
他们依然用那种目光注视着他——不是怜悯,不是愤怒,只是注视。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写好的结局。
伪物咧开嘴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夹缝空间里回荡,像一只被困在罐子里的苍蝇,嗡嗡作响,撞来撞去,却永远找不到出口。
“……找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他喃喃自语。“好啊。我倒要看看,她们能把我怎么样。”
沉默。
沉默。
只有热度在漏。
只有裂缝在扩大。
只有那伪物的笑声,在空间里一遍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