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满目疮痍
在地牢中解决了蝴蝶精,了却一桩旧债,心头松快之余,更添了对未来的筹谋。然而,当我们一行人走出幽深的地洞,重返青石山的地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瞬间愣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洞外,天光正好,看日头约莫是清晨。但原本熟悉的、虽带妖氛却也算清幽的青石山景,此刻已面目全非,宛如一片刚刚经历过天灾肆虐的废墟!
目光所及,一片狼藉。山坡上、山谷间,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被大片大片地连根拔起,七歪八倒地瘫在地上,露出下面翻卷的黄黑泥土。许多粗壮的大树——怕是有成人合抱那么粗——竟被硬生生从中间打断,断裂处木茬狰狞,半截树干或横卧在地,或斜插土中,甚至有些被远远抛到了山崖另一边。地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深坑,有些坑深达数尺,里面还积着浑浊的泥水。更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宽达数尺的深沟,如同大地的伤疤,蜿蜒扭曲,不知延伸向何处,沟底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山前原本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是许多小妖栖息、玩耍的地方,如今……哪里还有半分“林”的影子?到处都是断裂的树干、散落的枝桠和破碎的树叶,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却让人心头沉重。
我记忆中,青石山有一处颇有名气的瀑布,从半山悬崖飞泻而下,水声隆隆,清潭幽幽。此刻抬眼望去,那悬崖处只剩几缕细弱的水线,有气无力地滴答着,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水花。瀑布……近乎断流了。看来连水源或上游河道都受到了波及。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三娃(金刚娃)与金刚大王——此刻正在远处另一片山坳里,继续着他们“酣畅淋漓”的切磋。“咚咚!”“哐哐!”的巨响伴随着兴奋的呼喝,依旧有节奏地传来,仿佛为这满目疮痍的景象配着毁灭的乐章。每一次对撞,似乎都让远处山体微微震颤,又有新的尘土扬起。
“姐姐……” 二娃(橙娃)走到我身边,金色的眼眸扫过这片废墟,欲言又止。他之前就提醒过,这山怕是不能住了,可眼前这破坏程度,还是超出了预估。
“我那三百一十四名手下,包括鳄鱼统领在内……” 我喃喃道,神念下意识铺开,感知山中气息。果然,除了远处那两个打得兴起的“金刚”,以及我们这几人,山中再无其他明显的妖气或生灵气息。那两个月的“失踪”,加上这半个月震天动地的“拆迁”动静,足以让任何稍有灵智的生灵逃之夭夭。
“跑了个干干净净。” 我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原以为他们忠心耿耿……罢了,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常情。他们未曾为恶,各有前程,由他们去吧。将来若真有为非作歹之时,再论不迟。”
二娃点点头:“姐姐豁达。既如此,便不寻他们了。”
我们正说着,忽然,那近乎干涸的瀑布悬崖上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仿佛积蓄已久的水流终于冲破了堵塞。紧接着,一股浑浊的、裹挟着泥沙断木的巨大水浪,如同脱缰野马般从崖顶倾泻而下!水量虽不及鼎盛时期,却也颇为可观。
我们站得离原瀑布潭不远,猝不及防,被这浑浊的水浪劈头盖脸浇了个透心凉!走在最前面的七娃(紫娃)更是被冲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旁边六娃(蓝娃)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呸呸!” 五娃(水娃)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睛却盯着那浑浊的水流,喉咙动了动,似乎被勾起了“饮水”的欲望。他天生亲水,对任何水质都有种本能的探究。
“五弟!别喝!” 我急忙喝止,指着周围一片狼藉,“你看这山被打成什么样了?地下不知道多少药材根茎被打烂,混合在泥土里,又被这水一冲……万一里面混着什么剧毒之物,你喝了岂不糟糕?”
二娃也连忙劝道:“是啊五弟,咱们虽非凡体,但也没到百毒不侵的地步。万一真是厉害毒物,伤及本源就麻烦了。虽说只要有一个兄弟在,总有机会想办法,但那要等多久?受多少罪?”
五娃闻言,缩了缩脖子,打消了念头,只是看着浑浊的水流,仍有些惋惜。
我转向大娃(红娃),指着远处依旧传来轰鸣的方向,无奈问道:“大娃,他们……还要打多久?”
大娃挠挠头,一脸“这很正常”的表情:“姐姐,这个你别问我。他们这种打法,不打到筋疲力尽,浑身舒畅,是停不下来的。等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或者实在没力气了,自然就不打了。”
我:“……”
筋疲力尽?浑身舒畅?看这破坏力,他们俩跟永动机似的,谁知道“没力气”是什么时候?这青石山……怕是真的要被打成一片白地了。
果然,这一等,又是半个月。
每日里,那“咚咚哐哐”的巨响和呼喝声成了青石山唯一的背景音。山体肉眼可见地又“消瘦”了一圈,新的深坑和断木不断出现。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那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灰头土脸、身上沾满泥土草屑、却都咧着嘴傻笑的身影,一前一后,从烟尘弥漫的山坳里走了出来。
正是三娃和金刚大王。
三娃走路都有些打晃,但眼睛贼亮,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满足。金刚大王那蝎子脑袋摇晃着,复眼里也满是畅快,翅膀(前肢)无意识地互相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然而,当他们把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落到周围的环境时,笑声戛然而止。
三娃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如同被巨兽蹂躏过无数遍的“家”,脸上兴奋的笑容渐渐凝固,化作一丝心虚和茫然。金刚大王那蝎子脑袋上的复眼,也呆呆地转动着,扫过那些巨大的深坑、断裂的山崖、光秃秃的地面和浑浊的瀑布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又想气又想笑的复杂情绪,走到他们面前,手指一一指过:
“看看,这就是你们‘切磋’的结果。”
“方圆半里,找不到几棵完好的树。”
“人腰粗的大树,不是断了就是折了。”
“地上这坑,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大。”
“瀑布的水,浑得能当墨汁。”
“十八层地洞……” 我看向二娃。
二娃会意,接口道:“我用千里眼看过了,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连之前那位不吃人的蛇姬,想必也被这动静惊走,不知搬往何处了。”
三娃的脑袋越垂越低。金刚大王也讪讪地,用那禽类爪子无意识地刨着地上的土,蝎子脑袋上的触须都耷拉了下来。
“这里……是住不下去了。” 我最终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走吧,先回葫芦山。”
听说要换地方,金刚大王立刻来了精神,蝎子脑袋一昂:“葫芦山?好地方!同去同去!” 他虽然长着禽类的爪子,跑起来却飞快,蝎子脑袋一晃,背后那对主要用于攻击和防御的翅鞘(并非真的飞行翅)急速摆动,带起一股烟尘,竟一马当先朝着葫芦山方向窜了出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我们其余人相视苦笑。我驾起青云,载上二娃和七娃,其他葫芦娃各展神通,紧随其后。
五十里路,如今对我们而言已不算什么。不到一刻钟,葫芦山那熟悉而宁静的山坳便出现在眼前。与满目疮痍的青石山相比,这里简直如同世外桃源。
小院依旧,葫芦藤苍翠,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听到动静,葫芦爷爷推门而出,见到我们一行人(尤其是多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刚大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爷爷快步上前,目光在我们身上仔细打量,尤其是看到七个葫芦娃一个不少,且精神似乎更健旺了些,这才彻底放心,但眼中仍有掩不住的担忧,“你们这一去,就是整整三个月!老汉**日悬心,生怕你们……”
我连忙上前,躬身施礼:“老丈,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山中事杂,清理门户颇费了些周章,后来又……有些意外耽搁,故而迟归,累您牵挂。”
爷爷摆摆手,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平安比什么都强。” 他看了看我们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青石山方向(或许听到了动静?),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道:“都累了吧?快进屋歇歇,喝口水。这位是……” 他好奇地看向正在好奇打量葫芦藤的金刚大王。
“这是金刚大王,我们的……新朋友。” 我介绍道,略去了“拆迁队友”这个不太雅致的称呼。
金刚大王闻言,转过身,对着葫芦爷爷抱了抱他那覆盖甲壳的“拳头”(前肢),瓮声瓮气道:“老头儿,你好!俺老金打扰了!”
爷爷虽见他形貌奇特,但气息中正,且与我们同行,便也笑着还礼:“欢迎,欢迎。山居简陋,莫要嫌弃。”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中,将葫芦藤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身后是几乎被打成废墟的旧家园,眼前是暂时安宁的新起点。葫芦娃们围着爷爷叽叽喳喳,讲述着这三个月的经历(当然,略去了某些过于暴力的细节)。金刚大王好奇地研究着葫芦藤上的叶子。我站在院中,感受着内丹在体内温润流转,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
青石山的时代,随着那场“金刚对决”和逃亡的手下,已经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是该好好筹划,如何“打扫”葫芦山那个旧妖洞,并在这片新的土地上,站稳脚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