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自己在飞速下坠,下坠。在极速的坠落之中,视界渐趋模糊,时间与空间都处于无法被感知的边缘。
她还记得上次这种感觉发生在什么时候。那一次,她为了与隧者共鸣,形成命运的闭环,强行超频,坠入虚无的空间中。
那时,她还拥有实体,超频带来的痛苦无法想象。她的意识却清晰的可怕。在进入虚质空间的前一刻,肢体血肉被撕扯破碎的剧痛还在意识中回荡。
可是,这次的感觉,貌似不太相同。
从将自己放逐在隧门后开始,她的灵魂便在被虚质磁暴侵蚀,被阿列夫一的引力牵引。
她想要抵挡这种侵蚀,可即使是经过隧者共鸣而强化的灵魂,却也无法与鸣式的强大引力抗衡。
一件可怕的事正悄然发生,她正在遗忘,遗忘自己的过往,遗忘自己是谁。
但即使如此,她始终不曾忘却,隧门外有人正在等候她。
那个人,即使冒着整个拉海洛,乃至索拉里斯被吞噬的风险,也要打开隧门,带她回到那个温暖的家。
她深信不疑,那个人会这么做的。
可是,她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阿列夫一正在加速对她的吞噬。
被鸣式吞噬,并不是一个瞬时的过程。在隧门中的每一秒,她的灵魂都在撕裂流逝,那种感觉,比肉体的痛苦更甚。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个被判死刑的囚徒,直至灵魂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睁开眼时,眼前便是这一片无序的黑暗与混沌。
奇怪的是,她的灵魂并没有被阿列夫一撕裂。
在下坠的过程中,无数条属于自己的频率,或者说,“信息”,正在朝着她汇聚而来。这些频率,并不完全是原来的频率,它们像是被重构,解读过一般,正在补全她的灵魂。
她记起来了,她叫爱弥斯,她曾经是星炬学院的学生,隧者的共鸣者,也是某个人的家人。
意识渐趋明晰,无数记忆的碎片浮现在她眼前。
"现在我也是你的家人。在你找回自己的家人,回到故乡前,就由我来陪着你吧!"
“长大以后,你希望我成为怎样的人?怎样的我,才能令你骄傲呢?”
“爱弥斯,我只希望,你能轻松快乐地活着。”
“但愿我会让你感到骄傲,但愿我没有让你失望。”
“我想留在大家身边,从过去,一同迈向明天。”
她突然想要哭泣,但她发现,自己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无法抑制对他的情感,她只想要得到那个人的爱。
但她没有机会了。
她轻轻闭上眼晴,任由自己坠入深空。
是错觉吗?
她睁开眼睛,一缕纯金色的频率正环绕在她身旁,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发出微弱但顽强的光芒。
那是属于他的频率。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这一缕频率,像溺水的人尝试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光芒陡然增强,下落也瞬间停止,她落在了某个平面上。
那缕光芒环绕着她,螺旋着上升,在无序的黑暗中,无数虚质自发地重组,构筑起一阶阶螺旋而上的阶梯。
她拾阶而上,那缕纯金色的频率并未消失,而是在她身前引导着她。
在阶梯的周围,她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与他。
无垠的冰原上,幼年的自己与雪绒海豹一同打滚嬉戏。
渐湖的小屋旁,他和自己一人一个游戏手柄,打《太空战士卡佳》打的酣畅淋漓。
星炬学院的大门,他决绝离开的背影。
以及十几年间,在校园中四处游荡的自己。
顺着阶梯徐徐向上,她看到了更多。那是无数个时间线的他们。
他战死在今州的残象潮中。
她没有成为隧者共鸣者,拉海洛最终没有逃出覆灭的宿命。
她在漫长的思念与等待中精神错乱,最终消散为一缕缕频率……
无数个时间线在这里交汇,时间被真正地具象化。
那缕纯金色频率在一条时间线前停住,随后飞入其中。
那条时间线,与周围的时间线完全不同。唯有这条时间线,是完全灰暗的,在其中发生的事件,完全无法被观测,犹如一潭死水。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跳入了那抹灰暗之中。
即使她不知道最后要坠落到何处,但是,最后的路程能够有那缕频率的陪伴,总好过独身一人。
她笑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谢谢你。”她轻声说。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无数粒子正涌向她的灵魂,重塑着她的身体,她不再是无实体的幽灵。
而那缕频率,正在越来越强,锚定着她,去到未知与希望之中。
少女从空中缓缓坠落,坠入无垠的花海。
他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在梦中,他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漂泊者,如同游戏中那般。
他与今州人在溯洄雨中鏖战黎明。
与黑海岸众客卿执花奔波各地。
与黎那汐塔人一起在黑潮中浮沉挣扎。
与拉海洛人凝望星海晦明。
当然,还有那个喜欢强颜欢笑的女孩,帮他击退阿列夫一,微笑着对他说“旅途愉快”,他也许永远忘不掉这一幕。
这些场景无比清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是游戏画面无法比拟的真实,就像他亲身经历过这些事一般。
不,也许,这就是他所亲身经历过的事呢?
画面一转,梦境幻化成无边的铃兰花海,在暖阳中,粉发的少女从天穹中缓缓坠落,他伸出臂膀,轻轻地接住了她。
少女在他怀中,睁开眼,轻笑着,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那么,你的名字是……
他没有回答,他无须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人心照不宣,他只是凝视着她的笑颜。
她嘴角的那抹弧度虽然微小,但却比以前的任何一次笑容更加灿烂。
那个夜晚,繁星与爱孕育出奇迹。
即使在人们眼中,这不过是从一个普通的黑洞中,传来的一个微小引力波,是宇宙一次寻常的呼吸。
但恰恰因为那个小小的奇迹,少女得以穿越星海,再次抵达他的身边。
她,因他而来,也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