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 嘀 ——”
心跳仪的声音在病房里不停响着。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墙壁、床单、天花板全是白色,看着有些单调。
我呼吸一沉,抬手扯掉胳膊上的电极片,又拔掉了手腕的输液管。针孔渗了点血珠,没一会儿就干了。病房里只有各种仪器,连一束花都没有。我不认识这具身体的主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家庭,有没有工作,只清楚一件事 —— 她已经死了。
走到走廊尽头,镜子蒙着一层薄灰。我瞥了眼镜中的自己,白大褂衣襟上绣着名字:羽生 涉。“名字像男生,没想到是个女人。”
回到病房,病床旁边放着她的衣物。我从钱包里翻出证件,上面写着羽生涉的信息。换好衣服后,我拿起她的手机,对着屏幕琢磨:“导航应该是这么用的吧。” 在神界的时候,老师讲过不少人间的常识,可惜我当时没好好听。
父亲是神界掌管文学的神,人间所有的经典作品都会收录到神界宝库。可我没有半点文学天赋,也根本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情感。父亲想让我继承他的职位,便直接把我丢到了人间历练。
医院里的氛围太压抑了,我想先去羽生涉的住所看看。或许在那里能找到一些她的痕迹,也能让我这毫无头绪的历练,有个像样的开始。我握紧手机,推开门走出病房。
过了一阵,总算到了她的住所。人类的科技确实很先进,导航竟然能让我这个第一次来人间的人,也顺利找到路。
眼前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按证件上的地址,应该是三楼的一间房。这栋公寓连电梯都没有,看着挺旧的。
打开房门,屋里的氛围很冷淡。和神界那种奢华的风格完全不同,这里布置得很简朴,但日常需要的东西都有。
肚子忽然感到饿了,我打开冰箱,里面却是空的。只好去便利店买点吃的,之前听说人间的便利店,什么都能买到。
“好的,一共是1500日元,请问您怎么付款呀?”店员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用现金付吧。”我随手翻开随身带的钱包,里面只剩一张10000日元的纸币了。看来羽生涉不算富裕,难怪她住的公寓又旧又简朴。
钱包里其实还有银行卡,不过我根本不知道密码,就算拿着也没法用。我现在对羽生涉这个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关于她的事,只能慢慢收集信息了。
再次回到这个冷清的公寓,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能看出来原主是个爱整洁的人,但屋里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完全找不到能体现她过往的痕迹。
我还是不清楚羽生涉到底是怎么死的。刚才占据这具身体的时候,虽然自动帮她恢复了身体,但也消耗了我不少神力,现在有点累了。
她的卧室也只是摆着一些家具和一张床,没有一点生活气息,算了,还是在这里将就一晚吧,毕竟有地方让我休息就很不错了。
“铃 —— 铃 —— 铃 ——”
早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在冷清的房间里格外突兀。我随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羽生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女声,语气挺平和,“你今天没去学校上班,我特意打电话问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原主的同事。“抱歉,今天休息。” 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如实说道,“昨天在医院忙,没来得及请假。”
“原来是这样。” 对方没多问,只是随口叮嘱,“那你好好休息,学校的事不用急,等状态好了再说。”
“嗯。”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原来还是有人在意的。我以为就算不去上班,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我对这具身体的了解太少了,不认真收集信息,根本没办法正常过人类的生活。
我挂了电话,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桌前。抽屉没锁,拉开后翻到几本写满字迹的教案,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学生的名字和课堂要点。原来羽生涉教的是国文,和电话里 “老师” 的身份对上了。抽屉最底层压着几张明信片,地址是乡下的,收件人写着 “母亲”,上面只简单写了 “一切安好”“勿念”,没多余的话。
我把东西放回原位,又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大多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什么花哨的款式,和这公寓的简朴风格很搭。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闹钟,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 “周三要收作文”。
看来这些日常的物件里藏着不少信息。我想着,既然是老师,总不能一直旷工。下午或许该去学校一趟,既能看看她工作的地方,也能多了解些她的情况,总比待在公寓里毫无头绪强。
我在书桌前多翻了一会儿,从教案夹的夹层里掉出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是学生的作文片段,还有羽生涉用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工整,大多是 “逻辑清晰”“情感真挚” 这类简单的评价,和她房间的风格一样,不拖沓。
我把草稿纸叠好放回原处,又打开手机确认学校地址。导航显示从公寓过去要坐两站电车,之前只试过用导航找公寓,坐电车还是第一次。我对着手机上的乘车指南看了半天,勉强弄明白换乘路线,便随手抓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
出门前,我瞥了眼床头柜的闹钟,已经上午十一点了。按照人类的作息,这个时间去学校或许能赶上下午的课,也能避开上班高峰的人流。我锁好门,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回荡。走到公寓楼下,阳光有点晃眼,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 神界的光线总是柔和的,人间的太阳倒显得格外刺眼。
跟着导航走到电车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没什么感觉,只是默默记住乘车流程。电车到站时,车门自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我跟着人群挤上去,扶住扶手站定。身边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看手机,这些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却像隔着一层屏障,我听不懂他们话语里的情绪,只觉得这就是人类的日常。
走进校门,眼前是普通的教学楼,墙面有些斑驳,操场上有学生在奔跑打闹,笑声隔着很远传过来,我没什么感觉,只是顺着导航往办公楼走。
刚上二楼,就碰到了电话里的那个女声。她穿着和羽生涉相似的衬衫,看到我便笑着迎上来:“羽生老师,你怎么还是过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过来看看。” 我语气平淡,不知道该说些客套话,只好直截了当,“我的办公室在哪?”
她愣了一下,随即领着我往走廊尽头走:“就在这儿,靠窗第三张桌子。” 推开办公室门,里面坐着几位老师,有人抬头看了过来,随口问了句 “身体好点了吗”,我都只是点点头。
我的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桌面摆着一本国文教材,旁边堆着一摞学生作文,右上角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学校的校徽。我拉开椅子坐下,翻了翻作文本,封面都写着 “高一 D 班”,看来这是羽生涉带的班级。
桌角的收纳盒里,除了红笔和便利贴,还放着几颗润喉糖,包装已经拆了一半。这时,刚才领路的老师递来一杯温水:“你昨天在医院忙到那么晚,肯定没休息好,先喝点水缓一缓。下午第一节是你的课,要是撑不住,我帮你代了也行。”
“不用。” 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没什么感觉,“我去上课。”
她没再多说,只是笑着走开了。我翻开教材,上面用铅笔标注着重点段落,和教案上的笔记能对应上。看来这节课的内容早就准备好了,我只需要照着讲就行。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学生互动,也不懂他们的情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毕竟这也是收集信息、体验人类生活的一部分。
课堂刚安静下来,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忽然小声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羽生老师,您今天好像…… 有点冷淡呀?是心情不好吗?”
话音刚落,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带着好奇和一丝小心翼翼。我愣了一下,没明白 “冷淡” 是哪种状态 —— 在我看来,说话本就该直来直去,没必要添多余的语气。
“没有心情不好。” 我语气平淡,翻过教材的手指没停,“只是正常上课。”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追问,但刚才那点活跃的气氛明显淡了些。我低头看着教材上的标注,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些作文批注,羽生涉似乎也习惯这种简洁的方式。
或许这就是她平时的样子?我心里琢磨着,没再多想,指着黑板上的课文段落:“我们继续讲这篇文章,谁来读一下第一段?”
没人立刻举手,教室里静了几秒。刚才提问的女生犹豫着举起手,声音软软的:“老师,我来读。”
我点点头,看着她逐字念出课文,其他学生也渐渐收回注意力,低头翻着课本。我站在讲台前,看着底下一张张年轻的脸,还是不懂他们刚才为什么会在意 “冷淡” 这件事,只觉得人类的情绪果然复杂 —— 不过这也没关系,慢慢观察,总能收集到更多信息。
下课铃响的瞬间,我合上教材,语气没有起伏:“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作业明天交。”
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有人路过讲台时随口说了句 “老师再见”,我点点头,没多余回应。刚才提问的马尾女生走过来,递上一本作文本:“羽生老师,这是我补写的作文,麻烦您批改一下。”
我接过本子,翻了翻,上面字迹工整。“知道了。” 我把本子放在桌角,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犹豫了一下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之前领路的老师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茶:“课上完啦?看学生们没怎么吵闹,应该挺顺利的吧?”
“还好。” 我接过热茶,指尖传来温热,依旧没什么感觉,“他们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哈哈,这很正常。” 她笑着坐下,“你平时上课就话不多,今天看着更沉静些。不过学生们都知道你人好,只是不擅长表达,没人会真的在意。”
我记下 “不擅长表达” 这一点,原来羽生涉平时就是这样。我翻开学生交上来的作文本,红笔批注的习惯和草稿纸上一致,都是简洁的评价。桌角的润喉糖少了两颗,应该是之前上课间隙吃的。
整理完作业,办公室里的老师陆续下班,有人喊我一起走,我摇了摇头:“再待一会儿。”
等人都走光了,我仔细翻看办公桌的抽屉,又找到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不是教案,而是密密麻麻的故事大纲,标注着 “梅原 惠”“西园子 流” 等名字。我逐页翻着,全是围绕这些学生的剧情设定 —— 有争吵与和解,有暗恋与错过,还有所谓的 “羁绊” 描写。
我盯着那些文字,完全看不懂其中的情绪逻辑。为什么要特意设计这些情节?人类的情感果然复杂又难懂。这大概是羽生涉的爱好吧,把学生的故事写进大纲里,像在编排一场戏。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画着简单的人物关系图,线条潦草,旁边还写着 “剧情不够张力”“需增加冲突” 的批注。我合上书,放回抽屉 —— 这些信息对我了解人类生活没什么帮助,却让我更确定,羽生涉似乎很痴迷于 “编排故事”。
天色已经暗透,窗外的路灯亮起,照得办公桌上的作文本泛着冷光。我锁好抽屉,拿起钥匙和钱包,推开门走出办公楼。操场空荡荡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今天收集到的信息零散又杂乱,但至少知道了羽生涉的工作日常和奇怪爱好。
这场人间历练依旧没什么头绪,不过没关系。明天再来学校,或许能遇到笔记本上提到的名字对应的人,也能慢慢摸清人类工作与生活的规律 —— 毕竟,父亲让我来人间,本就是为了理解这些我从未懂过的东西。我拿出手机打开导航,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教学楼渐渐沉入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一阵浓郁的香味突然飘过来,勾得我停下脚步。是路边一家拉面店,玻璃门上冒着热气,里面坐了不少人。我肚子还饿着,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几位呀?” 店员笑着迎上来,语气很热情。
“一位。” 我语气平淡,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单上的字都认识,却不知道该点什么。看邻桌的人都在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我便指着菜单上最显眼的 “豚骨拉面”:“就要这个。”
店员应了一声,转身去下单。我看着店里的人,有人边吃边低声聊天,有人低头快速扒面,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这些热闹的场景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盯着桌上的水杯,等着食物。
很快,拉面端了上来。汤头的香味更浓了,面条堆得很高,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蛋,还撒了葱花和海苔。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有嚼劲,汤的味道很厚重,带着点咸鲜。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机械地吃着,填饱肚子就好。
吃完付了钱,走出拉面店时,晚风刚好吹散了身上的热气。我拿出手机看了眼导航,离公寓还有一段路。刚才那碗拉面,算是体验了人类的食物,味道不算难接受。我想着,这些日常的小事,大概就是父亲让我来人间要了解的一部分。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场没头绪的历练,似乎又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收获。
话说现金剩的不多了,总不能一直用现金,我得想办法找到银行卡密码的线索。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过着白天收集到的信息。
羽生涉的证件上有生日,会不会密码是生日?但我不确定她习惯用哪种格式,年日月还是月日年,没试过也不敢乱猜。之前翻抽屉时,看到过一张写着 “周三收作文” 的便签,还有明信片上的寄信日期,这些数字会不会和密码有关?
我起身下床,重新翻了一遍书桌抽屉。笔记本里全是剧情大纲,没什么数字;教案上只有学生的分数,也不像密码。我又拿起钱包,仔细摸了摸内侧,没发现藏着的小纸条。床头柜的闹钟背面,除了之前的便签,也没有其他标记。
走到衣柜前,我翻了翻衣服口袋,都是空的。忽然想起冰箱是空的,羽生涉大概不常做饭,那会不会把重要的数字记在厨房?我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橱柜,里面只有几个碗碟,没有任何记录。
看来线索不在这些显眼的地方。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羽生涉的生活很简朴,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密码大概率是她熟悉的数字。或许明天去学校,能从她的工作记录里找到更多线索,比如学生的班级号、课程表上的数字,或者她常写的批注里隐藏的规律。
我拿出手机,把证件上的生日记下来,又备注了明信片上的日期。不管怎么样,先试试这些数字,实在不行,再慢慢找其他线索。毕竟要在人间继续历练,没有钱可不行 —— 这大概是我目前唯一能明确理解的人类生活规则。
躺在床上想着想着,我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带着点试探:“那个,你好,请问你是?”
我睁开眼,眼前站着一个和羽生涉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轮廓有些透明,像蒙着一层薄雾。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 这应该是羽生涉的灵魂,竟然没有消散。
“我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一片漆黑的地方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茫然,“看到远处有一点亮光就顺着走,走了好久才靠近,发现是一扇门,推开门进来,就看到你在这里了。”
我坐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抱歉,你已经死了。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这是事实。”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透明的肩膀轻轻晃了晃:“真的死掉了啊……” 声音带着点颤抖,“我记得当时突然心脏剧痛,趁还有力气叫了救护车,之后就昏了过去,一睁眼就是那片漆黑。”
我点点头,没接话。人类面对死亡的反应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不懂这种情绪,只觉得她的话印证了之前的猜测 —— 她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那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她忽然问,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我是来人间历练的神。” 我如实说,“你死后,这具身体空着,我便附了上来。”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难怪……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银行卡密码的事,直接开口:“你的银行卡密码是什么?我现金不多了,需要用钱维持人类的生活。”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迟疑着说:“是我的生日,按月日年的格式…… 你要密码做什么?”
“用你的钱生活、上班,收集信息,完成历练。” 我语气平淡,“我会帮你继续把课上好,也会照看你的东西,等我历练结束,就离开这具身体。”
她沉默了几秒,透明的指尖攥了攥衣角:“也好…… 我的教案和学生的作文,你别弄丢了。还有,乡下的母亲偶尔会打电话,你记得说我一切安好。”
“知道了。” 我应下来,把密码记在心里 —— 这算是意外收获,省得再到处找线索。
她看着房间,眼神里带着点留恋,却没再说什么,身影似乎变得更淡了些。我没再理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 不管她的灵魂会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对我来说,只要能顺利完成历练就好。人类的留恋和不舍,我还是不懂,也没必要懂。
“话说,你结束历练离开后,我的身体会怎么样,彻底死亡吗。”
她盯着我,透明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语气带着点试探:“话说,你结束历练离开后,我的身体会怎么样?彻底死亡吗?”
我睁开眼,语气平淡地如实回答:“会。我离开后,这具身体没有灵魂支撑,会恢复到死亡的状态。”
她的身影晃了晃,透明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声音轻了些:“这样啊……” 沉默了几秒,她又说,“我母亲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会受不了的。”
我没什么感觉,只是点点头:“我会继续瞒着她,像你之前那样,说一切安好。”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多了点感激,又带着点留恋:“谢谢…… 还有我的学生,他们这学期的作文还没评完,教案里标了重点,你照着讲就行,别耽误了他们的课程。”
“知道了。” 我应下来,这些都是我收集信息、体验人类生活的一部分,不算麻烦。
她的身影又淡了些,目光慢慢扫过房间,从书桌的教案到床头柜的闹钟,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我没什么牵挂的了,就是有点舍不得……”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我不懂这种 “舍不得” 的情绪,只是觉得没必要追问。重新闭上眼睛:“没别的事,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学校上课。”
她没反驳,只是安静地飘到房间角落,像一片薄薄的影子,没再发出声音。我很快又睡了过去,梦里没有神界的奢华,也没有人类的复杂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空白 —— 对我来说,这样的睡眠,才最省心。
“起床了,该上班了。”
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映出的,是羽生涉半透明的身影。她就飘在床边,和昨天相比,轮廓没再变淡,反而清晰了些。
“我不清楚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明明已经没什么牵挂了,却还是留在人间,走不了。”
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 对神明而言,灵魂滞留这种事不算稀奇,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她身上。我掀开被子下床,随口应道:“无所谓。”
洗漱的时候,羽生涉就飘在浴室门口,看着镜子里的我,忽然开口:“你头发该梳整齐点,我以前上班都会把长发扎成马尾,这样讲课方便。”
我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随手抓起根皮筋,照着她说的扎了起来。动作有点生疏,扯得头皮发疼,她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轻点啊,你这手法也太粗暴了。”
我没理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换鞋时,她又跟过来,指着鞋柜最下层:“那里有双平底鞋,比你现在穿的舒服,站一天课也不会累。”
我依言换了鞋,确实比之前的单鞋合脚。拉开门的时候,她飘在我身后,声音轻飘飘的:“还有,记得带桌上的教案和作文本,昨天你落下了。”
我回头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弯腰拎起来,塞进包里。“知道了。”
锁门的瞬间,我听见她小声嘀咕:“其实这样也挺好…… 至少,有人能替我继续看着那些学生。”
我没回头,只是按下电梯按钮。对我来说,她的滞留不过是多了个 “信息来源”,能更方便地了解这具身体的过往。至于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依旧不懂,也没打算去懂。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走进去,她也跟着飘了进来,透明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电梯缓缓下降,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安静得能听见电机运转的嗡鸣。
羽生涉飘在我旁边,视线落在我手里的包上:“教案里夹着上次月考的成绩分析,第一节下课要交给教务室,你别忘了。”
我 “嗯” 了一声,把包往怀里拢了拢。这些琐碎的事记起来有点麻烦,但有她在旁边提醒,确实省了不少找线索的功夫。
到了校门口,刚走两步就碰上昨天领我去办公室的老师。她笑着挥挥手:“羽生老师,今天气色好多了嘛。”
我正要开口说 “还好”,耳边就传来羽生涉的声音:“说‘托你的福,好多了’,这样才礼貌。”
我顿了顿,照着她的话复述了一遍。对方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你这话说的,快进去吧,要打铃了。”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这么说?直接回答不行吗?”
“人类的交往就是这样啊,要讲点客套话。” 羽生涉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以前也不擅长,后来慢慢学的。”
我没再追问,只是走进教学楼。这些所谓的 “交往规则”,比神界的典籍还要难懂,不过既然是历练的一部分,记下来就是了。
进了办公室,羽生涉径直飘到我的办公桌前:“抽屉第二层有薄荷糖,上课嗓子干了就含一颗,比润喉糖管用。”
我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几颗浅绿色的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还有,第三组最后一排的男生上课爱犯困,你点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大点。” 她又补充道。
上课铃刚好响起来,我拿起教材和教案往教室走。羽生涉跟在我身后,透明的身影穿过走廊的玻璃窗,没留下一点痕迹。
站在教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 —— 今天的课,好像会比昨天顺利一点。
毕竟,我现在多了个专属的 “生活顾问”。
今天的课程结束了,我回到办公室,随手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指尖划过纸页上 “梅原 惠”“西园子 流” 的字迹,我抬眼看向飘在桌旁的羽生涉,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写的这些是什么,小说吗?”
她的透明身影飘近了些,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指尖轻轻点着纸页,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班最耀眼的两个学生,我平时总忍不住多关注他们,顺便就把看到的小事记下来,给我自己的小说攒点灵感。”
“没想到你还会写小说。” 我翻了两页,上面的剧情设定很细碎,全是些课堂上的互动、放学路上的对话,“难道你私底下还是个小说家?”
“不是啦。” 她连忙摆手,身影晃了晃,带起一阵看不见的风,“我只是喜欢瞎写写,总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人物的情绪也抓不准,从来没给别人看过,都是写给自己消遣的。”
我盯着本子上的文字,那些关于暗恋的纠结、朋友间的拌嘴,依旧看不懂其中的逻辑。在神界,所有文字都是规整的典籍,没有这种满是细碎情绪的东西。
“写得好不好,有什么区别吗?” 我随口问。
羽生涉愣了愣,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要融进傍晚的光线里:“大概…… 是觉得,把那些闪闪发光的瞬间记下来,就好像那些日子没有白过一样吧。”
我没听懂,只是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老师早就走光了。
“该回家了。” 我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羽生涉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点雀跃:“明天放学,你可以看看梅原和西园寺一起打扫卫生的样子,超有画面感的!”
我脚步顿了顿,应了一声 “知道了”。
这些所谓的 “画面感”,大概也是人类情感的一部分吧。我想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初夏的凉意,羽生涉的身影轻飘飘地跟在我身后,一路晃出了教学楼。
走在放学的路上,羽生涉飘在我身侧,忽然指着街角那家亮着暖黄招牌的小店,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你可以试试这家店铺,他家的招牌牛排配意面可是我最爱吃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玻璃门里映出几张餐桌,坐着不少人。我想起公寓里空荡荡的冰箱,随口问道:“你自己不做饭吗?我看你家的冰箱都是空空的。”
她的身影晃了晃,语气里透着点无奈:“不行啊,我的厨艺很差的,煮个泡面都能糊锅那种。” 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每天下班还要批改作文、准备教案,根本没时间折腾做饭的事。”
我点点头,把 “牛排意面” 和 “厨艺差”“工作忙” 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对我而言,这些不过是关于羽生涉的又一条生活记录,却没察觉到,她望着那家店的眼神里,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那就去试试。” 我迈开脚步走向店铺门口,“反正现金还够付一顿饭钱,而且,这也算体验人类的饮食。”
羽生涉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太好了!他家的黑椒酱汁超浓郁,一定要趁热吃!”
暖黄的灯光洒在餐盘上,牛排煎得恰到好处,黑椒酱汁裹着意面,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我拿起叉子,慢慢往嘴里送。肉质的嫩度和酱汁的咸香在舌尖散开,味道确实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 没有羽生涉所说的那种 “幸福感”,只是单纯的 “填饱肚子” 和 “体验新食物”。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好吃?” 她飘在餐桌对面,眼睛亮晶晶的,透明的手指都在微微晃动。
“还行。” 我放下叉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比昨天的拉面味道重一点。”
羽生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什么叫还行啊,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藏店铺!”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她大概是觉得无趣,转而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以前来这里的经历 —— 比如加班到深夜,奖励自己一份牛排意面;比如和同事一起来,吐槽酱汁太咸。
这些细碎的小事,我都一一记在心里,算作了解人类生活的素材。
结完账走出店门时,夜幕已经完全落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起,暖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羽生涉还在我身边念叨着下次要试试甜品,我漫不经心地听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公寓的方向走。
晚风带着点食物的香气,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忽然意识到,这场原本毫无头绪的人间历练,好像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不再是单纯地收集信息、完成任务,而是多了一道轻飘飘的、总在耳边絮叨的影子。
只是这种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我依旧不懂。
我掏出手机,打开导航,屏幕的光映亮了眼前的路。
明天还要去学校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