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章 第三度启程
建昭二十三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寒。
车辂碾过冻硬的官道,辘辘作响,混着马蹄踏雪的碎响,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动静。十六匹纯白骏马拉着那架逾制的描金绘凤鸾驾,朱红帷幔在北风中翻卷,像一团将熄未熄的血。
车内,姜长乐骤然睁眼。
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蒙,那双眸子清冷得骇人,似浸过永夜寒冰,又燃着幽冥深处的业火。她躺在层层锦褥软榻之上,华丽翟衣压得胸口发闷,头顶那顶和亲特制的九翚四凤冠,更是沉甸甸勒进皮肉,刺得人清醒。
这痛,太熟悉了。
车辙的节奏、风雪的呜咽、空气中那缕名贵龙涎香也压不住的边关尘土味……一切,都与她记忆最深处、最血腥的两段人生轰然重合。
第一世。
同样的鸾驾,同样的风雪。
她以大庆公主之尊,远嫁草原,不过三月,便在一场宴后饮下“赏赐”的奶酒。
腹痛如绞,七窍流血。
临死前,她只看见大阏氏冰冷的笑,和故国方向冲天烽火。
原来她的和亲,从来都是笑话。
她的命,不过是点燃战火的引信。
第二世。
她怕了,逃了。
精心策划,暗中买通随从,却在百里外被“恰好巡逻”的边军擒回。
冷宫孤寂,饥寒交迫,无人问津。
那个飘着丝竹乐的夜晚,她咳着血,在薄被中咽气。
后来她才懂——
她的逃亡,早被宰相李辅国算死。
她的死,成全了奸臣的美名,换来了更屈辱的和谈。
两世惨死,两世皆为棋子。
滔天恨意如冰锥凿脑,熔岩焚心。姜长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死死压住所有嘶吼。
她缓缓转动脖颈。
紫檀小几、金质酒壶、暖香熏笼、百子千孙毡毯……分毫未差。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这辆通往死亡的和亲鸾驾上,回到命运最绝望的起点。
只是这一次——
姜长乐缓缓松开拳,掌心月牙血痕刺目。
她抬眼,目光似要穿透车厢,看穿外面漫天风雪,看穿前后护送的禁军,看穿京城诡谲,看穿草原血腥。
眸底寒冰沉淀,化作比深渊更幽、比玄铁更硬的决绝。
前两世,她是任人宰割的笼雀,是身不由己的弃子。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摆布她的命。
车外,宦官尖嗓划破风雪:
“风雪愈大!前头便是雁门驿!加紧行程,莫误公主殿下佳期——”
佳期?
姜长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闭上眼,所有恐惧、怨愤、挣扎,尽数淬成冷冽锋芒。
棋盘重开。
执棋之人,该换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