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夜色如潮水般退去,遥远的天际线泛起冰冷的鱼肚白,微弱的天光不足以驱散城市废墟间的浓重阴影。
东京,某栋废弃商业大楼的高层里,空旷的楼层内弥漫着尘埃与铁锈的气息。几台闪烁着幽光的便携式监测设备是此处唯一的光源,在它们汇聚的中央,一面全息荧幕正无声地播放着激烈的战斗影像,即紫天一家分别与疾风等人及风云骑士团战斗的画面。
“呵,那家伙......倒还真是有够大方的!”伊丽丝环抱双臂,一直静静伫立在荧幕前。当画面中显示支援而来风云骑士团中,所持武装上面的数式流光时,她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攥住自己的胳膊。
“伊丽丝。”略带沙哑的呼唤从身后传来。经过短暂休整,恢复了些许体力的绮莉耶从破旧的沙发上起身,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到荧幕旁。她的视线立刻被战斗画面吸引,尤其是其中一幕:菲特与艾丽茜亚两人静静地悬浮于攻击核心,未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回避或格挡动作。她们周身自主飞行的“僚机”如同拥有绝对意志的守护壁垒,精准而轻松地拦截、偏转对手如暴雨倾泻、如雷霆猛烈的连续攻击,使其消弭于无形。
“她们为何……”绮莉耶的声音干涩,充满难以置信,“会拥有‘数式系统’?且看起来比我们所使用的数式系统强大许多。她们那种由僚机瞬间构成的防御网……我根本无法理解其运作原理,更无法伤其分毫。”她的语气里,不解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忌惮所取代。
“比起这个疑问,”伊丽丝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更在意的是,她为何会拥有这个——‘数式生物再生模块’,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数式生物再生模块?”绮莉耶微微睁大眼睛,“难道是……姐姐给她们的?”她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猜测。
“你认为可能性有多大?”伊丽丝转过头,荧幕的冷光在她眼中闪烁,“‘数式生物再生模块’是当前‘数式系统’的技术前身与理论核心。然而,其所有研究资料与底层核心程序早在数十年前因那场‘意外’而彻底湮灭,所剩无几。我们现在掌握并应用的‘数式系统’,不过是从废墟中挖掘出的残缺不全的仿制品。”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荧幕上那些流畅运转的蓝白僚机,“况且,阿米蒂埃抵达这个位面的时间,比我们晚了整整十几个小时。再者说,连我们都没有‘数式生物再生模块’,你认为你的姐姐,会拥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吗?”
荧幕的光映在绮莉耶脸上,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中的困惑被更深的凝重取代。“……这倒也是。”她认同了伊丽丝的分析,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谜团。
伊丽丝没有直接回答绮莉耶的喃喃自语。
她只是默默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动。
画面中,绮莉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的声音透过记录设备传来,带着尖锐的质问:“你……为何会拥有数式系统?!这种技术为何会出现在你手中?!”——那是她首次看到奈叶展开数式武装。
而画面中的奈叶,神情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她的回答清晰无误:“这还要多谢你们才对。如果不是你们袭击了艾丽莎和铃鹿,也不会留下这个‘系统’作为战利品。”
回放至此戛然而止,因为接下来便是魔力爆发、战斗开始的混乱光影。
几秒钟的静默,在布满尘埃的废弃楼层里弥漫开来。
绮莉耶缓缓转过头,与伊丽丝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纯粹的困惑与错愕。
袭击艾丽莎和铃鹿?
留下系统作为战利品?
她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记忆如同被彻底清洗过的磁盘,找不到任何相关片段。自跨越世界抵达此处,她们首要且唯一的目标便是秘密收集这个时空富集的各种特殊金属与金属造物,行动谨慎,尽量避免与本地势力发生直接冲突,更不用说袭击两个完全无关的特定人物。
“这……不可能。”绮莉耶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下意识地摇头,仿佛想甩掉这荒谬的指控,“我们根本没有……”
“存在逻辑矛盾。”伊丽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八神奈叶没有理由在那种情境下编造一个容易被当场戳穿的谎言。她确信是‘我们’所为,但我们的记忆和行动记录否定了这一点。”
一个可怕的推论,如同冰水般缓缓浸透两人的脊背。
绮莉耶呼吸急促,突然抬起双手,十指深深插入粉红的发丝中,用力揉搓、抓挠,仿佛想通过疼痛驱散脑中翻腾的混乱与内心逐渐升腾的暴躁。
“难道……在我们之外,还有另一波人?!”她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带着难以抑制的烦闷与焦虑,“另一波……也在使用‘数式’技术,甚至可能模仿我们样貌的人?!”
这股无名火不仅源于被冤枉,更源于计划被打乱的深深无力感。
她来到这里,不惜冒险与强大的魔导师为敌,只为寻到那一滴蕴含特殊力量的血液——那是挽救垂危父亲、拯救濒临崩溃故乡的唯一希望。然而,事情却滑向了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深渊。她只是想取一滴血,为何会被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栽赃和潜在的势力博弈之中?
伊丽丝静静地看着有些失控的同伴,未出言安慰。待绮莉耶稍微平复粗重的呼吸后,她才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出基于现有情报唯一能确定的结论:“至少,根据现有情报和动机排除,”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已暗下去的光幕,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更遥远的迷雾,“那个袭击了艾丽莎和铃鹿,并故意留下‘数式生物再生模块’的‘人’……绝不会是阿米蒂埃。”
不是姐姐,不是她们自己。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目的未知的“第三者”。
这个认知,让现在本就晦暗的局势,瞬间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且危险的阴影。
沉默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蔓延数秒,只有设备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滋滋作响。先前因混乱·情报而升腾的暴躁,如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无力的茫然。
绮莉耶缓缓放下揉乱头发的手,那双总是带着倔强或焦躁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
她环抱膝盖,慢慢蹲下,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颤抖:“收集金属……寻找拥有龙之血的人……现在又多出一波不知是谁的‘我们’……”她顿了顿,肩膀微微垮下,“接下来,我们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的她,褪去了所有尖锐的外壳,仿佛只是一个在巨大迷宫中迷失了方向、感到疲惫又害怕的孩子。
伊丽丝静静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同伴,冰冷的荧幕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她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绮莉耶身边,同样蹲下身,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绮莉耶那已揉得乱糟糟的发顶上,带着一种罕见且近乎温柔的力道揉了揉。
“看来,”伊丽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清晰地将绮莉耶从不断下坠的无助感中拽住,“我们得调整一下策略了。或许……还得再寻找一个更为强大的‘伙伴’来打破这个僵局。”
“更为强大的……伙伴?”绮莉耶从臂弯里抬起脸,眼角还有些微红,但更多的是困惑。在这个举目皆敌,陌生的世界里,她们哪里还有所谓的“伙伴”?
“嗯。”伊丽丝收回手,动作利落地站起身。她的目光并未投向任何先进设备,而是聚焦于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数十张边缘微微卷曲、沾染尘土的暗色书页正无声地散落着。而作为这些书页唯一载体的那本厚重典籍——暗之书本身,则像一件被彻底厌弃的垃圾,被她随意地扔在墙角,古朴的封面上沾满灰土,与废弃的建筑材料无异。
伊丽丝缓缓张开双臂,掌心朝向那个角落。无需吟唱咒文,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悄然扩散。那本被尘土掩埋的暗之书轻微震颤了一下,随即摆脱了尘埃的束缚,凌空飞起,稳稳地悬浮在她身前。
与此同时,地上那些散落的书页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纷纷轻盈地飞旋而起,如同归巢的夜鸟,带着细微的魔力光屑,围绕着古老的典籍本体旋转,收拢,最终严丝合缝地重新汇聚成一本完整的厚重的魔导书。
“绮莉耶,”伊丽丝的目光落在重新汇聚一体的暗之书,继续解释道,“我们所抢夺的‘暗之书’,其内部不单单有迪亚琪她们,其中沉睡着……更为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她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点微光,轻轻点向书的封面中央。
“迪亚琪她们狂热追寻的,是传说中蕴含无限魔力与不朽概念的‘永恒结晶’……”伊丽丝指尖的光芒渗入书页,仿佛触动了某个核心机关,“其真正的本体,深藏于‘暗之书’最核心、最古老的封印之中,从未真正流落在外。”
仿佛在回应她的言语与魔力,厚重的书页无风自动,快速翻动并最终定格在某一页。那一页上空无一字,只有一幅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立体魔法阵图在缓缓旋转,阵图的核心,一枚仿佛由凝固的星辰光芒与千年时光共同铸就的菱形结晶虚影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永恒光辉。
“而在那‘永恒结晶’的内部,”伊丽丝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眼中却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沉眠着一位位格更高的‘君主’。她的古老,她的根源,足以追溯到千年前那个骑士纵横,传说皆为真实的‘骑士王时代’。她是那个时代的遗影,是比这本‘书’本身更加古老的存在。”
绮莉耶不知不觉间已完全站直身体,先前所有的无助与茫然皆被眼前这超越想象的景象暂时驱散。她屏住呼吸,瞳孔中倒映着那枚瑰丽而危险的结晶内部身影,仿佛要被吸入那段被尘封的宏大历史。
伊丽丝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早已被历史长河淹没的名字:“其名为——”
就在她即将吐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沉眠于结晶内部那道朦胧而威严的身影,其一直紧闭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古龙,在无尽的梦境边缘,被一丝来自现世的,大胆而固执的呼唤所惊扰。
“尤莉·艾贝尔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