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总务司来了人。
两个青衣小吏,客客气气请石生去一趟。他跟着走,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偏室。室内只有张长桌,桌后坐着位老者,须发皆白,正翻看卷宗。
“陈砾?”老者抬眼。
“是。”
老者推过一张纸:“赵家递了状子,告你毁谤先人、扰乱治安。按律,当拘押候审。”
石生扫了眼状纸,下方有赵承嗣朱红印章。“开棺验尸的事,何时进行?”
“三日后。”老者合上卷宗,“但这三日,你需留在总务司。”
“软禁?”
“保护。”老者纠正,“赵家势大,你孤身在外,难保安全。此处有千岩军驻守,稳妥些。”
石生沉默。窗外传来操练声,整齐划一。
“你可有异议?”老者问。
“没有。”
“那便好。”老者唤人进来,“带陈公子去西厢房。”
厢房简朴,一床一桌一椅。门从外上了锁,窗外有铁栏。石生坐下,调息片刻,睁眼时已近午时。有人送饭来,两菜一汤,放在门口小窗。
他吃了饭,继续调息。灵力运转间,感知扩散。隔壁房间有人走动,檐上有鸟雀停留,远处街市喧哗隐约可闻。
黄昏时,门锁响了。进来的是昨日那文吏,端着壶茶。
“陈先生受苦了。”文吏斟茶,“赵家使了银子,上头不得不做样子。但您放心,饭菜茶水我都亲自验过。”
石生接过茶杯:“开棺的事,安排如何?”
“难。”文吏坐下,“赵家把持了验尸的仵作,连坟地都派人守着。钟离先生虽有权过问,但毕竟不是主管,插手太多恐惹非议。”
“所以验不出结果。”
“多半如此。”文吏压低声音,“除非……除非当场揭穿。”
石生转着茶杯:“赵承嗣明晚子时,会去码头?”
文吏一愣:“您怎么知道?”
“猜的。”石生放下杯子,“帮我个忙。”
“您说。”
“给我纸笔,再弄套千岩军服饰来。”
文吏犹豫:“这……”
“事成之后,我保你入总务司内务。”
文吏咬牙:“成!”
入夜,文吏送来纸笔和一套旧军服。石生提笔写信,写了两封。一封给钟离,详述计划;一封给兹白,只写“一切安好,勿念”。他折好信,交给文吏。
“钟离先生的,即刻送去。另一封,托可靠之人送往绝云间。”
文吏点头,揣信离去。
石生换上军服,略宽大,但能穿。他对着水盆调整帽盔,遮住半张脸。待到子时,门外守卫换岗,脚步声杂乱。他推开后窗——铁栏早被文吏做了手脚,一推即开。
翻窗落地,是条窄巷。他压低帽檐,快步穿行。璃月港夜市未散,灯火通明,正好掩人耳目。
赵府在城东,高墙深院。石生绕到后门,果然见两个家丁打盹。他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书房在第二进院。他贴墙潜行,避开两拨巡夜。至书房外,窗纸透出微光,有人。
石生伏在窗下,听里面动静。
“……账本必须转移,那小子迟早查到这里。”是赵承嗣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苍老:“老爷放心,暗格有三重机关,不知解法者强开,必死无疑。”
“还是谨慎些。明早你亲自送去码头,交给‘海蛇’的人。他们会运出璃月,永不回返。”
“是。”
脚步声响起,渐远。石生等待片刻,轻轻推窗。窗未栓,他闪身入内。
书房宽敞,四壁书架。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山水画。画轴微斜,似常移动。他掀开画,后面是平整墙面。
暗格在何处?他想起女子的话:“赵家书房,暗格里。”
他敲击墙面,听回声。敲到第三排书架旁,声音略空。细看,墙纸有细微接缝。他沿着接缝摸索,触到个凸起,按下。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个尺许见方的格子。里面堆着账册,最上面是本黑色封皮的厚册子。
石生伸手去取。指尖触及册子时,忽然寒毛倒竖——危险!
他缩手后退,几乎同时,三支短弩从暗格两侧射出,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好险。
他凝神细看,暗格内有细线交错,连着机括。必须同时切断所有线,否则会触发更多机关。
软剑出鞘。他屏息,剑光一闪,七根细线齐齐断裂。机括轻响,归于沉寂。
他取出黑皮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记录:某年某月,贿赂某官多少;某日,强占某矿多少;甚至有几条涉及人命买卖。
他快速浏览,翻到最后一页。记录止于十天前,正是赵承嗣寿宴前日。末行写着:“打点总务司王主事,纹银五千两;仵作李,三千两;另备尸骨一具,充作先叔遗骸……”
石生合上册子,塞入怀中。又取了几本关键账册,用布包好,系在背上。
正要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他闪到书架后,屏息。
门开,赵承嗣走进来,手里提着灯。他径直走向暗格,掀开画,按下机关。墙面滑开,他伸手一摸,脸色骤变。
“来人!”他厉喝。
石生从书架后闪出,一剑刺向他后心。赵承嗣警觉,侧身避过,灯盏脱手落地,熄灭。黑暗中,两人交手数招。赵承嗣拳脚不弱,但石生剑快,在他臂上划出道口子。
家丁闻声赶来,灯笼照亮书房。石生撞窗而出,落地翻滚,起身疾奔。
“抓住他!”赵承嗣捂臂追出。
石生翻过后墙,落地时腿一软——方才躲弩箭扭了脚踝。他咬牙疾行,专挑窄巷。身后追兵呼喝,越来越近。
前方是死胡同。他攀墙,脚踝剧痛,使不上力。追兵已至巷口。
危急时,墙头垂下条绳索。石生抓住,借力上翻。墙那边,女子拉他上来,迅速收绳。
“得手了?”她问。
石生点头,解下布包给她。女子翻看账册,眼睛一亮。“够赵承嗣喝一壶了。”
追兵在墙那边叫骂,开始撞门。
“走。”女子引路,两人在屋顶疾行。至一处荒宅,她掀开地窖盖板:“下去躲着,天亮再走。”
石生下到地窖,女子却未跟上。“你去哪?”
“善后。”她笑了笑,“总得有人引开他们。”
她盖上盖板,脚步声远去。地窖黑暗,只留一道缝隙透气。石生背靠土壁,检查脚踝。肿了,但不严重。
他取出黑皮册子,就着缝隙微光细看。越看,心越沉。赵家罪行累累,牵扯甚广,甚至有几笔账指向总务司高层。
外面传来打斗声、呼喝声,持续约一刻钟,渐息。随后是杂乱脚步声,似在搜查。有人走近地窖,停顿片刻,离开。
石生握紧剑柄,屏息到四更。上方彻底安静,他才推开盖板,爬出地窖。
荒宅无人,地上有血迹,延伸向巷外。他沿血迹走了一段,血迹消失在水沟边。
他回到总务司,翻窗入厢房,换回便服。刚坐下,敲门声起。
“陈公子,用早膳了。”
他开门接过食盒。送饭的是个陌生杂役,放下就走。石生关上门,打开食盒——底层压着张纸条:“货已交,勿念。西城土地庙。”
他烧掉纸条,吃完早饭。不久,文吏来开门,神色紧张。
“陈公子,出事了。”他低声道,“赵府昨夜遇窃,赵承嗣大怒,带人围了总务司,要搜你的房。”
“让他搜。”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至门外。赵承嗣推门而入,臂上缠着绷带,脸色阴沉。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还有位总务司官员。
“陈砾,你昨夜在何处?”赵承嗣厉声问。
“房中。”
“可有人证?”
“门外守卫。”
赵承嗣冷笑:“守卫?我已问过,他们子时换岗,期间有半刻无人。足够你溜出去行窃!”
“赵老板丢了何物?”
“家传账册!”赵承嗣盯着他,“你敢说不是你偷的?”
“无凭无据,便是诬告。”石生平静道,“赵老板既然报官,便该由总务司查办。私闯囚室,是何道理?”
那官员轻咳:“赵老板,确是这理。陈公子在此拘押,岂能外出行窃?想必是误会。”
“误会?”赵承嗣咬牙,“那我问你,陈砾,你敢让我搜身么?”
石生起身,展开双臂:“请。”
赵承嗣使眼色,一个家丁上前搜查。摸遍全身,只几枚铜钱、半块玉佩。家丁摇头。
“现在,该我问了。”石生收回手,“赵老板臂上伤势如何而来?”
赵承嗣脸色一变。
“看包扎,是剑伤。”石生逼近一步,“昨夜赵府遇窃,窃贼与赵老板交手,留下此伤。不知窃贼用何兵器?”
“你……”
“总务司有档案,凡持剑者皆需登记。”石生转向官员,“大人可否调阅卷宗,查昨夜有无剑客报失或受伤?”
官员点头:“可。”
赵承嗣额头冒汗,强自镇定:“不必了!许是我记错,账册……账册可能放别处了。告辞!”他带人匆匆离去。
文吏松口气:“好险。陈公子,那账册……”
“已送至该送之处。”石生坐下,“开棺之事,何时进行?”
“明日午时。”
“仵作是谁?”
“李仵作,赵家的人。”文吏压低声音,“但钟离先生已打点好,会另派心腹混入,见机行事。”
石生点头。他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似要下雨。
午后,雨果然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窗棂。石生调息疗伤,脚踝肿渐消。
傍晚,雨势转大。有人敲门,是钟离。
他撑伞站在檐下,青衣微湿。“赵承嗣去了码头。”
石生让开身。钟离进屋,收伞,从袖中取出封信。“你师父的回信。”
石生拆信。纸上只有八字:“剑既出鞘,当饮血归。”
他折好信,贴身收起。
“开棺验尸,赵家必做手脚。”钟离道,“我已安排人在坟地接应。届时你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先脱身。”
“您呢?”
“我自有计较。”钟离顿了顿,“还有一事。你那位‘小姨’,今早被赵家人发现死在城外乱葬岗。一剑穿心。”
石生握杯的手紧了紧。
“她怀中搜出赵家账册副本,还有封遗书,认下所有罪名,说盗窃是为报复赵家苛待。”钟离看着他,“你知情么?”
“不知。”
钟离颔首:“那便好。死人最能守密,也最方便栽赃。”他起身,“好生休息,明日有一场硬仗。”
他撑伞离去。石生独坐灯下,良久,吹熄了灯。
黑暗中,雨声渐急。
他想起女子最后那个笑,想起她说“善后”。账册已送出,她本可远走高飞,为何又折返?是为销毁线索,还是……
他摸出那半块玉佩。玉佩冰凉,在掌心渐渐温热。
窗外雷声滚过,一道闪电照亮房间。刹那白芒中,他看见桌上多了样东西。
是个布包,湿漉漉的。解开,里面是几本账册——正是昨夜他交给女子的那些。最上面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赵欲毁账,截之于码头。物归原主。勿念。”
没有落款。
石生盯着纸条,指尖拂过字迹。墨迹未干透,沾湿了指尖。
他将账册重新包好,塞入床下砖缝。然后躺下,睁眼听着雨声。
雨下了一夜。
天明时放晴,屋檐滴着水。石生起身,活动脚踝,已无大碍。他换上干净衣裳,将软剑缠在腰间,硬剑负在背后。
文吏送饭来,神色凝重:“都安排好了。辰时出发,午时开棺。赵家派了三十家丁,咱们这边有二十千岩军。钟离先生会压阵。”
石生点头,慢慢吃饭。饭毕,他漱口净手,对镜整理衣冠。镜中人眼下有痣,眼神沉静。
辰时整,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列千岩军,甲胄鲜明。为首军官抱拳:“陈公子,请。”
石生迈步出门。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跟上队伍。
长街两侧聚了许多百姓,窃窃私语。他目不斜视,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昨夜奔逃的巷口,走过赵府高墙。
出城,上马车。车厢里只有他一人。他闭目养神,手搭在剑柄上。
车行半日,至郊外坟山。赵家祖坟占地颇广,白石牌坊,松柏森森。赵无咎的墓在东北角,墓碑新刻,坟土尚润。
赵承嗣已候在墓前,一身素服,身后黑压压一群家丁。见石生下车,他冷笑:“陈公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若开棺后证实家叔遗骸在,你当如何?”
“任凭处置。”
“好!”赵承嗣挥手,“开棺!”
仵作上前,指挥力士起钉撬棺。棺木厚重,八个壮汉才抬起棺盖。腐气扑面,众人掩鼻。
棺中躺着一具骸骨,衣物朽烂,陪葬玉器仍在。
仵作查验,高声道:“尸骨完整,男性,年约五旬。左掌指骨有旧伤,符合赵无咎生前特征。确系本人无疑!”
赵承嗣看向石生,眼中得意。
石生走上前。众人屏息。
他俯身细看骸骨,尤其是左手。无名指指骨完好,并无缺损。他直起身:“这不是赵无咎。”
“放肆!”赵承嗣怒喝,“仵作已验明正身!”
“赵无咎左手无名指,”石生一字一顿,“当年采矿时被砸断,接好后短了一截。此事矿行老人都知道。”他环视四周,“可请当年矿工来认。”
赵承嗣脸色发白:“胡说!家叔手指完好!”
“那便奇了。”石生从怀中取出青铜指环,“这枚戒指,是从赵无咎尸骸上取下。若他手指完好,如何戴得进这枚小环?”
他举起指环。阳光下,戒指内侧“赵无咎”三字清晰可见。
人群哗然。赵承嗣后退半步,强辩:“谁知你是不是伪造……”
“是否伪造,一验便知。”钟离缓步走出,“我已请来三位赵家旧仆,皆曾在矿行做事。他们可识得此戒?”
三个老者颤巍巍出列,仔细辨认戒指,皆点头:“确是老爷之物。”
“那这骸骨又作何解释?”钟离问。
赵承嗣冷汗涔涔:“许是……许是当年收敛时弄错了……”
“弄错?”石生冷笑,从怀中取出黑皮账册,高高举起,“那这账册上记载,赵老板于十日前‘备尸骨一具,充作先叔遗骸’,又是何意?”
赵承嗣如遭雷击,瞪大眼:“你……你从何得来……”
“昨夜,赵府书房。”石生朗声道,“赵老板,还要我念出你贿赂官员、强占民矿、草菅人命的勾当么?”
赵承嗣猛地扑来,欲夺账册。石生侧身避开,赵承嗣收势不及,摔在棺椁上。棺中骸骨被震得歪斜,头颅滚落,露出颈骨断面——平整,似利刃所斩。
“这不是自然死亡。”仵作惊呼,“是死后斩首!”
赵承嗣爬起,面目扭曲:“给我杀了他!”
家丁拔刀,千岩军挺矛,双方对峙。百姓惊叫四散。
石生拔剑,剑光如水。“赵承嗣,你还有何话说?”
赵承嗣狂笑:“有又如何?这璃月港,谁不知我赵家势大!凭你一个毛头小子,想扳倒我?”他挥手,“杀!一个不留!”
家丁冲上。千岩军结阵抵挡,金铁交击声响成一片。石生剑如游龙,刺倒最先扑来的三人,直取赵承嗣。
赵承嗣拔刀迎战。他刀法狠辣,全是搏命招式。石生不欲伤他性命,剑走轻灵,只缠不攻。十招过后,赵承嗣气喘,刀法渐乱。
“陈砾!”他嘶吼,“你父母是我叔父杀的,与我何干!为何苦苦相逼!”
“因为你包庇凶手,因为你们赵家草菅人命!”石生一剑挑飞他的刀,剑尖抵住咽喉,“认罪伏法,可留全尸。”
赵承嗣惨笑:“伏法?这世道,法在何处?”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胸前的雷管,“要死,一起死!”
他点燃引线。嗤嗤声中,火花疾蹿。
千岩军惊呼后退。石生瞳孔收缩,挥剑斩向引线——但赵承嗣护得死死,剑锋只划破他手臂。
来不及了。
石生弃剑,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引线。火花灼烧掌心,皮肉焦糊。他咬牙,硬生生将引线从雷管上扯断。
最后一寸火苗,在他指间熄灭。
赵承嗣怔住,随即被千岩军按倒。石生跌坐在地,双手血肉模糊。钟离快步上前,扯下衣襟为他包扎。
“何苦。”钟离低叹。
石生摇头,看向被制住的赵承嗣。那人面如死灰,再无嚣张气焰。
“押回去。”钟离下令,“账册罪证,一并呈送总务司。”
千岩军押人离去。围观百姓渐聚,指指点点。石生由钟离搀扶起身,脚下虚浮。
“你师父来了。”钟离忽然道。
石生抬头。坟山小径上,白衣身影翩然而至。兹白提着一个布包,走到他面前。
她看了一眼他包扎的双手,没说话,只将布包递给他。
石生解开。里面是柄新剑,剑身修长,剑格刻云纹。他握住剑柄,触手温润。
“旧剑染了太多血,换把新的。”兹白淡淡道,“你做得很好。”
石生喉头哽住。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兹白抬手,轻抚他头顶,像小时候那样。“回家吧。”她说。
石生点头,将新剑佩在腰间。旧剑已断,留在坟山。他随兹白转身,走上归途。
身后,赵承嗣的嘶吼渐渐远去,湮没在山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