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凛走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我自己的呼吸声。蜂蜜柚子茶的暖意从胃部蔓延开来,驱散了昨夜残留的些许不适,却也带来了另一种空虚——无所事事的、百无聊赖的空虚。
我捧着已经渐凉的杯子发了一会儿呆,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薰衣草的香气依旧浓郁,书桌上那个浅紫色的空气清新剂罐子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个无声的、关于某个人生硬却细致关怀的证据。
……算了,想也没用。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睡不着,也不想睡。身体还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奇怪的、躁动的不安。
又翻了个身。
目光落在床头那个被几本教科书压着的小角落。
那里,藏着我昨天刚到手、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新宝贝。
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从那叠书底下抽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不太厚的纸袋。
是我新买的百合漫画。限量版特典附赠,封面是两位少女在樱花树下深情对视,画风细腻唯美,光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颤。自从上次被白石凛撞见我抱着这类漫画后,我就把它们藏得更深了。虽然她并没有说什么,但那种被“抓现行”的羞耻感足以让我警钟长鸣。
但现在……她不在。
樱爱也还没来。
我像只偷腥的猫,迅速拆开包装,翻开书页,沉浸到了那片只属于二次元的、美好而纯粹的世界里。
剧情渐入佳境。两位女主之间的暧昧情愫如春水般悄然流淌,指尖的触碰,交错的视线,欲言又止的心意……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文字和分镜,连呼吸都放轻了,脸颊也因为代入感而微微发热。空气里仿佛都飘起了粉红色的泡泡。
就在两位女主的脸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
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发炸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我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啪”地一声将漫画书猛地合上,手忙脚乱地往枕头底下一塞!同时,整个人因为过于慌张,猛地往床头方向一缩——
“咚——!!”
一声沉闷的、结结实实的撞击声。
“呜——!!!”剧痛从额角传来,我瞬间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被撞的地方,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声,“疼疼疼疼疼——!!”
门被彻底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和担忧传了过来:
“诶!小神乐!有没有事?!”
是樱爱。
我这才猛然想起——白石凛说过,她帮我联系了樱爱,让她来照顾我。
然而此刻,我根本没空回应她,只能继续抱着头,蹲(或者说蜷)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发出“嘶……嘶……”的抽气声,眼角挂着因为剧烈疼痛而沁出的生理性泪水。
樱爱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声急促,带着明显的担忧。很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肩膀。
“让我看看,撞到哪里了?很疼吗?”
我勉强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樱爱看到我这副模样——额角红了一块,眼眶通红,头发也因为刚才的动作变得乱蓬蓬的,整个人狼狈又可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后那个因为藏匿不及而露出一个角的漫画封面上。
封面上,两个少女的暧昧剪影清晰可见。
“……”
樱爱的表情从担忧,到疑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
“噗——!”
她猛地捂住嘴,但笑声已经像开了闸的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倾泻而出。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小、小神乐……你、你刚才该不会是在看……”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意有所指地往我身后瞟。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羞耻感瞬间压过了额角的疼痛。我鼓起腮帮子,努力摆出一副“我生气了”的表情,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毫无威慑力:
“不许笑!樱爱大坏蛋!”
然而我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配上红透的脸颊和眼角还挂着的泪珠,显然毫无说服力。樱爱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都靠在了我身上,一颤一颤的。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她嘴上说着,笑声却完全止不住,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来,抬手擦了擦笑出的泪花。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极柔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触碰,摸了摸我额角那块撞红的地方。她的指尖温暖,带着她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摩挲着那片火辣辣的皮肤。
“小神乐啊,”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丝宠溺和无奈的笑意,“还是跟以前一样,毛毛躁躁的呢。”
我瘪了瘪嘴,没说话,但也没躲开她的手。额角还疼,但被她这样摸着,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半晌,我小声嘟囔:“……谁让你突然开门,吓死我了……”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樱爱笑眯眯地收回手,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往我身后瞟,“不过小神乐,你藏了什么宝贝呀?给我看看嘛~”
“不行!!”我立刻炸毛,整个人扑向枕头,死死压住那本“罪证”。
樱爱被我这副护食的样子逗得又是一阵笑,但这次她很“善良”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那种“我懂的”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笑闹过后,樱爱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神乐,你身体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白石学姐跟我说你病了,需要人照顾……她那种高冷的人,居然会主动发消息给我。”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探究。
“你……到底怎么回事呀?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
白石凛主动联系樱爱……这件事本身,确实很“异常”。以她的性格,以她和樱爱之间那种微妙的、带着竞争和疏离的关系,会主动低头去联系“另一个被吸引的Alpha”来照顾我……
是为了我吗?
心头那丝刚刚平息的涟漪,又开始轻轻晃动。
但面对樱爱那双纯粹的、充满关切的眼睛,我无法、也无力去解释那些复杂的、难以启齿的事情。关于昨晚的崩溃,关于第一次见面的恐惧,关于那声“对不起”和今晨那抹转瞬即逝的绯红……
“没、没什么啦……”我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发虚,“就是……胃不太舒服,吐了好久,有点脱水……白石学姐她、她正好在,就……”
我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樱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在我含糊其辞地“解释”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纵容的无奈,“但你要答应我,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硬撑着,好不好?”
我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盛满了真诚关切的琥珀色眼睛。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
樱爱笑了起来,那颗小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就好。对了,我给你带了粥,我妈早上熬的,还热着呢!你胃不舒服,肯定不能吃油腻的,这个刚刚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带来的袋子里取出保温盒,打开,一股清淡温暖的米香立刻飘散开来。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和她身上那永远温暖蓬勃、不带一丝阴霾的阳光草地气息。
窗外阳光正好。
额角的疼痛已经消退了大半。
心底那团因为白石凛而变得复杂混沌的乱麻,似乎在这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温暖面前,也暂时被搁置在了一旁。
我接过樱爱递来的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
味道很淡,却让人莫名安心。
白石凛的蜂蜜柚子茶还剩下半杯,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琥珀色的液体折射着细碎的光。
薰衣草的香气依旧温柔地弥漫在房间里。
而门外,那个今天可能会在某个地方、带着复杂思绪度过一天的人,不知道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樱爱明媚的笑容和温热的粥里。
至少此刻,在这间被暖阳和善意填满的小小空间里,我可以暂时不做那朵需要时刻警惕“蜜蜂”和“风暴”的麻烦玫瑰。
只是小野寺神乐,一个被朋友关心着的、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
……虽然,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普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