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煤油灯光晕下,林力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楚看到少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骇。
“光……不见了……那些颜色……”她喃喃着,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来回逡巡,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现在……我能看清你了……”
林力行心中一凛。
在“开普敦”的那个现实,在“梦界”边缘,甚至在穿过“遗忘回廊”的过程中,他身上的“污染”和“异常”一直是可见的、可被仪器或特殊感官探测的。但在这个“旧”现实,似乎只有某种特定的条件——比如黑暗环境,或者少女自身可能存在的某种特殊“状态”——才会让她看到那些“发光”和“流动的颜色”。
而现在,在这盏普通的、老旧的煤油灯光下,他“正常”了。
至少,在她眼里“正常”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这个“旧”现实的基础规则,在“压制”或“覆盖”他身上的异常表现?还是这盏灯,或者这个废弃诊所本身,有什么特殊?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我……”林力行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我的样子……”
“是普通人的样子。”少女迅速回答,眼中的惊骇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混杂着困惑、好奇,以及一丝……松了一口气般的庆幸?“虽然很狼狈,脸上有血污,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但至少,看起来是个人,一个受了重伤、很虚弱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左肩背那狰狞的伤口上,眉头紧紧皱起。“你的伤……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这血……还有这些黏糊糊的东西……”她小心地凑近了一些,用剪刀小心地剪开林力行伤口周围粘连的衣物。“我得先清理一下,可能会很疼,你忍一忍。”
冰凉的、带着浓重消毒水气味的药水倒在伤口上。
刺痛。
剧烈的、烧灼般的刺痛,让林力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比起胸口的“星核”冲突和身体结晶化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剧痛,这点皮肉之苦,反而让他麻木的神经清醒了一些。
少女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异常专注和小心。她用找到的、还算干净的布条蘸着药水,一点一点擦拭着伤口周围干涸的血污和那种奇异的、半凝固的粘液。她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林力行的皮肤,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细瘦和微凉。
“你……”林力行看着她低垂的、沾上灰尘和血污的侧脸,以及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的、琥珀色的眼睛。“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名字不重要。在这里,名字有时候反而是麻烦。”她的声音很轻,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你就叫我‘灰鼠’好了,他们都这么叫我们这种人。”
灰鼠。
没有正式身份,生活在废墟和巷道阴影里的“老鼠”。
“不。”林力行摇头,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你有名字。”
少女沉默了几秒,用剪刀剪开一段绷带。“……苏晚。”她低声说,快速瞥了林力行一眼,又低下头,开始尝试用绷带包扎他肩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你呢?你真的叫林力行?”
“嗯。”林力行应了一声,看着她在自己肩上笨拙地、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绷带。她的手法实在算不上好,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那份专注和努力,却让他冰冷麻木的胸腔里,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林力行……”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从哪来?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你?他们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清理者’,也不像城卫军。”
那些人,自然是指开普敦公司的追兵。
林力行闭上眼。该怎么解释?另一个现实?一家以人类梦境和意识为实验场的恐怖公司?他身上的“回响”污染和“星核”?
“我不能说太多。”他最终只是嘶哑地说道。“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他们追我,是因为我……‘逃’了出来,还带走了一些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东西?”苏晚包扎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他,目光锐利。“是你胸口里那个……在发光、在跳动的……‘东西’吗?”
林力行猛地睁开眼,对上了苏晚的目光。
她看到了?
不,在煤油灯下,他应该是“正常”的。那她是……之前黑暗中触碰时感觉到的?
“我之前扶你的时候,碰到了这里。”苏晚的目光落在他被破烂衣物遮盖的胸口位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感觉……很奇怪。一半很烫,像烧红的炭,另一半又……冰冷僵硬,像石头。而且……里面有东西在动,在跳,跳得……很重,很不规律。”
她的感知,比林力行预想的要敏锐得多。或者说,她对“异常”的察觉,并不仅仅依赖于视觉?
“那不是……好东西。”林力行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干涩。“它会带来灾难。离我远点,苏晚。等我稍微恢复一点力气,我就离开。你救了我,这就够了,不要再卷进来。”
“离开?你能去哪?”苏晚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但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离开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那些追你的人不会放过你的!而且……”她咬了咬嘴唇,“而且你现在看起来‘正常’了,但万一在别的地方,在别的光线下,又变成之前那样……别人会把你当成怪物的!”
“我本来就是。”林力行低声道,带着一丝自嘲。
“你不是!”苏晚突然拔高了声音,随即又像是怕惊动什么,立刻压低。“至少……至少你现在看起来不是!而且你救了我!我不能……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就在这时——
“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子滚落的声音,从废弃诊所的某个角落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黑暗环境中,却清晰得刺耳。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硬,手中的绷带停了下来。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诊所更深处的一片黑暗,被几个倒塌的货架和破损的桌椅遮挡着。
林力行也绷紧了神经,强忍着剧痛,集中起所剩无几的注意力。
没有声音了。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
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绷带和剪刀放在地上,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那盏煤油灯的提手。她的呼吸屏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林力行努力调动着模糊的感官。除了胸口的剧痛和身体的寒冷,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这个废弃空间的“气息”。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某种无机质感的、类似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开普敦?
不,不完全是。开普敦追兵身上的气息更复杂,混合了“梦界”的混乱和实验室的“洁净”。而这种气息……更“硬”,更“直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猎食者般的意图。
是另一拨人?
还是……开普敦在这个“旧”现实调用的、本地的力量?
“沙……”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是从那片黑暗的角落后面传来的,似乎是……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
苏晚握紧了煤油灯提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准备随时站起、或者将灯砸出去的姿态。她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里却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灰鼠”的警惕和决绝。
林力行的心脏,随着胸口“星核”的搏动,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能连累她。
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他强撑着想要移动身体,试图挡在苏晚前面时——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诊所深处,而是来自他们进来的那个破败门口!
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猛地从门外照射进来,精准地打在了林力行和苏晚所在的角落!
光柱刺目,瞬间让习惯了昏暗煤油灯光的两人眼前一片花白。
“发现目标!”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男人声音在门口响起,用的是某种林力行从未听过、但音节异常古怪的语言。
但林力行听懂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方式——那语言中混杂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开普敦”内部通讯频段的“信息流”!
是开普敦的人!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
不,不对!
林力行的心猛地一沉。
开普敦在这个“旧”现实,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调动这种装备精良、行动干脆的本地力量。除非……他们早有准备?或者,他们在这个世界,有“合作伙伴”?
“还有……一个?”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语气同样是那种古怪的语言,但音调略有不同。“扫描显示……生命体征匹配度99.7%。不可能……”
“确认身份。”第一个冰冷的声音命令道。
强光手电的光柱微微移动,重点落在了被光线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的苏晚身上。
“面部轮廓比对……数据库检索中……”第二个声音似乎在进行某种操作,几秒后,声音陡然变得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匹配成功!身份编码:C-7429-Alpha!基因样本二级验证通过!是……是‘客户’!重要客户!”
客户?
重要客户?
林力行愣住了,在强光的刺激下,勉强眯起眼睛,看向身旁的苏晚。
苏晚同样一脸茫然和惊恐,显然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客户”这个词,似乎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优先级变更!”冰冷的声音立刻响起,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绝对服从的复杂情绪。“首要目标:保护C-7429-Alpha客户安全!重复,首要目标变更!确保客户安全!次要目标:捕获或清除异常体‘林力行’!”
“行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穿着黑色、带有奇异哑光涂装、完全不同于林力行以往见过的任何制式装备的矫健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门口窜入,动作迅捷无声,手中持有造型奇特、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武器,枪口分别指向林力行和苏晚!
他们的目标,瞬间明确了。
保护苏晚。
捕获或击杀林力行。
“跑!”林力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身旁还在发愣的苏晚,将她撞向诊所深处那片黑暗的角落,同时自己借力向后倒去,伸手抓向地上那盏煤油灯!
“砰!”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流喷射的声音。
一道蓝色的、带着电火花的网状物擦着林力行的头皮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瞬间展开,发出“噼啪”的电流声,将一片区域笼罩。
是捕捉网!
“目标反抗!使用非致命压制!”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一道身影已经扑向了被林力行撞倒、正挣扎着爬起的苏晚!
“别碰她!”林力行嘶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将手中的煤油灯狠狠砸向扑向苏晚的那道身影!
煤油灯在空中翻滚,昏黄的火光划出一道弧线。
“砰!”
灯砸在了那道身影的肩部,灯罩碎裂,里面的煤油泼洒出来,瞬间被灯芯残留的火苗点燃!
“轰!”
一小团火焰在那黑色身影的肩部爆开!
那人动作一滞,发出一声闷哼,但显然训练有素,毫不在意地拍灭了火焰,动作只是略微受阻,依旧抓向了苏晚!
但这短暂的阻碍,对苏晚来说已经足够。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旁边一滚,躲开了那只抓来的手,连滚带爬地冲向诊所深处那片黑暗,同时对林力行大喊:“这边!跟我来!”
她知道那里有路!
林力行不再犹豫,强忍着胸口几乎要炸裂的剧痛和半身结晶带来的僵硬,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跄着追向苏晚消失的黑暗。
“客户脱离控制!目标逃向C区深处!”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追!注意,绝对不允许伤害客户!重复,绝对不允许!”
两道黑色身影没有丝毫迟疑,如同鬼魅般追入黑暗。
废弃诊所深处,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倒塌的货架、散落的医疗器材、破碎的玻璃和废弃的药品柜,构成了一个杂乱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药品味和浓重的灰尘。
苏晚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她在黑暗中灵活地穿梭,时不时低声提醒身后的林力行:“左边!小心脚下有缺口!低头!”
林力行咬着牙,凭借着模糊的视力和苏晚的指引,勉强跟在后面。每一次迈步,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左半身的冰冷僵硬感也在不断蔓延,让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越来越不协调。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那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始终锁定着他们。
“前面!有个通风管道!钻进去!”苏晚在一个倒塌的药柜后面停下,指着墙壁下方一个黑漆漆的、大约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边缘锈迹斑斑,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道通向何处。
没有犹豫的时间。
苏晚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林力行紧随其后,几乎是摔进去的。
管道内部狭窄、低矮,充满了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两人只能匍匐前进。
“快!他们追来了!”苏晚在前面催促,她的声音在管道里带着回音。
管道外面,传来了追兵逼近的脚步声,以及他们那种古怪语言的简短交流。
“热信号进入通风管道!C-7429-Alpha生命体征稳定,异常体生命体征微弱,仍在移动!”
“管道结构图调取中……前方有三个岔路口,分别通往……”
后面的声音被管道内的爬行声和喘息声掩盖了。
林力行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头不断滴落。胸口“星核”的搏动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阵令他几乎晕厥的剧痛和混乱的低语。左半身的冰冷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臂的关节在变得僵硬、迟钝。
“坚持住!就快到了!”前方传来苏晚的声音,带着喘息,但依旧坚定。
通风管道仿佛没有尽头。黑暗、狭窄、充满未知的恐惧和身后紧追不舍的威胁。
不知道爬了多久。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以及……流动空气带来的、带着潮湿和淡淡腥气的风。
是出口!
“到了!”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她加快速度,率先从管道口钻了出去。
林力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跟着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更加广阔、但也更加黑暗的空间。似乎是一个废弃的下水道交汇处,脚下是及踝的、散发恶臭的污水,头顶是高高的、布满管道的穹顶,远处有几个排水口,隐约透出城市夜间黯淡的天光。
苏晚站在污水里,伸手将林力行从管道口拉出来。她的手上沾满了污水和铁锈,但握力很稳。
“这里……能暂时躲一下。他们没那么快找到具体的出口。”苏晚喘息着说,警惕地环顾着四周。“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他们肯定在外面有部署……”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们侧前方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
这个人,穿着有些陈旧的、类似城市维修工的深蓝色制服,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
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带来一种比之前那两个追兵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普通到有些木讷的男人的脸,目光平淡地扫过狼狈不堪的两人,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无波的、带着本地口音的通用语说道:
“C-7429-Alpha小姐,以及……这位引起不小骚动的‘客人’。”
“我家主人,想见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