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这辈子经历过很多尴尬时刻。
比如七岁那年把尿撒在幼儿园老师裙子上，他解释说是喷泉。
比如十五岁第一次告白，对方说“你是个好人”，他高兴了三天才反应过来。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十分钟前，罗兰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惨烈的社死现场。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十分钟前。
————
十分钟前，罗兰还是一个自信的男人。
他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放在枕头边，此时正播放着助眠的ASMR视频，作为一个二十岁的单身男青年，这是他保持心理健康的重要方式。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睡前放松训练。
此刻，罗兰正处在半梦半醒的临界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逐渐放松，即将进入梦乡。
【因果契约系统绑定成功】
一个机械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罗兰猛地睁开眼睛。
“……啥？”
他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了一本巨大的古铜色书册，悬浮在半空中，书页自动翻开，发出刺目的光芒。
“等、等一下——”
光芒吞没了整个房间。
————
光芒散去。
罗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阳光刺眼，人声嘈杂，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香味。
他的裤子滑到了脚踝。
他的下半身——只穿着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四角内裤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东京府浅草区的正午阳光下。
“……”
罗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卡通内裤。
然后又抬起头，看到了周围的人。
一个穿着和服的大婶，手里拎着菜篮子，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两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被母亲捂住眼睛。
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憋笑，又从憋笑变成了爆笑。
还有一个卖红薯的大爷，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时间静止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罗兰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念头。比如“这是哪儿”，比如“我裤子呢”，比如“为什么会有阳光”，比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但最后一个念头，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念头，是——
“他们都在看我的内裤。”
印着黄色小鸭的那条，他上个月在地摊买的，十块钱三条。
“啊——！”
罗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惨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提起裤子，转身就跑。
————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跑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撞翻五个垃圾桶，最后一头扎进一条阴暗的小巷里，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此时罗兰的脸上烫的能煎鸡蛋。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卖红薯大爷的“咣当”声在循环播放。
罗兰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刚才……是在做梦吧？
一定是做梦吧？
我肯定还在床上，马上就会醒过来，然后发现这只是个噩梦——
【欢迎使用因果契约系统】
那个机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罗兰睁开眼睛。
那本古铜色的大书正悬浮在他面前，书页轻轻翻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因果契约系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绑定宿主：罗兰】
【当前状态：极度社死中】
【系统评价：建议换个星球生活】
罗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你是说——”
【传送是系统绑定后的必然程序】
“必然程序？”
“你是说，”罗兰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在睡觉放松的时候，你把我传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一群陌生人围观了我的——”
【是的，宿主】
罗兰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裤子，把T恤的下摆塞进去，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你他妈赔我。”
【……】
“赔我！”罗兰指着系统的鼻子，虽然系统没有鼻子，“你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正要睡觉！我正放松到最舒服的时候！然后你、你、你让我在街头遛鸟？”
【是东京府浅草区的街头】
“我管你是浅草还是浅葱！那是重点吗！”
【重点应该是您成功绑定了系统，宿主】
“成功激活？”罗兰笑了，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那我问你，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系统沉默了一秒。
【根据扫描，宿主当前情绪状态为：愤怒值87%，羞耻值94%，血压偏高，心率过快，肾上腺素飙升】
“我问的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罗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社死了！。”
【……】
“你听见了吗？社死了！”罗兰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你知道这对一个男人的心理创伤有多大吗！你知道——”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达到阈值，建议冷静】
“我冷静你大爷！”罗兰一把抓住那本大书，用力摇晃，“赔钱！赔偿！精神损失费！”
【系统没有货币单位】
“那就赔别的！”
【系统可以略微降低契约能力的代价】
“那是什么玩意？就没有能让我直接用的牛笔的能力吗？”
【系统暂无此类能力】
“那你这个系统也太废物了吧，绑了我却没有适合我的能力。”
【系统本身并无契约能力，契约能力需宿主自行搜集契约，系统会回收契约并赋予宿主对应的契约能力】
“我不管，今天你必须给我个满意的交代。” 系统沉默片刻回道：
【系统可以提供一份紧急避险协议：下次传送前，会提前五秒预警，让宿主有时间整理着装】
罗兰的动作停住了。
“……五秒？”
【是的，五秒】
“五秒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五秒时间足够宿主提起裤子】
罗兰松开系统，退后一步，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
“再加一条。”
【请说】
“下次传送的地点，”罗兰观察了一下四周，小声说道，“能不能别是公共场合？”
系统沉默了。
书页轻轻翻动。
最后，那行小字发生了变化：
【绑定宿主：罗兰】
【当前状态：正在讨价还价中】
【系统评价：是个狠人】
【新增条款：下次传送尽量避开公共场合（注：尽量，不保证）】
罗兰盯着那行“尽量，不保证”面目狰狞道：“你这是耍赖。”
【系统不会耍赖，系统只是诚实】
“唉……”
罗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靠回墙上，抬头看着巷子上方的一小片天空，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这条阴暗的小巷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日语，有叫卖声，有说笑声，有小孩玩耍的欢呼声。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