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的周德昌,把自己活成了一截泡在冷水里的木头
上午刚在裁员通知书上签下名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响---不是纸张,是他那点支撑了二十年的体面和安稳。工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到技术员,最后换来一句‘优化调整’。走出大门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房贷还有整整十五年
卡里面的存款,撑不过半年
父母早已不再,他单身独居,无牵无挂,却也无依无靠
没有家里人的安慰,没有枕边人的分担,连一句轻声的劝解都听不到。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只有冷冷的墙壁和沉默的家具,陪着他咽下所有的委屈和茫然
周德昌那晚彻底没有合眼,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我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第二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翻出了那根钓鱼竿。
是父亲留下的老青竹钓鱼竿,竿身被岁月磨得圆润,几道深浅不一的碳烤纹路如同沉默的皱纹,竿稍嵌着一粒极小的青玉,早已暗淡无光,这杆子在角落搁置了十几年,蛛网层层,尘埃遍布,周德昌拎在手里,分量沉沉的,像一段不肯散去的旧时光
他没告诉任何人,揣上半包烟,一瓶二锅头,骑上那辆吱呀作响的旧电瓶车,往城郊老河湾去
他不是来钓鱼的
他只是想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喘口气
天色渐暗,云层压得极低,闷热的让人窒息。老河湾人迹罕至,两岸草木疯长,河水浑浊幽暗,静静流淌,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周德昌找了个避风的土坡坐下,笨拙却认真地组装钓线、浮标、鱼钩
雨说来就来
起初只是几点,砸在河面无声无息。转眼之间,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下,天地一片白茫茫,哗哗雨声吞没了所有声响,河水被打得沸腾,波浪拍打着河岸
周德昌没有躲,就坐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
刺骨的寒意钻进骨头,反而让他混沌麻木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盯着水面上那支普通的塑料浮标,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
浮标猛地一沉
不是鱼咬钩的轻晃,而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鱼钩,拼命往河底狠拽。力道之大,竟让整根老旧钓竿瞬间弯成一张满弓,竿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又像是在沉睡中苏醒
周德昌吓了一跳,本能地死死握住钓竿,
“什么东西这么大劲?”
雨水模糊视线,他眯眼望去,只见水面之下,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正缓缓上浮,水草缠绕,污泥翻涌,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鱼钩,一路爬了上来,转进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鱼
绝对不是
浮标彻底沉入水中
下一秒,一股远超想象力的巨力骤然爆发,差点把周德昌整个人拖进河里。他咬紧牙关,腹腰发力,双臂青筋暴起,凭着多年干体力活的底子,硬生生往后拽。
“给我———起”
一声低吼,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老竹竿像是被注入了灵魂,青玉杆梢骤然亮起一抹极淡的青光,很是微弱。鱼线蹦着笔直,水下那东西被一点点拉出水面-——
长发缠绕,脸色惨白,浑身裹着发黑的水草,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正死死“盯”着他。
是水鬼。
周德昌的心脏骤然缩紧,皮肤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咙。
他活了四十二年,从不信神神鬼鬼。
可此刻,那只鬼,就挂在他的鱼钩上面,被他硬生生钓了上来。
水鬼嘶吼、挣扎,怨气冲天河面掀起诡异的波浪。无论他如何挣扎,那枚普通的鱼钩竟像是嵌进了他的魂体之中,无法挣脱。
一人,一鬼,一根古老的钓竿,在暴雨夜的河边,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就在水鬼怨气最盛即将扑来的刹那——老竹钓竿,清光暴涨。
一道淡漠,古老,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意念轻轻落入周德昌的脑海,不带情绪,却清晰无比:
【检测到阴魂咬钩。】
【传承钓竿·青岚,正式认主。】
【宿主:周德昌。】
【状态:凡人,身心俱疲,怨气侵染【检测到阴魂咬钩。】
【传承钓竿·青岚,正式认主。】
【宿主:周德昌。】
【状态:凡人,身心俱疲,怨气侵染。】
【是否收竿,炼化阴魂?】
【钓获:沉水怨魂。】
【是否收竿,炼化阴魂?】
周德昌浑身剧颤。
雨水冰冷,河水咆哮,水鬼狰狞,而他手中这根不起眼的旧钓竿,却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它在等他的回答。
周德昌望着那只狰狞怨毒的水鬼,又低头看手中微微发烫、仿佛在轻轻安抚他的钓竿
中年失业的屈辱,房贷的重压,独居的孤独,被生活踩在脚下的绝望……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他忍了太久,也憋了太久。
可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根竿。
一根能钓鬼的竿。
周德昌攥紧钓竿,指节发白,雨水从他鬓角滑落,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久违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气,在狂风暴雨中,一字一顿,对着那只水鬼,也对着手中苏醒的钓竿,缓缓开口:
“收竿。”
话音落下。
老竹钓竿青光大盛,如同一道苏醒的长吟。鱼钩上的水鬼发出一声凄厉却无力的哀嚎,身体寸寸淡化,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鱼线、钓竿,缓缓吸入青玉之中。
怨气消散,阴冷退去。
河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雨夜幻梦。
只有周德昌自己知道。
从他握紧这根钓竿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写。
脑海之中,那道淡漠意念再次响起:
【钓获阴魂成功。】
【获得阴气值:100。】
【宿主等级提升:1级。】
【解锁技能:阴眼。】
【青岚钓竿,静待下一尾“鱼”。】
雨,渐渐小了。
周德昌站在河边,手持老竿,望着恢复平静的河面。
黑暗之中,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数双或迷茫、或怨毒、或不甘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而他,这个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单身中年男人,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让他重新站起来的事。
他不是来钓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