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回到卡兹戴尔时,正是深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或者说,他没有刻意隐藏,但没有人敢靠近他。他就那样从北方的冰原一步步走回来,穿过荒野,穿过废墟,穿过那些在夜色中沉睡的临时聚居地。
守夜的提卡兹士兵远远看到他的身影,立刻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
无名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向王庭。
特雷西斯站在王庭门口,似乎在等他。看到无名走来,特雷西斯单膝跪地。
“魔王陛下。”
无名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你在等我。”
“是。”特雷西斯没有抬头,“北方的裂痕消失了,邪魔退去了。我想知道,是您做的吗。”
无名沉默片刻。
“不是。”
特雷西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它们自己退的。”
无名从他身边走过,踏入王庭。
特雷西斯跪在原地,许久没有起身。
自己退的?
邪魔从不退却。它们只会入侵,只会腐蚀,只会将一切拖入黑暗。这是提卡兹与邪魔战斗无数年得出的结论。
但它们退了。
在这个男人去了北方之后。
特雷西斯站起身,看着王庭内那盏孤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邪魔不是在退却。
它们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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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内。
无名坐在王座上,闭着眼。他不需要睡眠,但他需要思考。
“你自己。”
邪魔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你在寻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多少人?他不知道。他从不计数。蝼蚁的数量没有意义。
但他记得那些蝼蚁临死前的眼神。恐惧,愤怒,绝望,祈求。各种各样的情绪,各种各样的表情。
唯独没有一种。
平静。
没有人能平静地面对死亡。至少,他没见过。
除了那个孩子。
艾米。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好奇和善意。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需要帮助的人。
而不是魔王。
无名放下手,站起身。
他走出王庭,走向那片重建中的街区。
深夜的街区很安静。
提卡兹们早已入睡,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无名走在碎石路上,脚步声被风声掩盖。
他停在一间简陋的木屋前。
那是艾米的家。
透过木板的缝隙,他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况。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破旧的家具。艾米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毯子,睡得很沉。
她的父亲坐在床边,没有睡。
中年提卡兹盯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他知道外面有人。
无名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
片刻后,木门被轻轻推开。中年提卡兹握着短刀走出来,看到无名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魔王...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但他没有跪,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门口,挡在无名和那扇门之间。
无名看着他。
“你不怕我。”
中年提卡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怕。”
“那你为什么不跪。”
中年提卡兹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熟睡的女儿。
“我的女儿觉得您是好人。”他低声说,“我不想让她醒来看到我跪在您面前。”
无名看着他,许久。
然后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她给我的干粮,很好吃。”
中年提卡兹愣住了。
他看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握刀的手缓缓垂下。
良久,他回到屋内,轻轻关上门。
床上,艾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爸爸,谁呀?”
“没有人。”他轻声说,“睡吧。”
罗德岛。
博士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凯尔希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
“你确定要这么做?”
“不确定。”博士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屏幕上,是无名的各项数据。不是源石技艺检测——那种东西对无名无效——而是单纯的观察记录。他的行动轨迹,他的战斗方式,他的行为模式。
“他的力量本质是什么?”凯尔希问。
博士摇头:“不知道。不是源石技艺,不是巨兽权能,不是邪魔的腐蚀,不是海嗣的进化。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调出一段影像。那是无名在联军战场上打响指的瞬间。无数士兵在那一刻崩解,从分子层面被震碎。
“你看这个。”博士放慢影像,“他不是在‘杀死’他们。他是在‘否定’他们的存在。”
凯尔希的瞳孔收缩。
“否定?”
“对。”博士指着屏幕,“这些人不是被攻击致死,不是被能量摧毁,而是被‘认为’不应该存在。他的力量作用于‘存在’本身。”
凯尔希沉默了很久。
“那是什么力量?”
博士没有回答。他只是调出另一段影像。那是无名站在太阳表面的画面——他不知道无名去过太阳,但他能从无名归来时的身体状态推断出一些东西。
“他适应了恒星环境。”博士缓缓道,“不是抵抗,不是保护,而是适应。他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进化,让自己能够在恒星表面生存。”
他转过身,看着凯尔希。
“你见过这种能力吗?”
凯尔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海嗣。”
“对。”博士点头,“海嗣的进化。但海嗣需要一定的时间适应,而且有上限。而他,只需要一瞬间。”
实验室里陷入死寂。
博士再次看向屏幕,看向那个正在黑暗中独行的身影。
“凯尔希,如果他真的是‘种子’——”
“那他就是被‘观察者’投放到这里的。”凯尔希接过话,声音沙哑,“用来做什么?”
博士沉默了很久。
“也许用来生长。”他最终说,“也许用来毁灭。”
他顿了顿。
“也许,用来唤醒什么东西。”
北方,无尽冰原。
裂痕已经消失,邪魔已经退去。但在冰原的最深处,在那道裂痕曾经存在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成形。
那是无数只眼睛组成的巨大眼眸。
它睁开,看向南方。
看向卡兹戴尔的方向。
“你会回来的。”
它的意识波动扩散开来,穿透风雪,穿透空间,穿透一切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