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体育馆的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放慢脚步,大口喘气。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伸手推门的时候,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累。
是怕。
怕推开门,看见她在那里。
更怕推开门,看见的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门开了。
通道里很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道具箱堆在角落,像沉默的守卫。
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通道。
... ...来晚了?
还是猜错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掏出来看,是川崎的短信:
「侍奉部没人。体育馆这边还没到。你呢?」
我正要回复——
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塑料袋的声音。
但我没有动。
几秒后,一个影子从最里面的角落慢慢浮现出来。
粉色的发绳。
校服的轮廓。
抱着膝盖坐在道具箱上的人。
她抬起头。
光落在她脸上。
眼睛是湿的,但没有在哭。
只是看着我,像看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想。是走不动了。
腿软得像要跪下去。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耳朵里有嗡鸣声,越来越响。
但她的脸,在光下越来越清楚。
我们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
谁也没说话。
通道里只有我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过了很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分钟——
她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 ...你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抱怨,不是「为什么现在才来」。
只是「你来了」。
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事。
我靠在门框上,终于能呼吸了。
「... ...嗯。」
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她没有站起来。
还是那么坐着,抱着膝盖,像要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银边。
我看着那双眼睛。
湿的,但没有在哭。
只是看着我。
那种目光,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明明在看,却看不透里面是什么。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小企。」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问「你怎么在这儿」?该说「大家都在找你」?该道歉?
她先说了。
「楼顶的事,我听说了。」
我沉默。
「你对小模说的那些话。还有叶山把你按在墙上。还有——」
她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把那些都扛下来了。」
「... ...也不算扛。」
「那算什么?」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湿气开始聚集,但还是没有掉下来。
「小模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在说她。说她终于回来了,说她没事就好,说闭幕式总算撑过去了。然后有人提到你,说那些话太过分了,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她笑了笑。
很轻,很淡,像是从脸上勉强挤出来的。
「我听着那些话,忽然想——他们说的,真的是小企吗?」
我没有回答。
「他们不知道小企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不知道楼顶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叶山为什么会生气。他们只是听到了一些话,然后就... ...」
她停住了。
过了几秒,又开口。
「可是我知道。」
声音开始抖了。
「我知道小企是故意的。我知道那些话是说给小模听的,是说给叶山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唯独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由比滨——」
「小企每次都是这样。」
她打断我。
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开。
「委员会的时候也是。说什么‘一人为大家’,说什么总要有人抽到下下签。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只要我多笑一笑,多跟小企说说话,小企就会慢慢明白——不是只有那种办法的。」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可是没有。」
「你还是用了那种办法。」
「你还是让自己变成了那个‘下下签’。」
她的声音终于抖得厉害起来。
「然后呢?小模回来了。大家都开心了。文化祭顺利结束了。所有人都在说‘太好了’‘真棒’‘辛苦了’——」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小企呢?」
「... ...」
「小企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
在光下,那里面的东西终于溢出来了。
很安静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但她没有擦。
只是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而我回答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我没事」?
那是假的。
说「习惯了」?
那比假的更糟糕。
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刚才已经否定了。
我只能沉默。
她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企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最后。把所有的坏事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 ...」
「可是这样对你好吗?」
「... ...」
「有人问过你吗?」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肩膀在抖。
很小幅度的抖,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我知道... ...我没有立场说这些。」
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来。
「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我知道小企做的事,我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出来。我知道自己很软弱,只会在这里哭。」
「可是——」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湿的。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小企这样。」
「不想看到小企明明在帮别人,却被别人骂。」
「不想看到小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然后说‘没什么’。」
「不想看到小企把自己变成那样——」
她顿了一下。
「——那样,好像自己不是人一样。」
我愣住了。
不是人。
她看出来了。
她一直都知道。
「由比滨... ...」
「我不是要怪你。」
她摇摇头。
「我只是... ...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小企知道,有人在乎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小企相信,不用那样也可以。」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发抖的肩膀,忽然想起那天在雪之下公寓门口,她也是这样绞着手指,也是这样一句话说一半就停住。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在想「由比滨总是这样」。
现在我在想
——她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在等。
等我看见她。
等我来找她。
等我——
我说不出话。
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响。
腿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是靠着门框勉强站着。
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光把她的眼泪照成一条条细细的银线。
过了很久——
通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停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没有声音。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由比滨也抬起头,看向我身后。
然后她动了动嘴唇。
「... ...川崎。」
没有回应。
只是沉默。
那沉默里没有压迫,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我在这儿」的平静。
我忽然想起什么。
低头看向由比滨。
她身上有光。
不是日光。
是另一种光。
橘色的。
像傍晚的夕阳,像秋天的落叶,像她最爱用的那种发绳的颜色。
但它们不应该这样存在。
那些橘色的光尘,不像平时那样安静地漂浮。
它们在颤动。
在聚拢又散开。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形状。
像是想要挣脱什么。
又像是被什么困住了。
我看着那些光尘。
明明是温暖的、明亮的颜色,却让我浑身发冷。
因为那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深。
从橘色,到暗橘,到——
「... ...小企?」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眨了眨眼。
光尘还在。
但她的脸,在光下,只是湿着,没有别的。
「怎么了?」
她问。
我摇摇头。
「... ...没什么。」
身后,川崎依然沉默着。
通道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由比滨轻轻开口。
「川崎。」
「嗯。」
「你能... ...先出去一下吗?」
沉默了两秒。
然后,脚步声响起。
渐行渐远。
通道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又只剩下我和她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光静静地照着。
而那个橘色的、让人不安的光,一直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