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G-WAVE前的最后一场演出,八幡海铃在live house遇到一群不速之客。
那天的演出很热闹。
房间内贴满海报,暗红与冰蓝的灯光在水泥墙壁上甩出道道光斑,将墙面切割成冰与火的交错带。追光灯将舞台镀成银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汗液的咸涩与啤酒泡沫的甘甜。
人群在台下狂欢。舞动的荧光棒翻涌成黄白相间的浪涛,有人举起手机,打开灯光,欢呼着加入歌声。前排少女浮现出陶醉的神情,耳坠碰撞的声响依稀可辨。
鼓槌砸向擦片,混合着吉他的音浪席卷人潮。主唱的歌声踩着鼓点在台上与台下回荡,将所有人拉入音符的天堂。
海铃专注于贝斯的琴弦,对观众与队友的聒噪并不留心。她总是强迫自己抽离出喧嚣,以此保持沉稳与冷静。
她曾经的百余名队友都评价她的贝斯绝对值得信任,如机械般精准,同时足够灵活,可以适用千变万化的曲风。
掌声与赞扬不足以在她心中驻足,她总是面无表情地接下所有乐队委托。往往月初就能挤满下月的排班。
她注视着台下,像孤狼一样警惕着环境的细微变化。人群与音乐从来不能给予她安全感。
“这是最后一首歌了,谢谢大家。”主唱正在致谢。
距正式参与ave mujica的出道演出,还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海铃刚刚结束最后一次演出。
乐手们在谢幕后总是乐于跟粉丝们合影,聊天,留下些美好回忆。海铃则习惯先收好贝斯,方便尽快离开。
“海铃别那么着急走啊,粉丝们很热情呢。”主唱突然叫住她。
“今天是你们的日子。”海铃将贝斯装入琴包。
“高冷的海铃也很帅。”吉他手拨弄着琴弦说道。
海铃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天已经黑了,你们该走了。”
“反正这是今天最后一场演出吧。”鼓手有些不悦,“不能再享受一下吗。”
“时间已经快到打烊了,规则就是规则。”海铃不想与他人争辩。
她用目光扫过人群,躁动的人们逐渐安静下来。
吧台一角,一位男子并未理会舞台上的事。他面容俊俏,看着似乎是一位混血儿,正微笑着,与身旁的女伴交谈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女孩被他逗得直发笑。
少顷,他终于按耐不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塑封袋。无数晶莹的墨绿色粉末存放其中,在灯光照耀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海铃跳下舞台,快步穿越人潮,悄无声息地来到男人身后。
“现在市面上很难找到这么纯正的货了。”男人兴致勃勃地兜售着,“我父亲还在街头的时候,他们都管这东西叫做‘魔女之泪’。只要这么一小包,就能把你带到极乐园。”
他对面的女孩显然有些心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塑封袋。
男人将塑封袋递向女孩:“这一小包算试验,如果觉得不错,下次在这还能找到我,我希望能认识你更多朋友。”
海铃从他背后闪身过去,一把夺过那袋墨绿色晶体。
“你在干什么。”男人拍案而起,额上暴起道道青筋,腮边肌肉疯狂颤抖着。
海铃没有理会他,只是向后拖着步子。
男人怒视着她,双眼仿佛能喷射出火星。他一步步向海铃逼近着。
海铃只是冷冷注视着面前身材颀长的男子。
她对男人身后的女孩说:“你的选择给予你不同的命运。如果我是你,现在会立刻离开这里,余生都会记清楚有人喜欢笑着把别人毁了。”
女孩被吓坏了,夺路而逃。惊慌的人群正涌向大门。
海铃松了口气。
“哇哦,小女孩也想当勇者大人吗?”男人讥笑着,“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救一次,下回那样的蠢货还是会上钩。为什么就不能在旁边看着呢?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海铃冷冷地说:“我只清楚那些我所能改变的事。”
男人将手摸向腰间。
大概是手枪吧,海铃思索着对面的大高个会配一把什么型号的枪。
不出她所料,男人掏枪指向她的额头。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眉心。
“你想好怎么讨好我了吗。”男人不断加强按压在扳机上的力道。
连格洛克的预压都不会。这让海铃对面前之人有些失望。
整个制伏动作在一瞬间完成。
海铃闪电般夺下手枪,卸下弹夹,弹出枪膛里的子弹。反手,一枪托砸在男人的喉结上。惨叫卡在喉咙里,未能出口。
她紧接着飞起一脚,勾住对方小腿,借着力,将男人放倒在地。脑壳敲击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你脚踝上也绑了枪吧。”海铃翻弄着男人的衣服,检索着随身的威胁。
除了那把格洛克,海铃还从男人的口袋,脚踝和上衣口袋里翻出了三把手枪。
她在附近找了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人已经散尽了。
“缓缓吧,等会我还要找你问话。”海铃盯着男人扭成一团的脸说道。
手机振动了一下。
“老大,情报还准确吧。”海铃翻着信息,随手回了一个OK表情包。
“诶?咱可是跟了那家伙三天,要不是脸还行,我可能早就乏了。”屏幕另一端的少女打趣道。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海铃询问道。
“看了眼监控,车已经停在附近了,估计马上就能推门了。那老头的保镖们怎么这么喜欢金耳环。”少女瞧着键盘,“没办法,那群墨西哥苍蝇一定会被那玩意引过来。”
海铃不再关注地上的男子,将目光瞄向大门。
刚才还热闹的演出厅此刻无比宁静。唯有男人痛苦的呜咽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追光灯仍在胡乱地摇曳着,灯光规律地划过海铃的面庞,整个演出厅变得十分迷幻。
海铃享受这份宁静,正如多年以前,在街头,迎着落日弹奏贝斯的安详时光。
有一瞬间,她仿佛感受到了夜风吹拂面颊的冷意。
贴满海报的大门被推开,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响动,寒夜的冷气涌入室内,门口的铃铛叮叮作响。
四名面色黧黑,耳垂上挂着黄金耳环的汉子持枪走入演出厅,分散开警戒四周。
最后进来的,是一位紧裹着羽绒服的老头,他看上去已年近花甲,头颅两侧挂满霜花般的鬓发,头顶一片荒芜,像一个透亮的灯泡。
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长着两只阴鸷的眼睛,唇上生着两撇上翘的八字胡。
他把双手插进衣物口袋,不屑地看了眼倒在地上抽搐的男子,径直朝吧台走来。
“华金。”他迈着颤巍巍的步子,瞪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我早跟你说过,你的日本娘让你天生软弱。如果你不是姓古兹曼,现在只配在蒂华纳跪舔别人的屁股。”
老人看了眼室内装潢,烦躁地说:“这群日本人脑子都吸坏了吗,居然在这种地方建种植园。”
他看了眼海铃,在吧台旁边坐下。
“我叫莱昂·古兹曼,代表我的侄子和我的家族向你致歉。”老人浅笑着对海铃说,“华金他平时就比较轻佻,对女人不够尊重,他是该被教训一下。”
他用眼神示意手下将侄子带走,接着说:“可这世上没人能打古兹曼家的人。你做了这些就应该思考一下后果。”
“我绕了半个地球,来到这个充满孤儿的城市,只是为了一件事。”莱昂从怀里掏出几捆美钞放在吧台,“你刚才从我侄子手里拿走的那一小包,从里面随便拿几粒就能换来桌上这些。那一包甚至比这座大厅都值钱。”
“最早那包东西就是从日本流出的,有人说,他看到一只猫碾碎了眼球,剩下的就是这些东西。我们那儿一群背着无数化学学位的老厨子都没法制作这些东西。”
“更邪门的是,只有女的吸了这个才有感觉。”他指了指海铃,“就好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日本这边只能在女孩聚集的地方找到这些东西。”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了。”老人继续说,“为什么这么高利润的货品很难在这片大地上流通呢。”
他挑起一边眉毛:“老实说我不喜欢这里的圈子,老人太多,枪太少,喜欢刺青,而且这地方的人不够狠。”
“但这群人谈到为什么不卖‘魔女之泪’除了说产量低,流通渠道少,还会提到另一个词。”他打量着海铃,“Timoris。”
“自从有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九州用贝斯砸碎了一个头目的脑袋,从此,所有还在或将要卖那玩意的人,在他们入睡时,都能听到来自遥远的九州岛,那颅骨碎裂的巨响,在梦中看到同类血雾飞扬。”
莱昂说完顿了顿:“所以timoris小姐,能告诉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是如何,让那群嗜血的亡命徒感到恐惧的吗?”
“我知道你劫杀下来不少‘魔女之泪’。”莱昂的眼里露出凶光。
四名暴徒即刻掏枪,指向海铃。
“交易的规则讲究回报。我把剩下的东西给你,我能获得什么。”海铃冷静地周璇着。
“奖励你从这儿活着走出去怎么样?”老人昂着头,得意地应道。
“你们查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敢保证,这个距离倒在地上的不是你们。”海铃丝毫不害怕,“我死在这里,你们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老人将吧台上的钞票推向海铃:“我知道你跟平常的女孩不一样。收下这些,我们就离开,几天后会通知你交易在哪。”
老人起身离去,嘴里哼着墨西哥民谣,推开大门时扔下一句:“我给你时间考虑。但千万别以为能白拿古兹曼家的钱。”
室内恢复宁静。
“这群墨西哥人在当地习惯了横行霸道。”手机上发来消息,“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跟踪,把他们的事秘密透漏给丰川的人。”
海铃说完推门离开,踏上归家路。
夜已经完全黑下来,天空上没有一颗星星。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了东京的每个角落,唯有路灯旁,方能感受光的温暖。
海铃绕着灯光行走着,她比常人更习惯黑暗。
从远处看,她的身影正逐渐模糊在路面尽头,就像一头流浪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