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伴随着第五层的门扉开启,两人来到了欲望之镜。门口没有符文,没有警示,只有一股温暖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像刚出炉的蜂蜜面包和夏日浆果的混合气味。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出奇地舒适——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墙壁是柔和的暖黄色,几盏水晶灯洒下温暖的光。房间中央放着两张并排的软榻,铺着洁白的羽绒被和蓬松的枕头,看起来诱人极了。
“这里……”瑟琳娜有些迟疑,“不像是试炼的地方。”
艾莉亚环顾四周,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那股香气似乎有安抚人心的魔力,她们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温暖的环境中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紧接着,她们看到通往第六层的大门处显现的字样,欲望之试炼即将开始,请稍作休息。
“先休息一下吧。”艾莉亚最终说,“在试炼开始前,我们需要保存体力。”
她们在软榻上坐下,羽绒被柔软得如同云朵。水晶灯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变成适合睡眠的昏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两人不自觉的躺下,几乎在头接触枕头的瞬间,两人的呼吸就变得平稳悠长。
她们沉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艾莉亚在鸟鸣声中醒来。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进来,在粗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羊毛毯,房间里弥漫着松木和草药的味道。
“艾莉亚,还不起床?”一个温柔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艾莉亚坐起身,有些恍惚。这个房间……很熟悉。原木墙壁上挂着晒干的药草,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窗台上摆着一盆开着小紫花的植物——星泪草,只在北境特定山谷生长。
门被推开,塞蕾娜走了进来。她的银发随意挽在脑后,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她看起来比艾莉亚记忆中年长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温暖明亮。
“睡迷糊了?我的小宝贝。”塞蕾娜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做噩梦了?一觉醒来就魂不守舍的。”
艾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好像确实做了个很长的噩梦,但内容早就记不清了。
“快起来洗漱,不然早餐要凉了。”塞蕾娜轻推她的肩膀,“你的伊丽莎白妈妈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你最爱吃的莓果煎饼。”
伊丽莎白妈妈?艾莉亚愣了下,随即想起——是的,自己的另一位母亲也在这里,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她下床,穿上床边的软皮靴和简单的衣裙,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边。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十六岁,气色红润,眼神清澈,胸口……没有玫瑰胎记。
艾莉亚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皮肤,光滑平整。奇怪,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艾莉亚——快来!”另一个声音从客厅传来,轻快而熟悉。
艾莉亚循声走出去。客厅比卧室宽敞些,中央是石砌的壁炉,此刻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口铁锅,热腾腾的香气弥漫整个空间。
而站在餐桌旁的那个身影,让艾莉亚彻底怔住了。
没错,伊丽莎白妈妈——但又总觉得不是她印象中的伊丽莎白妈妈。她身穿北境妇女常见的粗布衣裙,深棕色的长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她正将一叠金黄色的煎饼端上桌,动作熟练自然,围裙上还有面粉的痕迹。
看到艾莉亚呆站在门口,伊丽莎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艾莉亚熟悉的哀伤或沉重,只有纯粹的、温暖的慈爱。
“怎么了?小懒虫。”伊丽莎白走过来,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还没清醒吗?好了,快叫你妹妹进来吃饭了。”
“妹……妹妹?”艾莉亚喃喃道。
“瑟琳娜啊。”塞蕾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热好的羊奶,朝伊丽莎白眨眨眼,“看看这孩子,睡一觉把妹妹都忘了。肯定是昨晚和你研究那些星象图研究太晚了。”
伊丽莎白耸肩,脸上是艾莉亚从未见过的、略带调皮的笑容:“某些人自己昨晚熬制药剂到半夜,还好意思说我?”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流动着自然而亲昵的爱意。艾莉亚看着她们,心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艾莉亚会心一笑,和往常一样,每天早上看到两位母亲互相调侃都会让她觉得安心和治愈。
“艾莉亚姐姐——快来帮帮我!”清脆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艾莉亚转身,推开了小屋的木门走到户外。
北境的晨光倾泻而入,带着松林和雪水的清新气息。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她们的小木屋坐落在森林边缘的空地上,屋前有一片开垦出来的菜圃,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和深绿的针叶林。
而站在菜圃边的那个身影——
金发在晨光中如熔化的黄金,翡翠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瑟琳娜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装,手里还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刚采的蘑菇和浆果。
“姐姐!”瑟琳娜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快过来!我采到了好多雪菇,塞蕾娜妈妈肯定会很高兴!”
艾莉亚怔怔地看着她。这个瑟琳娜……似乎也和自己印象中不同,她看起来更健康,更自由,皮肤被北境的阳光晒成小麦色,眼神里没有任何拘谨或忧郁。可是瑟琳娜本就该如此呀。
“姐姐?怎么了?”瑟琳娜小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歪头打量她,“睡迷糊了?”
说着,她很自然地挽住艾莉亚的手臂,将她往屋里带:“快点啦,我饿死了!伊丽莎白妈妈的煎饼香味我在林子里都闻到了!”
被瑟琳娜拉着,听着她叽叽喳喳说着今早采蘑菇遇到的松鼠,艾莉亚脑海中那些模糊的、不快的记忆渐渐消散了。
是啊,她是艾莉亚·月光石,她的妹妹是瑟琳娜·月光石,两人都是月光石王室的后裔。不过她们的母亲伊丽莎白·月光石多年前为了爱人塞蕾娜放弃继承王位,将它让给了自己关系亲密的妹妹莉莉安,然后和塞蕾娜隐居北境。后来两人通过北境的秘药生下两个女儿,她们一家四口在这里幸福的生活,偶尔她们一家人会回王都探亲,她的小姨莉莉安对她们都很好。
她和妹妹瑟琳娜在森林里长大,学习塞蕾娜的草药知识和伊丽莎白的历史文学。这里没有诅咒,没有教会,没有必须相残的命运。
这就是她的人生。一直如此。
艾莉亚握紧了瑟琳娜的手,妹妹的手温暖而有力。她笑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走吧,吃饭。”
瑟琳娜在丝绸的触感中醒来。
身下是柔软如云的天鹅绒床垫,身上盖着绣有月光石家徽的锦被。阳光透过水晶窗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彩色光斑。
“瑟琳娜殿下,您醒了吗?”侍女轻柔的声音从帷幔外传来。
瑟琳娜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她在王宫里的寝宫,但好像……哪里不太一样。房间更明亮,装饰中多了许多北境风格的挂毯和银器,窗台上摆着的不是玫瑰,而是几盆罕见的银色小花。
“姐姐醒了吗?”她下意识问。
侍女恭敬回答:“艾莉亚公主已经起了,正在庭院练剑。女王陛下吩咐,等您醒了就请您和艾莉亚公主一起去书房。”
瑟琳娜下床,在侍女服侍下洗漱更衣。她穿上一件精致的翡翠绿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荆棘纹样——那是月光石王储的标记。但奇怪的是,她记得自己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瑟琳娜甩甩头。她不就是王储吗?母亲伊丽莎白女王和塞蕾娜王妃的女儿,艾莉亚公主的妹妹。
对,就是这样。母亲们很恩爱,虽然当初她们的结合引起了不小争议,但如今王国繁荣安定,那些声音早就平息了。她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将来会共同治理国家——这是母亲们定下的新规:月光石的双生公主将共同继承王位。
一切都很完美。
瑟琳娜走出寝宫,穿过熟悉的走廊。壁画上描绘着月光石历代女王的事迹,但在第十代那里,画面是伊丽莎白女王和塞蕾娜王妃并肩站立,下方还有两个小女孩的身影——她和艾莉亚。
走到中央庭院时,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艾莉亚正在练剑,银发束成高马尾,一身干练的皮质猎装,手中长剑在晨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她的动作精准有力,带着北境剑术特有的凌厉,却又融入了宫廷剑术的优雅。
看到瑟琳娜,艾莉亚收剑入鞘,快步走过来,脸上是爽朗的笑容。
“终于醒了,小懒虫。”艾莉亚伸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一缕不听话的金发,“母亲在书房等我们,说有事要商量。”
“什么事?”瑟琳娜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艾莉亚脸上。姐姐练剑后脸颊微红,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亮,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瑟琳娜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也不知道。”艾莉亚耸肩,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很自然地牵起瑟琳娜的手,“走吧,别让母亲们等久了。”
被艾莉亚牵着,感受着她掌心因练剑而生的薄茧和温暖的体温,瑟琳娜心中那点模糊的违和感彻底消失了。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姐姐,她的家。
她们来到书房,推门而入。
伊丽莎白女王坐在书案后,正低头批阅文书。她穿着正式的女王长袍,头戴荆棘王冠,但神情放松,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而塞蕾娜王妃——她穿着一身融合了北境与宫廷风格的银紫色长裙,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古籍,银发如瀑布般垂落。
看到女儿们进来,两人都抬起头,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温柔。
“来了。”伊丽莎白放下羽毛笔,“坐吧,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是关于下个月的北境访问。”塞蕾娜接话,声音温和,“加尔文公爵来信,说极光季要到了,问我们是否要去。”
“去!当然去!”艾莉亚立刻说,眼睛发亮,“瑟琳娜去年就说想看极光,这次一定能看到。”
瑟琳娜看向艾莉亚,看到她眼中纯粹的期待和快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去年因为暴风雪没能看到极光,她还遗憾了好久,姐姐却一直记得。
“那就这么定了。”伊丽莎白微笑,“这次我们多待几天,你们的塞蕾娜妈妈也好久没有回故乡看看了。”
书房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氛。阳光,书香,母亲们的低语,姐姐在身边的小动作——瑟琳娜觉得,这就是她追求的幸福生活。
在艾莉亚梦境生活的第三日午后,艾莉亚和瑟琳娜去森林深处采集一种少见的夜光苔——塞蕾娜说需要它配制安神药剂。阳光透过层层针叶洒下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殖土的气息。
她们来到塞蕾娜标记的地图附近分头寻找,很快艾莉亚发现今天的第一块夜光苔,她兴奋的蹲下身,正打算用小铲子小心剥离岩石上的苔藓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白色。
她抬起头。
大约十步外,一棵巨大的冷杉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十二三岁,穿着样式古老的白色亚麻长裙,赤着脚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她有一头及腰的灿金色长发,在透过树冠的光线下几乎在发光,但最奇异的是她的眼睛——同样是金色,像融化的金色琥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艾莉亚。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你迷路了吗?”艾莉亚放下铲子,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北境森林深处偶尔会有猎户或采药人的孩子走失,但这女孩的穿着太过古朴,不像是附近村落的人。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艾莉亚姐姐——你在哪儿?”瑟琳娜的声音从林间小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姐姐!”
艾莉亚转头朝瑟琳娜的声音的方向回应:“在这里!”
当她再转回头时,呼吸一窒。
树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松针缓缓飘落,那里仿佛从未有人站立过。
“怎么了?”瑟琳娜拨开灌木丛走过来,篮子里装满了浆果,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找到夜光苔了吗?咦,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刚才……”艾莉亚指向那棵冷杉,“那里有个小女孩。”
瑟琳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又环顾四周:“哪儿?我没看到人啊。”
“她穿着白裙子,金发,赤脚。”艾莉亚描述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诡异,“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可是突然一下就不见了。”
瑟琳娜走到树下,仔细看了看地面——松针平整,没有任何脚印。“你是不是看错了?或者是阳光晃眼产生的错觉?这片林子有时候确实会让人产生幻觉,塞蕾娜妈妈说过,某些特殊的蘑菇孢子飘散时会影响视觉感知。”
“可能……是吧。”艾莉亚揉了揉眉心。确实,从早上起她就有些头疼,也许是没睡好。
但当她蹲下继续采集苔藓时,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猛地回头,却只有摇曳的树影和林间偶尔响起的鸟鸣。
那次偶遇之后,艾莉亚开始更频繁地“看见”那个女孩。
有时是在清晨去溪边打水时,女孩坐在对岸的石头上,双脚浸在冰凉的溪水里,金色的眼睛隔着水汽蒙蒙的河面望着她。当艾莉亚想涉水过去询问时,女孩就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有时是在深夜,艾莉亚从睡梦中醒来,隐约看见窗边站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但当她点燃蜡烛,那里只有月光和窗台上星泪草的影子。
最清晰的一次是在家里的储藏室。艾莉亚去取晾干的药草,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女孩就坐在一堆麻袋上,双手抱膝,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像自带微光。
这一次,艾莉亚没有贸然开口,也没有试图靠近。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呼吸,然后再次缓缓推开——储藏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草药和谷物干燥的气味。
“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晚餐时,伊丽莎白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采药太累了?脸色一直很苍白。”
塞蕾娜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但眼底有血丝,睡眠不好吗?”
“我……做了些奇怪的梦。”艾莉亚含糊地说,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烤土豆,“梦里总有个小女孩。”
“小女孩?”瑟琳娜抬起头,“是上次你在森林里说看到的那个?”
艾莉亚点头。
伊丽莎白和塞蕾娜对视一眼。塞蕾娜轻声问:“什么样的女孩?”
“她看起来13、4岁,金色长发,瞳孔像金色的琥珀一般,穿白色旧式长裙,她赤着脚。”艾莉亚描述,“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消失。对了,她的长裙上面还有我们月光石家族的家徽。”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伊丽莎白放下刀叉,神情变得有些严肃:“艾莉亚,你知道月光石家族的历史吗?”
“知道一些。”艾莉亚说,“历代都是双生姐妹,但……为什么会问这个?”
“因为你描述的穿着月光石家徽服饰的女孩,”伊丽莎白缓缓道,“让我想起了宫廷古画里描绘的月光石初代双生姐妹中的妹妹——萝拉。史书记载,历代月光石家的女儿们,只有她有‘熔金般的眼眸’。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人了。”
瑟琳娜睁大眼睛:“母亲是说……姐姐看到了先祖的幽魂?”
“更可能是潜意识里的形象投射。”塞蕾娜比较理性,“艾莉亚从小听我们讲述王室历史,也许在精神疲惫时,潜意识将那些形象具现化了。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艾莉亚:“如果你再看到她,试着和她说话。有时候,‘幻觉’需要被正视才能消散。”
艾莉亚采纳了塞蕾娜的建议。
第二天下午,她特意带了两个刚烤好的、还温热的蜂蜜面包去了森林——那是她和瑟琳娜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她坐在上次遇见女孩的那棵冷杉下,将其中一个面包放在身旁干净的石头上,自己小口吃着另一个。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抹白色。
女孩站在几米外的灌木丛边,这次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盯着石头上的蜂蜜面包,小小的鼻子动了动。
“饿了吗?”艾莉亚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这个给你。”
女孩犹豫了片刻,慢慢走过来。她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赤脚踩在松针上像猫一样。她拿起面包,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露出类似满足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艾莉亚问。
女孩咀嚼着面包,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萝拉。”
艾莉亚的心脏猛地一跳。和母亲说的一样。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继续问,“迷路了吗?你的家在哪儿?”
萝拉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舔了舔手指,金色的眼睛直视艾莉亚:“你不属于这里。”
“什么?”
“这里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萝拉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你不记得了吗?”
说完,她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艾莉亚伸手想抓住她,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空气。女孩消失了,只剩下那个被咬过的面包留在石头上。
那次对话后,艾莉亚的状态更糟了。
她开始频繁走神,烧水时差点烧糊锅,采药时弄混了两种相似的草叶——这对从小学习精通草药学的她来说是很少见的失误。更明显的是,她眼下的阴影越来越重,有时会突然在对话中沉默,目光投向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
“艾莉亚,看着我。”一天晚饭后,塞蕾娜拉住她的手,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告诉妈妈,你又看到那个‘萝拉’了?”
艾莉亚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看你最近状态越来越差?”
艾莉亚垂下眼睛:“她说……我不属于这里。”
伊丽莎白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艾莉亚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母亲,我是不是……病了?我的幻觉出现越来越频繁了?”
瑟琳娜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握得很紧:“姐姐,我明天陪你去镇上看医生。一定没事的。”
但那以后,艾莉亚无法停止寻找萝拉。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引力,驱使她在独处时走向森林,带着食物,坐在那棵冷杉下等待。而萝拉出现的次数也确实增多了,有时会接受她的食物,偶尔会说一两句意义不明的话:
“镜子是会骗人的。” “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在等你醒来。”
每一次,这些话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终于,在一个月光格外明亮的夜晚,萝拉在吃完艾莉亚带的莓果干后,主动开口了。
“你想知道一切的真相吗?”
艾莉亚的心脏狂跳起来:“想。”
萝拉指向森林深处:“两天后的月圆之夜,去镜湖。我会在那里告诉你一切。”
“镜湖?”
“你知道在哪里。”萝拉说完,像往常一样消失了。
艾莉亚确实知道。镜湖是森林深处的一个小湖泊,水面平静时如镜子般倒映天空,因此得名。但那里地势偏僻,塞蕾娜曾告诫她们不要独自前往。
犹豫了两天,在下一个满月之夜,艾莉亚还是偷偷去了。
她蹑手蹑脚地溜出小屋,提着防风灯,在月光照耀的森林小径上行走。夜晚的森林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虫鸣和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大约走了半小时,她听到了微弱的水声,拨开最后一丛灌木,镜湖出现在眼前。
湖面如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绸,平整无波,倒映着空中银盘般的满月和稀疏的星辰。而在湖边那块熟悉的扁平岩石上,萝拉果然等在那里。她依旧赤脚,白裙在月光下几乎透明,金发像吸收了月光般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你来了。”萝拉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湖面上。
艾莉亚走到她身边:“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想要找寻的真相是什么?”
萝拉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湖面。
涟漪从她指尖荡开,水中的月亮和星辰碎裂、重组,逐渐浮现出画面——一个昏暗的房间,两个女子背靠背躺在软榻上,闭着眼,面容平静。
艾莉亚屏住了呼吸。
那两个人……是她和瑟琳娜。但又不是她所熟悉的模样。画面中的瑟琳娜穿着精致的宫廷长裙,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而她自己则是一头银发,穿着陌生的深色衣袍,胸口隐约能看到某种蔓延的纹路……
“这是……”艾莉亚的声音干涩。
“这是现实。”萝拉轻声说,“或者说,是比这里更真实的那个世界。”
“我不明白……”
萝拉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有种非人的通透感。她伸出手,冰凉的掌心轻轻覆在艾莉亚的双眼上。
“你该想起来了,这就是你所追寻的真相。”
一瞬间,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屏障——
血色婚礼上坠落的水晶吊灯,背部的剧痛,镜宫的囚禁,恐惧之镜的幻象,记忆之镜中母亲冷酷的脸,荆棘与玫瑰的印记,教会的阴谋,月蚀的倒计时,以及两人一同走进欲望之镜……
艾莉亚猛地后退,踉跄着差点跌入湖中。她大口喘气,手捂着额头,脑海中两种记忆激烈冲突:一边是北境小屋十六年的温馨生活,一边是月光石王宫十八年的残酷真相。
“这就是你所追寻的真相。”萝拉站在湖边,白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这里是欲望之镜构筑的幻境。它给了你最渴望的东西:完整的家庭,安宁的生活,没有诅咒的自由。而你在这里呆得越久,现实的记忆就会越模糊,直到彻底被覆盖。”
艾莉亚颤抖着看向湖面,画面已经消失,恢复成平静的倒影。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脸——那是艾莉亚·月光石的脸,银发紫眸,胸口玫瑰胎记的位置在隐隐发烫,即使在这个幻境里,那份灼热依然存在。
“我必须出去。”她抬起头,声音坚定,“回到现实,回到瑟琳娜身边。”
萝拉静静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回去?明明留在这里也挺好,不好吗?有爱你的母亲们,有健康的妹妹,没有责任,没有诅咒,没有必须相残的命运。留下来,你可以永远幸福。”
“因为那不是真的!”艾莉亚的声音提高,“真正的塞蕾娜妈妈已经死了,真正的伊丽莎白妈妈背负着沉重的罪孽和遗憾,真正的瑟琳娜……她正在某个地方等我,她需要我!”
“即使现实充满痛苦?”
“即使现实充满痛苦。”艾莉亚握紧拳头,“真正的幸福不是逃避,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面对。”
萝拉沉默了许久。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既神圣又脆弱。最后,她轻声问:“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的。”
“你的决心我已知晓,那么,回家吧。”萝拉说,“和梦境中的她们好好道别,不要留下遗憾。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再来这里。我会告诉你离开的方法。”
第二天是艾莉亚在梦境中最漫长的一天。
早晨,塞蕾娜教她辨认一种新发现的草药,两人的手指沾满了绿色的汁液,相视而笑。中午,伊丽莎白难得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瑟琳娜讲着在镇上听到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下午,她和瑟琳娜一起去溪边钓鱼,像小时候那样比赛谁钓得多,最后两人都浑身湿透,提着空桶灰溜溜地回家。
每一个瞬间都美好得不真实,每一个笑容都让艾莉亚的心脏微微抽痛。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壁炉边。火焰噼啪作响,塞蕾娜在织围巾,伊丽莎白在读一本古籍,瑟琳娜靠在她肩上打瞌睡。
“母亲,”艾莉亚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不能回来,你们会怪我吗?”
塞蕾娜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伊丽莎白也放下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要去哪里?”瑟琳娜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
“只是一个假设。”艾莉亚勉强笑了笑。
“又是因为幻想中的那个萝拉吗?”伊丽莎白问道。
“不是的,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一天我长大了,离开了这里,离开了你们。”艾莉亚否认道。
伊丽莎白看着她,目光柔和:“艾莉亚,你和瑟琳娜迟早有一天会长大,变得独当一面。无论你去哪里,记住——家永远在这里。我们永远爱你。”
塞蕾娜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艾莉亚。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就去勇敢去做吧。我们相信你。”
艾莉亚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她低下头,假装拨弄炉火,用力眨了眨眼睛。
深夜,她再次溜出小屋,走向镜湖。
萝拉已经等在湖边,这次她没有坐在石头上,而是站在水边,赤脚浸在冰冷的湖水里。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个幻觉。
“已经准备好了吗?”她问。
“嗯。”艾莉亚站在她身边,“告诉我怎么离开。”
“欲望之镜的幻境,是通过捕捉并放大你内心深层的渴望构建的。”萝拉的声音很平静,“要挣脱它,你需要找到比这份渴望更强烈的欲望——一种能让你冲出这个完美世界的欲望。”
“更强烈的欲望……”艾莉亚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比这里更强烈的欲望——”
“真的是这样吗?”萝拉打断她,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你对你的妹妹怎么看?”
艾莉亚愣住了,“我的妹妹,你是说瑟琳娜?”
“没错,你看在这个幻境里,你和你的妹妹瑟琳娜,你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可是你应该有想过的吧,和自己的妹妹更进一步,跨过那道禁忌的红线。”
“禁忌的红线?”艾莉亚感到些许疑惑。
“我都知道哦,因为我一直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萝拉抬起手,湖面再次泛起涟漪。这一次,浮现出的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局部的、缓慢移动的特写——先是瑟琳娜的嘴唇。现实中瑟琳娜的嘴唇,比梦境里更精致,颜色是淡淡的玫瑰粉,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梨涡。她说话时嘴唇微动的样子,微笑时上扬的弧度,紧张时轻咬下唇的习惯……
画面下移,掠过线条优美的下颌,纤细白皙的脖颈,然后停在锁骨。那里,在现实里,瑟琳娜的皮肤上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藏在衣领边缘,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见。艾莉亚确实见过——在瑟琳娜七岁那年,有次玩耍时衣领滑开,她无意中瞥见,当时还笑着说像一颗小星星。
记忆的碎片被唤醒,伴随着某种从未被正视的情感。
她想起瑟琳娜十四岁那年,在宫廷舞会上第一次穿露肩礼服时,自己莫名其妙地烦躁,整晚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想起瑟琳娜十六岁生日时,自己在晚会上被其他贵族缠住,结果喝醉了酒。后来是她带自己回寝宫照顾自己,自己靠在她肩上睡着,呼吸拂过她脖颈时自己狂乱的心跳。想起婚礼上瑟琳娜扑向她时,那一瞬间涌起的心疼与怜惜——“她是我的,谁也不能伤害她”。
“看。”萝拉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某种诱导的韵律,“在这个梦境里,你们是亲姐妹,理智让你无意识的扼杀自己的情感。但在现实里,你们并非亲姐妹……你可以渴望更多,触碰她的权利,拥有她的资格,让她完全属于你的可能。”
湖面荡漾,画面变成了瑟琳娜在现实中的睡颜——不是梦境里健康红润的脸,而是有些苍白、带着疲惫,却更加真实、更加让她心痛的容颜。
“你爱她,艾莉亚。不止是姐妹之爱。”萝拉的手虚悬在艾莉亚的心口,“承认它,让它燃烧,让它成为撕裂这个幻境的力量。”
艾莉亚闭上眼睛。所有被压抑的、被忽视的、被“姐妹”这层关系所掩盖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而出。是的,她爱瑟琳娜。不是姐姐爱妹妹,而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想要保护她、陪伴她、占有她,想要在她眼中看到同样的火焰。
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没有犹豫。
“没错,我爱她。”她说,“我要回到真正的她身边。”
萝拉微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她朝艾莉亚伸出手:“那么,来吧,把手给我。我们一起救回你的妹妹,然后……把这份心意,亲自传达给她。”
艾莉亚毫不犹豫的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冰凉,却有力。
“跳下去。”萝拉指着平静的湖面,“借由你此刻的意志与渴望,我已在湖底激活幻境的出口。我会带你找到她。”
没有犹豫,艾莉亚深吸一口气,和萝拉一起,纵身跃入镜湖。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淹没头顶,黑暗和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在窒息感抵达顶点之前,她感觉到萝拉的手在她掌心轻轻一推——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艾莉亚在第五层的软榻上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湿透,剧烈咳嗽,仿佛真的刚从湖水中挣扎而出。
她还在那个温暖的房间,但此刻所有的舒适感都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虚假。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看到旁边软榻上的瑟琳娜——她闭着眼,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胸口上方悬浮着一面小小的、银色的镜子,镜中快速闪过宫廷生活的美好画面。
没有犹豫,艾莉亚抓起旁边小桌上的铜制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面镜子!
“砰——哗啦!”
镜子应声碎裂,银色的碎片如星尘般四散。瑟琳娜的身体剧烈颤抖,睫毛颤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翡翠色的瞳孔从茫然到清醒,记忆回归的瞬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姐姐……”她声音沙哑,“我……”
“我知道。”艾莉亚跪在软榻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还在因刚才的觉醒而颤抖,“欢迎回来,瑟琳娜。”
随后她环顾四周,那个少女萝拉并不在这里,艾莉亚想,也许那只是自己梦境之中捏造出来的一位引路人。
接下来的七日缓冲期,艾莉亚陷入了一种甜蜜而痛苦的煎熬。
梦境中觉醒的禁忌之爱,像一簇在她心中点燃的野火,无法熄灭,却又必须隐藏。她开始不自觉地回避与瑟琳娜的接触,却又忍不住在她不注意时凝视她——看她的嘴唇,看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看她说话时纤细手指的细微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在唤醒湖底觉醒时的记忆,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那份感情的真实。
瑟琳娜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第四天傍晚,在庭院里,她终于直面了这个问题。
“艾莉亚,你这几天在躲我。”她走到刻意保持距离的艾莉亚面前,“你在欲望之镜里都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出来的?”
艾莉亚背对着她,肩膀僵硬。
“告诉我,艾莉亚。”瑟琳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们说过,不再有秘密。”
长时间的沉默后,艾莉亚的声音沙哑地响起:“如果我说……是可能会让你讨厌我的事呢?”
瑟琳娜绕到她面前,直视她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欲望:“瞒着我才会让我讨厌你。”
听完瑟琳娜的话,艾莉亚这几天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脱口而出:“如果我说,我对你的感情……不止是姐妹之情呢?如果我说,我在镜子里经历的事,让我想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触碰你、拥有你呢?”
空气凝固了。
瑟琳娜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闪过震惊、困惑,她呆呆的站在原地,试图理解艾莉亚话语中描述的别样的情感,不同方式的触碰以及拥有。
那沉默的几秒钟对艾莉亚来说像一个世纪。
然后,在理智彻底崩断之前,在瑟琳娜可能说出任何话之前——艾莉亚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捧住瑟琳娜的脸,闭上眼睛,用力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压抑了太久后的爆发,带着绝望、渴望和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的嘴唇有些颤抖,却坚定地覆盖了瑟琳娜的唇,指尖深深陷入瑟琳娜脸颊旁的金发中。
瑟琳娜完全僵住了,眼睛瞪大,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个吻只持续了三秒——或者五秒?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当艾莉亚退开时,她的脸涨得通红,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和羞耻,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对、对不起——现在你该知道我说的这份情感代表什么了吧。”她语无伦次,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庭院,消失在走廊拐角。
留下瑟琳娜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触着自己被吻过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艾莉亚嘴唇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还有……某种草药般的清苦气息,那是艾莉亚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这是什么?
姐姐……吻了她。
不是额头的亲吻,不是脸颊的轻触,而是嘴唇对嘴唇的、真正的吻。
瑟琳娜缓缓蹲下身,坐在庭院冰凉的石板上,手依旧捂着自己的嘴唇。震惊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混乱的悸动。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被冒犯的感觉——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随之涌上的、令她不知所措的甜蜜。
原来姐姐躲着她,是因为这个。
原来那些复杂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那些深夜的叹息,是因为这个。
可是……她自己也这样想吗?瑟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试图理清心中翻涌的情绪。此前她认为自己对艾莉亚的感情更像是友情混合着亲情……但现在,她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对艾莉亚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姐妹的依赖,是十年分离后失而复得的珍惜,是想要保护对方、与对方并肩而行的决心——这些都是清晰的。但除此之外呢?
她想起艾莉亚挡在她身前时挺直的脊背,想起艾莉亚在医疗塔中握住她手时的温度,想起艾莉亚从欲望之镜中将她唤醒时眼中的焦急和泪光……还有刚才那个吻,那瞬间涌上心头的,除了震惊,似乎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不,不对。”瑟琳娜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混乱的念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但指尖触碰嘴唇时,那种触感仿佛烙印在那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镜宫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艾莉亚彻底开始了躲避。她会在瑟琳娜醒来前就离开房间,在瑟琳娜回房前就早早“睡下”,用餐时沉默地快速吃完,然后以“需要研究古籍”或“照料草药”为由迅速离开。两人唯一的交集是必要的日常交流,简短、克制,目光尽量避免接触。
而瑟琳娜,则陷入了反复的思考和回味。
每当独处时,那个吻的场景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艾莉亚颤抖的嘴唇,慌乱的眼神,逃跑的背影……还有自己当时停滞的心跳和随后涌上的复杂情绪。
她在图书室翻阅那些古籍时,会不自觉地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想起艾莉亚的手指是如何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她在庭院照料月光花时,会看着那些银白色的花瓣,想起艾莉亚银发在月光下的光泽。
有一次,她甚至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吻——但在梦里,她没有僵住,而是闭上了眼睛,手环住了艾莉亚的脖子,加深了那个吻。
醒来时,瑟琳娜满脸通红,心跳如鼓,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到底……”她喃喃自语,将脸埋进枕头。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是长久依赖的变形?是绝境中情感的错位?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那个吻从深水中搅动起来,浮上了意识的水面?
她需要时间思考。但在镜宫里,在月蚀倒计时不断逼近的此刻,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第七天深夜,月蚀倒计时八天。
通往第六层“虚无”的阶梯在午夜准时浮现。不同于前几层的华丽或诡异,这道阶梯是纯黑色的,仿佛由凝固的阴影构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黑暗中。阶梯上方没有门,只有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第二天清晨,姐妹俩在阶梯前汇合。
这是三天来她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艾莉亚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明显的阴影,银发也有些凌乱。她穿着简单的深色衣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低垂,不敢看瑟琳娜。
瑟琳娜则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色猎装,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根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镜宫深处某种低沉的嗡鸣。
“那个……”艾莉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关于那天的事,我——”
“一切等这层试炼之后再说。”瑟琳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艾莉亚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不安,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瑟琳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翡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澈而明亮:“第六层‘虚无’——根据母亲笔记里的只言片语,那可能是最危险的一层。我们需要全部注意力。其他的……等我们活着出来,再谈。”
她向前一步,走到艾莉亚面前,伸出手:“现在,我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并肩面对。可以吗,姐姐?”
艾莉亚看着那只手,又看着瑟琳娜的眼睛。在那片翡翠色深处,她没有看到厌恶,没有看到回避,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动摇的决心,和一丝……尚未理清的温柔。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瑟琳娜的手。
“嗯。”艾莉亚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并肩面对。”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手腕上的“纽带”印记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金银双色的光流不再仅仅是连接,而是开始真正地交织、融合,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完整的光环,甚至隐约能看到荆棘与玫瑰的虚影在其中旋转。
“准备好了吗?”瑟琳娜问。
艾莉亚看向那旋转的黑色漩涡,又看向瑟琳娜,眼中最后一丝慌乱被坚定取代:“准备好了。”
她们并肩踏上阴影阶梯,走向那深不见底的“虚无”。黑色漩涡吞没了姐妹俩的身影。
就在艾莉亚与瑟琳娜携手踏入“虚无”漩涡的同时,圣殿最深处的密室里,水晶球中的景象逐渐模糊、消散,最终只剩一片黑暗。
教皇缓缓从水晶球前直起身,枯瘦的手指抚摸着权杖顶端——那颗月光石碎片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却在黑暗中渗出暗红色的微光,仿佛有生命般脉动着。
“教皇大人,”身后的红衣主教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们进去了。”
“嗯。”教皇应了一声,目光仍盯着完全暗下去的水晶球,“时机……就快成熟了。”
“属下仍有一事不明。”红衣主教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既然这对双子已建立‘纽带’,古神的意志与力量在她们体内加速融合,我们为何不趁现在动手?万一她们真通过了‘虚无’试炼……”
“通过?”教皇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阴冷,“三百年来,有数位月光石双子参与试炼,可从未有人通过‘虚无’。那不是试炼,孩子,那是坟墓——根据教会百年前的记载,那里是埋葬所有月光石女人痛苦、悔恨和绝望记忆的坟墓。”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她们进入镜宫?为什么要让她们一层层建立信任、深化连接?”
红衣主教低头:“请教皇大人明示。”
“古神‘影月之噬’,在三百年前被初代女王莉莲娜分离为二。”教皇缓步走向密室中央的祭坛,祭坛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意志封入长女,为‘玫瑰’;力量封入次女,为‘荆棘’。通过分离铸造封印——这是莉莲娜的智慧,也是她的天真。”
他抚摸着祭坛上的符文,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分离的封印需要代价维系。代价就是每一代玫瑰必须献祭荆棘,以荆棘之死激发的力量短暂压制古神意志,加固封印。但这是饮鸩止渴——每一次杀戮,每一次献祭,都会让封印松动一分,让古神更接近完整。”
“所以您放任她们建立‘纽带’……”红衣主教恍然。
“对。”教皇点头,“纽带越深,灵魂连接越紧密,古神的意志与力量就越接近重新融合。当她们到达‘虚无’,面对三百年所有先代的痛苦记忆时——那种强度的精神冲击,会像重锤敲击蛋壳,让即将完全融合的古神‘破壳而出’。”
他转身,看向水晶球:“而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夺取完整古神之力的机会?”红衣主教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不完全是。”教皇摇头,“完整的古神太危险,连初代女王都无法完全控制。我要做的,是重演莉莲娜的仪式——但由我来执行。当古神在她们体内完全融合又因精神冲击而极度不稳定时,我会施展禁术,将古神之力剥离,导入我体内。而古神的意识……”
他指向密室角落——那里立着一尊古老的石像,造型扭曲诡异,表面刻满封印符文。
“会被封入这尊‘代罪者之像’,永世囚禁。”教皇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将获得古神的力量,成为新的半神。而月光石家族的诅咒……将永远终结。”
红衣主教沉默片刻,又问:“可是教皇大人,属下查阅教会秘档时发现一个疑点。根据记录,历代玫瑰杀死荆棘时,有时是公开处刑,有时是暗中下毒,甚至有相隔千里、通过诅咒间接杀害的案例。但无论何种方式,无论两人关系如何——即便有些双子早已反目成仇——古神意志最终都会被成功封印,并没有记录可疑的献祭仪式。这……似乎不太合常理。”
教皇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这确实是个谜。教会暗中观察研究了两百多年,仍无法完全理解封印生效的确切机制。似乎只要玫瑰沾染了荆棘的死亡——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无论亲手还是间接,献祭封印就会自动完成,并不需要庞大的仪式。”
他走回水晶球前,看着那一片黑暗:“这也是我同意让她们进入镜宫的另一个原因。也许在镜宫的试炼中,在她们建立‘纽带’的过程中,我们能观察到封印生效的真正原理。毕竟……这是三百年来第一对没有在古神意志下反目的双子,而且她们如今的关系似乎比历代姐妹更加亲密。”
“无论如何她们都无法通过虚无之镜,”教皇的声音轻如耳语,“最终,我会完成我的夙愿。我也算做了件好事,‘帮助’月光石家族彻底摆脱诅咒——当然,代价是月光石家族最后的双子将成为试炼的牺牲品,月光石血脉从此断绝。”
他发出低低的、愉悦的笑声:“很公平,不是吗?用两个女孩的性命,换取一个家族三百年来渴求的自由。我想,即便伊丽莎白女王泉下有知,也会感激我的。”
红衣主教深深鞠躬:“教皇大人睿智。”
密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而在镜宫深处,艾莉亚与瑟琳娜的身影已被“虚无”完全吞没。她们手腕上“纽带”的光芒在绝对黑暗中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荆棘与玫瑰的印记在皮肤下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缓缓苏醒。
第六层“虚无”,已然开启。
月蚀倒计时: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