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一门的炼气弟子来了,又走了。
那日江面上的巨浪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随后渐渐平息。
那位御剑而来的白衣弟子站在船头,与族中子弟说了几句话,又看了白起一眼,便踏剑离去,没入云层之中。
至始至终,没有人知道水下那个“庞然大物”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化一门所谓的“内部事务”究竟是什么。
船继续向前。白起站在甲板上,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心中莫名有些不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白起大人。”王二狗走到身边,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江上风大,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别着凉。”
白起接过披风,披在身上。布料柔软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等货。“枪王府的东西?”他问。
王二狗点头:“大人好眼力。这是管家——也就是我爹——特意让我带上的,说是给枪王门下弟子备着,万一有人需要。”
白起笑了一声:“你爹考虑得倒是周全。”王二狗嘿嘿一笑,没接话。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暮色渐渐笼罩江面。夕阳把江水染成橙红色,波光粼粼,倒也有几分诗意。
“二狗。”白起突然开口。“在。”“你在枪王府多久了?”“回大人,小人自幼在府中长大,算起来有十七年了。”“十七年……”白起沉吟,“那你对枪王他老人家,了解多少?”
王二狗愣了一下,转头看白起。白起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大人想问什么?”
白起顿了顿:“他和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小人身份低微,本不该议论主家的事。”
他压低声音,“但大人既然是故人之徒,有些事,知道了也好。”
白起转头看他。
王二狗的声音压得更低:“枪王大人年轻时,曾与一位同门师兄并称‘枪门双璧’。两人同拜一师,同习一枪,天资相当,情同手足。”
白起的心跳漏了一拍。“后来呢?”
“后来……”王二狗叹了口气,“后来那位师兄离开了。有人说是因为与枪王大人在某事上意见不合,有人说是为了一个女人,还有人说——”他顿了顿,“是他发现了什么秘密,不得不走。”
白起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船舷:“什么秘密?”
王二狗摇头:“这小人就不知道了。枪王府里没人敢问,枪王大人也从不说起。只知道那位师兄离开后,枪王大人再也没有提过他的名字。直到几年前——”
“直到几年前?”
“直到几年前,枪王大人突然收到一封信。”王二狗看着白起,“写信的人,就是您师父。
从那之后,枪王大人就经常一个人坐在后山,望着同一个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夜。”
白起沉默。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色暗了下来。江面上起了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前方。
“您师父让您去观海城。”王二狗轻声说,“您知道观海城是什么地方吗?”
白起摇头。“那是您师父的故乡。”王二狗说,“也是枪王大人的故乡。”
夜深了。白起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师父的遗言,枪王的目光,化一门的巨浪,还有王二狗说的那些话——同拜一师,同习一枪,情同手足。发现了什么秘密,不得不走。那是您师父的故乡,也是枪王大人的故乡。
他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走出船舱。甲板上空无一人。月光洒在江面上,薄雾仍未散去,像一层轻纱笼罩着天地。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白起走到船头,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水面。突然,他听到一阵琴声。很轻,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从雾中飘来。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诉说。那曲调他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熟悉。
白起循着声音望去。雾中,隐约可见另一艘船。比他们的船小一些,静静地泊在不远处,像一片落叶浮在江面上。船头坐着一个身影,正在抚琴。
那身影一袭白衣,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谪仙。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冷的轮廓。
白起盯着那个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背影,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琴声停了。那个身影转过头来,隔着薄雾,似乎看了白起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小船缓缓调头,驶入雾中,消失不见。
白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大人?”王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意,“您怎么在这儿?”
白起回头,看到王二狗披着衣服走过来,揉着眼睛。“刚才那艘船……”白起指向雾中,“你看到了吗?”
王二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哪儿有船?”
白起愣住。再回头时,江面上除了薄雾,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白起没有再睡着。第二天清晨,船靠岸补给。白起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来往的人群,心里还在想着昨晚的雾中琴声。
那个白衣身影,那道目光,那种熟悉的感觉……是谁?
“白起大人。”王二狗走过来,“前面就是青崖港了,咱们要不要下去逛逛?听说这里的集市挺热闹,正好采买些干粮。”
白起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转头——码头上人群熙熙攘攘,挑担的、叫卖的、扛货的……没有任何异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真实存在,像一根细针刺在背后。
“大人?”王二狗疑惑地看着他。“没事。”白起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走吧,下去看看。”他提起长枪,踏上码头。
集市上很热闹。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五颜六色的布料挂满了架子;卖糖人的捏着糖稀,三两下就变出个孙悟空。
白起走在前面,王二狗和几名护卫跟在后面。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脑子里还在想着那道目光和那个雾中身影。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摆着几本残破的书册。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异界勇者成名录·续》白起瞳孔微缩。他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手抄本。
但翻开第一页,那几个字却让他心跳加速——“我们六个人,约好要一起回去的。”
他猛地抬头:“这书哪儿来的?”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一个年轻人卖的,说是在山里捡到的,缺钱花,就卖了……”
“年轻人?长什么样?”
“穿白衣服,长得挺俊,就是……”摊主想了想,“就是看着有点冷,不爱说话。放下书,拿了钱就走了,多一句都没有。”
白起握紧了手中的书。穿白衣服,长得挺俊,不爱说话。他脑海里闪过两个名字——柳无殇?柳辰风?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摊主指了指东边:“好像是往港口那边去了。”
白起转身就要追,却被王二狗一把拉住。“大人!大人!您去哪儿?咱们的货还没卸完呢!”
白起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又看了看东边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书揣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海。是赛博佬来的方向。也是故人可能存在的方向。“走吧。”
他说,“先去卸货。”
身后,那个卖书的摊主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人。今天怎么尽遇上怪人……”
日头渐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白起带着护卫们把货物卸到码头仓库,又采买了些干粮和日用之物。一切妥当之后,他站在码头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手不自觉地按在怀里那本书上。
那本书硌得胸口隐隐发疼,却让他莫名心安。有人在找他。有人在等他。
“大人。”王二狗走过来,“客栈订好了,就在前面不远,叫悦来客栈。听说是枪王的产业,咱们过去歇着?”白起点点头,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让让——哎哟!”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撞翻了一个卖菜摊子,萝卜白菜滚了一地。
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旁边的菜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咧嘴一笑:“对不住对不住——兄弟,你这反应速度可以啊!”
白起愣住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你……”
“我什么我?”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左眼突然闪过一道极快的红光——快得几乎难以察觉,但白起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远。
那个左眼闪红光的人,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