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已经被两人的交手摧残得面目全非。
原本静谧的林地此刻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飓风。泥土翻起,草根外露,数棵细树被震得倾斜,树皮龟裂。半空中漂浮着尚未落下的落叶碎片,那些叶子并不是自然飘落,而是在拳风交错间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两人的速度——
已经快到肉眼难以完全捕捉。
拳影交错如同重叠的残光。
踏步声几乎听不清,只剩下连续不断的爆鸣。
砰!砰!砰!
每一次拳掌相接,都在空气中炸出一圈透明的震荡波。
饿狼的身形压得极低,重心稳固如沉重的金属。他的步法轻盈诡谲而凌厉,滑步、踏转、急停、反旋,动作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流水碎岩拳在他手中被彻底改造,原本以防御反击为主的拳路,变成了压迫式的连续攻击。
而爱丽丝——
如水。
亦如风。
她的脚步在林间碎石上轻盈踏动,旋风斩铁拳的进攻步伐与流水碎岩拳的卸力圆转交替流转。每一次格挡,都顺势转化为下一次反击。她的袖角在气流中翻飞,金色长发被拳风掀起。
唰——!
饿狼一记低位扫腿带起弧形风压,将地面草叶压得伏倒。
爱丽丝脚尖点地跃起,身体在半空旋转,右腿带着旋风斩铁拳的锐劲直落而下。
轰!
饿狼双臂交叉格挡,气浪爆开,震得树枝颤抖。
落地的瞬间,两人同时再度逼近。
拳锋在近身距离内交错。
肘击、膝撞、掌推、侧踢——
几乎是贴身的杀招。
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再被瞬间撕裂。
连手脚都像是变成残影一样在战斗。
双方交手之间卷起的旋风甚至能将飘来的树叶给撕裂。
饿狼强行压进内侧死角,肩撞逼迫爱丽丝失去平衡。
爱丽丝后撤半步,脚步急转。
旋身——
一记后踢如风刃般划出弧线。
砰! !
饿狼来不及完全防御。
那一脚正中侧腹。
他的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飞去,撞上粗壮树干。
树皮爆裂,木屑四散。
树干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饿狼半跪在地,手撑着地面,呼吸沉重。
爱丽丝站在不远处,气息也略显急促。
「饿狼大叔…还要继续吗?」
她的声音不像胜者的质问。
更像最后一次劝说。
饿狼抬起头。
眼神依旧倔强。
「我可是人类怪人…怎么可能认输…。」
他撑着膝盖站起。
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退缩。
「…。」
在一旁围观的龙卷与吹雪两人都感到无语。
她们从没看过这样一场悲哀的战斗。
不想伤害对方只想阻止对方的英雄。
知道自己做过了头而无法停止战斗的罪犯。
明明两人都清楚,这场战斗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但双方却不约而同的依然选择继续缠斗下去。
爱丽丝的指尖微微收紧。
眼中的犹豫逐渐被决心取代。
「饿狼大叔如果继续执迷不悟的话……爱丽丝就算把你的手脚打断,也要把你拖回邦古爷爷身边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缓缓起伏。
握紧双拳头,拳头的表面覆上了散发着红蓝光彩的念动力。
空气开始震颤。
地面碎石微微浮起。
光芒映照在她的侧脸上。
「爱丽丝要使用全力…把你带回邦古爷爷身边去!」
她踏出一步。
地面凹陷。
即使这意味着要使用还不成熟的必杀技。
「风水念波拳!」
瞬间——
她的身影化作残光。
超高速的连打毫不犹豫的击打在饿狼的身上,念动力时刻干扰着饿狼的感知,甚至牵引开他的防御。
拳未到,压力已先压制。
视线被牵引偏移,重心被微妙拉扯。
砰砰砰砰!
腹部、肩膀、肋侧——
连续命中。
饿狼被迫后退,脚下拖出长长土痕。
「真是阴险,不,真是霸道的拳法,跟妳那副堂堂正正的样子一点也不搭啊。」
饿狼咬牙笑着。
血从嘴角渗出。
「这是为了把你带回去,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拳势没有停止。
「事到如今我可没办法面对老爷子…!」
饿狼在下一击命中前猛然翻身。
借着被打飞的力道,身形一晃。
踩断树枝。
烟尘扬起。
一溜烟地跑了。
林间只剩下被踩碎的落叶声。
「不追吗?」
吹雪问。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视线投向远方。
「……,爷爷在那边。」
她松开拳头。
红蓝光芒渐渐消散。
肩膀微微下垂。
「爱丽丝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就交给邦古爷爷了」
森林恢复寂静。
风轻轻吹过。
战斗留下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
而有些事情——
终究必须由当事人亲自面对。
森林的另一侧。
夕阳几乎已经沉到山脊后方,林间只剩下橙红色的余晖,将树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风不再猛烈。
却带着刚才战斗残留的余温。
地面上依然能看到被念动力掀起的碎石与深深的脚印,那些痕迹一路延伸,直到林间稍微开阔的一片空地。
不远之处,邦古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脊挺直。
苍老却不显佝偻的身影在夕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他的直觉告诉他,会在这里见到…。
「……笨蛋弟子。」
他低声说。
语气不重。
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无奈。
树叶轻响。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间走出。
步伐不再像战斗时那般凌厉。
肩膀微微下垂。
衣服残破。
呼吸带着尚未平复的粗重。
「呦,老爷子,别来无恙啊。」
饿狼强撑起身体打起招呼,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甚至勉强露出了一个带点痞气的笑容。
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相遇。
仿佛刚才的战斗与追逐都不存在。
邦古没有回以笑容。
他的眼神,沉得像深潭。
「现在去道歉的话还来的及,只要说你是上门切磋的就好。」
声音平稳。
没有责骂。
没有怒气。
只有一位师父最后的让步。
饿狼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老爷子……,那可不行……,那样老爷子的名声不就全毁了吗。」
他垂下视线。
脚尖轻轻踢动地面的碎石。
语气里没有戏谑。
只有自嘲。
邦古突然向前一步。
声音罕见地提高。
「那种事情无关紧要!」
林间的鸟惊飞而起。
树梢颤动。
「……。」
饿狼没有回话。
只是静静站着。
「我不能看你继续犯错下去……,就算是…。」
邦古的声音压低。
拳头微微收紧。
「就算是要打断手脚,也要把我带回去,是吧?」「就算是打断你的手脚,也要把你带回去。」
两人的声音几乎重叠。
语气不同。
却同样坚决。
饿狼抬起头。
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不是挑衅。
而是一种深藏的情感。
「…那个孩子,是叫爱丽丝是吧,善良的无可救药,温柔过头了,而且意外的跟老爷子很像。」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
让那张倔强的脸显得有些疲惫。
邦古沉默片刻。
「恩……,是个好孩子吧?」
语气柔和。
饿狼轻笑。
这一次,没有嘲讽。
「是啊,是个好孩子,就因为这样,我这个坏孩子才不能回到道场去。」
空气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微弱的风声。
「饿狼……。」
邦古的声音低沉。
那里面藏着后悔。
藏着自责。
「抱歉啊,老爷子,让你担心了,还有小师妹……,总不能让我这个坏人把她好不容易累积下来的名声给败坏。」
饿狼微微侧过身。
不再正面对视。
像是在逃避什么。
「……饿狼你…。」
邦古欲言又止。
喉咙发紧。
「我会离开一阵子,下一次……,不,我得重新开始锻炼了。」
饿狼抬头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片天空,曾经也是他在道场屋顶上看过无数次的风景。
「为了继续当人类怪人吗?」
邦古问。
声音不再愤怒。
只剩疲惫。
饿狼沉默了好几秒。
风吹过他的银白色头发。
「……看到那种眼神我很难不动摇啊,老爷子,这一次是正经的,我想成为最强,所以不能是流水碎岩拳。」
那句话说出口时。
他眼中闪过挣扎。
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拳法。
也是他与师父唯一的联系。
「……真是笨蛋弟子。」
邦古轻声说。
这一次。
语气里没有怒。
只有无奈的温柔。
饿狼微微勾起嘴角。
「……我会成为最强的…,老爷子,再见了。」
没有再多说一句。
脚下一踏。
身影消失在林间。
树叶轻晃。
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至完全听不见。
邦古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
林间只剩下灰蓝色的夜色。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放心。
也有无力。
至少——
饿狼还会动摇。
还会因为善良而挣扎。
那代表,他还没有真正成为怪物。
「……至少,是稍微把饿狼给劝说一点了…吧?」
邦古低声自语。
风轻轻吹过。
夜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