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准时响起。
陈瀚从床上起身，按掉闹钟后，盯着有些发灰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
昨天阪神竞马场那仿佛要掀翻看台的声浪，以及视线里的风景，此刻回想起来，好像梦一般。
赢了。
然后呢？
陈瀚揉了揉太阳穴。
找到了自己的担当，和自己的担当顺利地赢下了出道赛。
真不错啊。
可是下一步，又该怎么走呢。
稍微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训练员外套，推门而出。
无论怎样，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只需要像以往一样，就好。
清晨五点，特雷森的草地赛道上。
爱慕织姬已经在那儿了。
她穿着那身熟悉的红色运动服，正一丝不苟地做着腿部拉伸。
除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疲惫，她看起来和出道战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听到脚步声，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早上好，爱织同学。”陈瀚打了个哈欠，看着眼前的担当。
“……早。”
爱慕织姬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空气突然陷入了安静。
陈瀚握着兜里的秒表，金属外壳在掌心慢慢变热。
现在，果然是该说些什么的吧。
但看着眼前少女那张紧绷的侧脸，这些话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明明满脑子都是想传达的事，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开口。
爱慕织姬似乎也在等他说话。
她的那对兽耳微微向后别着，目光落在陈瀚的身上，又迅速移开。
“……今天，做什么训练？”
最终，还是爱慕织姬打破了沉默。
陈瀚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秒表放回兜里。
“既然这样的话，还是按以往就好。”
他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着。
“昨天才刚跑完比赛，今天要是敢加速的话，我就只能把你的训练换成其他项目了。”
爱慕织姬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下。
“知道了，真啰嗦。”
她转过身，向着跑道慢步跑去。
陈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匀速远离的背影。
用枯燥的日常来掩饰，大概是二人唯一的共识了吧。
……
中午的特雷森食堂，依然是整个学园最喧闹的地方。
陈瀚端着便宜定食，在人群中寻找着空位。
很快，他就看到了爱慕织姬。不过，现在的她没有坐在平时那个偏僻的角落，而是被困在了稍微靠过道的位置。
今天这位平时生人勿近的同级生，不可避免地成了焦点。
“爱织同学！昨天那个最终弯道真的太厉害了！我看了好几遍录像！”
成田路端着餐盘站在织姬的桌前，金色的头发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美丽。
“爱织同学，下次有机会的话，请务必再和我并跑一次！我绝对会努力跟上的！”
在成田路的周围，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路人马娘在窃窃私语，向这边投来善意和好奇的目光。
坐在椅子上的爱慕织姬，此刻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低垂着视线，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胡萝卜。那对兽耳死死地贴在头发上，几乎要进入防御姿态了。
“那个，我……”
就在她试图寻找词汇回应时，陈瀚走了过去，自然地来到了桌边。
“成田路同学，中午好。”陈瀚温和地打了个招呼，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啊，陈瀚训练员！中午好！”成田路立刻转过身，礼貌地鞠了一躬。
“抱歉，打扰你们聊天了。”
陈瀚端着餐盘，继续说道。
“不过，我这边需要稍微占用一下我家担当了。毕竟，赛后的恢复期有严格的时间窗口，而且我们一点钟有其他的计划。如果她再不吃完的话，下午的行程就全乱了。”
“诶？是这样吗！”
成田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她有些慌乱地退后了半步：“非常抱歉！是我太激动了，完全没注意时间！打扰到爱织同学休息了！”
她双手合十，充满歉意地笑了笑：“那爱织同学，一定要好好吃饭哦！下次再一起跑吧！”
说完，她就端着餐盘迅速跑开了。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视线，也因为训练员的介入而自然地散去。
陈瀚拉开对面的椅子，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拧开一瓶常温的水，放在了织姬的手边，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往米饭里拌豆腐，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爱慕织姬看着对面那个毫无波澜的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别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不用谢。”陈瀚扒了一口饭，头也不抬，“并不是在帮你。只是我已经过了青春热血的年龄，现在这样的情形还是太耀眼了。”
爱慕织姬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吗。”
她极轻地哼了一声，拿起叉子，重新对准了眼前的餐点。
“我也是。就像是在岸上暴晒一样，喘不过气。”
陈瀚没有接话。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
下午，深蓝色的训练员室。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声，和陈瀚敲击键盘的咔哒声。
爱慕织姬坐在那张深蓝色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看着昨天比赛的录像。
明明只是同一个画面，她已经反复播放了十几遍了。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默。
陈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最后一个数字终于敲了进去。
终于，完成了。
接下来的话……
他转过头，余光瞥见缩在沙发里的那个单薄身影。
明明昨天在看台上，在那个灰白的世界里，二人的感觉那么近。可现在已经回到了现实。
想要传达的话有很多。
但是……
陈瀚叹了口气，按下了打印机的启动键。
“吱——”
机器吐出几张带着微热温度的纸。
他等一会，便站起身走到沙发前，将那份刚刚出炉的复盘报告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今天的分析都在这里了。看完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随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他看着眼前的少女。
“我有事去一趟后勤科。今天就不用等我了。”
“……哦。”爱慕织姬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平板。
随着咔哒一声门锁轻响，训练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爱慕织姬放下平板，将身体陷进深蓝色的沙发里。
赢了出道战，但那种感觉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切都不太真实。
而那个名义上的训练员，今天也出奇的冷淡，仿佛昨天只是自己的幻觉一样。
她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那份复盘报告。
全都是那些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客观数据。
翻到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下方，多了一行用黑色水笔手写的字：
“前半段被内圈带乱了两次呼吸。最终弯道的重心偏移，还是有问题。”
“不过最后一百米的爆发，确实把我的计算全打乱了。”
“挺好的。”
“这几天记得冰敷，别超时了。”
爱慕织姬的目光，在那几行评语上停留了一会。
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张纸上的笔痕。
“什么啊……明明当面说就可以了。”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少女低声嘟囔了一句。
但她并没有把纸放回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黄昏的光。
今天，也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