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传送的白光散去时,士织已经远离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他没有选择回到天宫市,也没有靠任何人,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意识,落在了城郊一处早已废弃的山间古寺。
残墙断瓦,青苔覆阶,只有一座主殿还算完整,夕阳从破落的窗棂斜斜射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影。
士织踉跄一步,扶着冰冷的木柱缓缓蹲下。
方才为了净化阴碑、封印侵蚀、治愈全员、修复时间创伤,他几乎燃尽了大半本源力量,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去。斗篷早已在战斗中碎裂,露出底下染着淡色血痕的衣料,银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侧脸。
他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只是安静地靠着柱子,闭上眼,任由疲惫席卷全身。
这里没有人打扰,没有误解,没有期待,也没有责任。
就片刻就好。
与此同时,天宫市郊外。
全员恢复行动后,望着空无一人的原地,与漫天缓缓消散的金色光粒,久久没能出声。
愧疚像潮水般漫过心头,却没有人敢放声大哭,也没有人敢不顾一切地疯狂搜寻。
他们都隐隐明白。
那个人,是故意消失的。
“……分头找。”
琴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以司令官的身份下达指令,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哑,“不要惊动,不要围堵,不要逼他出现。找到……立刻通报,不要靠近。”
“明白。”
众人低声应下,各自展开灵波,小心翼翼地散开。
十香、折纸、六喰依旧守在士道身边,只是偶尔望向远方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歉意与不安。她们的心属于士道,不曾动摇,可那份救命之恩与愧疚,却沉甸甸压在心底。
而第一个捕捉到那缕微弱纯阳气息的,不出意料——
是时崎狂三。
夕阳沉得更低,将山间染成一片暖橙。
狂三独自踏上山路,没有带任何分身,也没有动用夸张的时间能力,只是一步一步,安静地循着那缕刻入灵魂的气息前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围观,不是道歉,不是感激。
只是安静。
转过最后一道弯,那座破旧古寺映入眼帘。
狂三脚步微顿,随即放轻步伐,缓缓靠近。
透过半塌的院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靠在木柱上闭目休憩的少年。
银发、苍白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尖、还有那股明明虚弱到极致,却依旧干净温和的纯阳气息。
狂三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不敢触碰的珍宝。
直到士织缓缓睁开眼,视线与她在空中轻轻相遇。
他没有惊讶,没有逃避,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狂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轻轻扬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一步一步,慢慢走进院内。
“……士织君。”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没有带任何人来。”
士织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狂三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前,只是安静地陪着,像一尊不会打扰他的影子。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又过了片刻。
两道轻快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山道尽头传来。
八舞姐妹循着灵波,找到了这里。
耶俱矢原本还一脸紧张,可看见院内只有狂三与士织两人时,立刻硬生生刹住脚步,拽着夕弦躲在树后,心脏怦怦直跳。
“喂、夕夕夕弦……他、他真的在这里……”
夕弦轻轻点头,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虚弱的身影,眼底盛满了心疼与不安。
是他。
是那个在时间停止中,不顾一切替她挡下黑火的人。
夕弦轻轻挣开耶俱矢的手,一步一步,安静地走向古寺。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离士织不远的地方,轻轻跪坐下来,像守护什么重要之物一般,静静陪着。
耶俱矢咬了咬唇,也跟着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蹲在夕弦身旁,脸颊微红,眼神却异常认真。
三个人,加上门口的狂三。
没有喧闹,没有道歉,没有追问。
只有夕阳、古寺、微风,与无声的陪伴。
远处的山道上。
琴里带着士道、七罪、美九、二亚等人,缓缓靠近。
可在看见古寺内那一幕的瞬间,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少年靠在柱边,闭目养神。
狂三安静伫立,夕弦静静跪坐,耶俱矢紧张守候。
没有打扰,没有逼迫,没有喧嚣。
那是他们所有人,都不配轻易打破的宁静。
琴里握紧拳头,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回去。”
她低声开口,“明天再来。”
“……”
众人沉默点头,纷纷转身,悄然退离。
他们会来。
但不是现在。
那个人,已经足够累了。
古寺内,士织缓缓重新闭上眼。
身边有淡淡的、安心的灵波环绕。
狂三的时间气息,夕弦的清风气息,耶俱矢的张扬却小心翼翼的灵波。
他没有说话,唇角却极轻、极淡地,弯起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夕阳落下最后一缕光。
黑暗还未到来。
温柔,已经先行抵达。
夜色渐深,山林间只剩下虫鸣与微风。
古寺内,士织缓缓睁开双眼,身上的疲惫依旧沉重得难以动弹。
他撑着木柱勉强站起,转身想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却在转身的瞬间,嗅到了一丝温润潮湿的气息。
草木掩映之间,一处被遗忘已久的天然温泉静静流淌,水汽袅袅,泛着温和的灵光,对灵核恢复有着极佳的效果。
确认四周彻底无人,士织轻轻褪去衣物,踏入温热的泉水之中。
清瘦挺拔的身影沉入水中,银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颈侧与肩线,暖白的肌肤在雾气中泛着柔和的光。他闭上眼,安心地沉浸在久违的安宁里,任由暖意一点点抚平身体的疲惫。
他以为,深夜、隐蔽、无人知晓,这一次绝不会被任何人撞见。
却完全没有想到——八舞姐妹根本没有走远。
耶俱矢和夕弦始终放心不下,悄悄守在山林外围,灵波一直轻轻锁定着他。
当察觉到他进入温泉、气息放松的瞬间,两人下意识循着灵波靠近,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树丛之后,一眼望见了泉水中那道银发背影。
“……!!”
耶俱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从头红到耳尖,慌忙捂住嘴,才把到了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回去。
夕弦金色的瞳孔猛地一颤,立刻低下头,可耳尖已经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温柔的绯红。
她们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担心。
就在这时,士织察觉到一丝极轻的风动,下意识侧过头。
视线,毫无预兆地相撞。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士织的瞳孔骤然收缩,浅红色的眼眸猛地睁大。
下一秒,滚烫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脖颈,连锁骨都泛起薄红。他条件反射般往泉水深处缩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头顶的银发,双手慌忙挡在身前,窘迫得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耶俱矢和夕弦几乎是同时猛地转身,背对着温泉,声音又慌又乱,疯狂地不停道歉。
“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闯进来的!真的不是!”
“夕弦无意冒犯,请士织安心,我们绝对不会回头,绝不会再看。”
两人就那样背对着,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惊扰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温泉里的士织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见她们始终背身不回头,他终于鼓起勇气,准备起身穿上衣服。
他伸手去够岸边的衣物,身体刚从泉水中抬起一小半——
耶俱矢和夕弦对视一眼,都觉得只是这样背对道歉不够诚恳,想要转过身,认认真真、低头再致歉一次。
于是两人同时、整齐地——
转过了身。
“士织,真的非常对——”
道歉的话语戛然而止。
空气再一次死寂。
士织整个人僵在原地,刚抬起的身体顿在半空,还没来得及碰到衣服,就被两人看得彻底呆住。
方才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晕,“唰”地一下再次暴涨,比刚才还要红,红到耳根、红到脖颈,连肩膀都泛起了薄红。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只发出一声极轻、极慌乱的气音,“扑通”一声,整个人立刻缩回温泉深处,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银发头顶和泛红的耳尖,死死躲在水里,一动都不敢动了。
耶俱矢眼睛一闭,双手疯狂摆手,转身转得比刚才还快,声音都快哭出来:
“哇啊啊对不起!我们再也不转了!真的再也不转了!!”
夕弦也迅速回头,脸颊红得通透,金色的眼眸轻轻闭起,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夕弦,再次道歉。请士织安心更衣,夕弦与耶俱矢,绝不回头。”
温泉水面,只冒出一小撮银发,安安静静,再也不敢露头。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士织才终于从水中飞快起身,抓过衣物,慌乱地催动解封者灵力。
嗡——
淡淡的红白光晕一闪,昨天那身红黑配色的装束瞬间覆满全身。
瘦身半紧身的版型,利落而不显紧绷,能微微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体线条,外搭的短款夹克随意拉开,长度恰好停在胸口下方,利落又随性。
湿发还带着未干的水汽,一绺一绺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轻轻滑落。
鼻尖、耳尖、脸颊边缘,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没散干净的粉红晕染,像被晨雾与温泉蒸透的薄红。
“……我、我好了。”
话音轻弱,却足够清晰。
耶俱矢和夕弦这才松了一大口气,缓缓、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一看见少年那身利落的红黑装束,还有他脸上没褪干净的浅粉晕染,两人刚刚降下的温度,又悄悄往上浮了一点。
视线不自觉轻轻扫过他的肩线、腰腹、身形线条,又立刻慌乱移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温泉里的画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士织立刻察觉到那两道拘谨又发烫的视线,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身体,语气软乎乎、毫无威慑力,根本不像是在骂人,更像害羞到极致的小声抗议:
“不要……不要那样看啦……”
“再看……再看我就吃了你们两个哦。”
他看着两人依旧泛红的脸颊,稍稍放下一点护住身体的手,可耳根那层粉红还是没褪干净。
他压低一点声音,有点慌张、又很认真地开口:
“那个……刚才的事,你们别跟其他人说出去。”
耶俱矢立刻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绝对不说!嘴巴焊死!”
夕弦也轻轻颔首,语气沉稳又可靠:“夕弦会保密。这件事,只会留在我们三个人这里。”
士织稍稍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我会回去的……只是再晚一点。”
他小声补充,目光微微避开她们,“等我状态再稳一点,就回去。”
“所以……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他抬眼,浅红色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声音软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只有你们知道,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了,好不好?”
耶俱矢心脏猛地一跳,捂住胸口,耳朵又红了:
“知、知道了啦!你不用这么小声跟我们商量啦!我肯定帮你藏好!”
夕弦望着他窘迫又认真的模样,轻轻弯了下眼角,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夕弦以风之名起誓。
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只会是我们三人的秘密。”
耶俱矢与夕弦再三保证保密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踏着风离开。
两人的飓风灵波渐渐远去,原本干净的山林里,却留下了一缕淡淡的、刚从同一处区域集中离开的灵力轨迹。
没过多久,一道更锐利、更冷静的灵波,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山。
五河琴里。
她一早便通过灵波感知到异常——
八舞姐妹的灵力不是从山下往上搜,而是从深山最内侧某一点向外离开,就像是从某个隐蔽、稳定、适合栖息的地方,刚刚出来一样。
“……果然在这里。”
琴里压低帽檐,独自循着那缕残留的灵波,一路走到古寺后方、温泉旁的空地。
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草木间的少年。
红黑半紧身衣,短款夹克敞着,银发微湿,鼻尖与耳尖仍泛着淡粉。
一看就知道,刚才在这里发生过什么让他格外害羞的事。
士织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小跳,下意识又轻轻护了一下自己,随即才反应过来是琴里,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琴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立刻催他回去,只是站在几步外,双手抱胸,摆出司令官的冷静模样。
“我不是来逼你现在回去的。”
她先把话说清楚,避免让他戒备,“你要留在这里休息,我可以不管。”
士织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琴里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却不带强迫:
“但我有一个条件——
跟拉塔托斯克进行灵波定位绑定。
不求你随时汇报,不求你立刻回来,
只求你……别再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沉了一点:
“上次你一传送,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找不到。
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士织沉默了一瞬。
定位……
一旦绑定,之后很多行动、很多准备、很多想给大家的惊喜,就全都暴露了。
不行。
绝对不行。
琴里刚想再劝说一句——
士织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澄澈的解封者灵光。
没有预兆,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点头同意。
“士织?你——”
下一个刹那,空间微微扭曲。
少年的身影直接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
已经是拉塔托斯克舰内,指挥室的正中央。
他用解封者力量,直接自行跃迁到了飞船上。
没有答应定位,
没有接受条件,
没有给琴里反驳的机会。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回来了。
指挥室里只剩下设备轻微的嗡鸣,高空的云层在窗外缓缓流动。
士织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银发红瞳,眼神安静又通透,像是一眼就望进了她藏在司令官面具下的所有情绪。
他没有追问,没有调侃,只是很轻、很认真地再补了一句:
“真的吗?可我在你身上……没有闻到厌烦呢。”
话音一落,琴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厌烦。
只有藏不住的疲惫、责任、逞强,还有对所有人、对这个家、对“士道”们的在意。
被另一个世界的士道,这样温柔、直白、又不带一点冒犯地说出来,她所有的强硬外壳,“咔”地裂开一道缝。
琴里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耳尖瞬间红透,连头顶的发带都像是微微发烫。
她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他那双太过干净通透的红瞳,声音又急又乱,完全没了平时司令官的气势:
“你、你胡说什么啊!别、别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嘴上凶着,脚步却下意识往后小退了半步,整个人都透着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士织看着她炸毛又害羞的样子,没有再逼问,只是轻轻垂下眼,声音软得像清晨的风:
“我只是……觉得。”
“你不用一直那么累。”
阳光透过观景窗落在他湿软的银发上,黑红的装束衬得他身姿挺拔,可眼神里的温柔,却比任何力量都更让人心尖发颤。
琴里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着制服衣角,心跳快得快要失控。
她从来没想过,
会有一个“士道”,
不把她当司令官,不把她当妹妹,
只是单纯地、一眼看穿她的逞强,然后轻轻说一句:
你很累吧,我知道。
指挥室里一片安静。
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
和两个人,各自藏不住的、乱了节拍的心跳。
士织那句安静又通透的话,还轻轻飘在空气里——
“真的吗,可我在你身上没有闻到厌烦呢。”
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他亲眼确认的事实。
琴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脸颊和耳尖的热度一点都没退。
她从小就习惯了扮演「可靠的司令官」「强势的妹妹」,所有人都看她的决断、信她的指挥,连士道都常常依赖她这份“没问题”的强硬。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像是看透了灵魂的语气,对她说这样的话。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另一个世界的士道。
她咬了咬下唇,强行把心头那阵发软的悸动压下去,转过身时,依旧努力摆出司令官的架子,可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你、你少自以为是了……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跟累不累、烦不烦没关系!”
士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红瞳里没有半点被反驳的不悦,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没有再戳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低、更轻:
“……嗯。”
“只是,如果你累了,这里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我……会看着。”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随口一句承诺,可那份安定感,却直直钻进琴里心底。
眼前这个银发红瞳的少年,明明自己才刚恢复、才刚从疲惫里逃出来片刻,却还在想着替她撑一会儿。
琴里的心跳又是一乱。
她猛地别开脸,抬手烦躁地撩了一下头发,嘴硬地嘟囔:
“谁、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可是司令官,不需要别人来担心我。”
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里已经没有半点气势,只剩下别扭的撒娇。
士织看着她这副明明动摇到不行,却还要死撑傲娇的样子,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极浅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指挥室里,一身黑红凛然,银发微湿,眼角与耳尖那层淡淡的粉红,在冰冷的科技感中间,显得格外柔软。
琴里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银发亮得柔和,线条干净利落。
一样的脸,却有着这个世界的士道没有的凛然、沉静,还有那股一碰就会害羞、却又在关键时刻格外可靠的气质。
她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嘴上依旧不饶人,声音却小了很多:
“……真是的。
先是擅自消失,又突然跑到拉塔托斯克来,还说些奇怪的话……”
“你这家伙,真的很让人不省心。”
说是抱怨,语气里却连一丝真正的责怪都没有。
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轻的安心。
指挥室里瞬间空荡,只剩下仪表微弱的灯光,和窗外缓缓移动的云层。
士织的气息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散。
可那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
“我懂你……妹妹。”
却一遍遍地在琴里耳边回响。
她僵在原地,伸到半空的手慢慢垂下。
一贯锐利猩红的眼眸,此刻微微发颤,鼻尖莫名一酸。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必须坚强的司令官,是要照顾士道的妹妹。
所有人依赖她,相信她,依靠她的决断。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没有人真正看穿——
她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而这个只出现不久、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士道,
只是短暂相处了片刻,
却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硬撑。
他懂她肩上的痛,
懂她不能表露的疲惫,
懂她必须一个人扛下一切的孤独。
最后那一声没有躲闪、没有纠正的妹妹,
不是客套,不是称呼,
是跨越世界线、同源灵魂的一声承认。
琴里猛地咬住下唇,把眼眶里的湿意强行压回去。
可微微颤抖的肩膀、控制不住发烫的眼角、连耳尖都红得发疼,
早已暴露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不是不生气他再次离开。
不是不恼他一声不响就用解封主的力量消失。
可此刻,心里翻涌的,全是堵得发慌的心疼。
他说——
预定的惊喜,也不能叫做惊喜啊。
他说——
这种痛确实要人来背,我懂你。
原来他不是要逃,不是要躲,
是要一个人,去把最苦、最累、最痛的部分全部扛完,
再以最好的样子,回到大家面前。
琴里缓缓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指挥室中央,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笨蛋。”
“谁要你一个人去扛啊……”
风从通风口轻轻吹过,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和那句再也挥之不去的——
“妹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林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
士织吸取了昨天的教训,特意赶在天色微亮就起身,早早来到温泉边。
他想着只要再早一点,就能安安静静泡到体力完全恢复,绝不会再被任何人撞见。
迅速褪去衣物,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沉入温热的泉水之中,银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颈后与肩线,暖白的肌肤在雾气里泛着柔和的光。他轻轻靠在青石上,闭目凝神,任由温泉的力量与自身灵力缓缓调和,灵核平稳地运转着。
他以为自己这次算得天衣无缝。
却万万没想到——
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不远处的树丛轻轻一动,两道熟悉的风之灵波悄悄靠近。
耶俱矢和夕弦惦记着他的状况,担心他一个人在山里不安全,特意提早过来看看,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两人刚探出头,视线便直直锁定了温泉中的身影。
清晨的雾气更浓,水汽氤氲,将少年的身形半遮半掩。
耶俱矢当场僵住,脸颊“唰”地从头红到耳尖,慌忙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夕弦金色的眼眸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可耳尖早已染上一层温柔的绯红。
她们本是想来探望,却没想到,再一次撞了个正着。
而就在两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的瞬间——
另一道灵波从阴影里走出。
五河琴里。
她昨晚便赌定,士织一定会趁着清晨无人,再次来温泉恢复体力。
于是她干脆直接守在附,掐着时间过来。
可当她真正看见温泉里那道毫无遮掩、银发湿软、肩线利落的少年身影时——
一贯冷静的司令官,整个人都僵了。
瞳孔微微一缩,
脸颊“唰——”地从颧骨红到耳尖,
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猛地别过脸,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后背瞬间绷得笔直,
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全忘光,只剩下心跳疯狂乱撞。
“……!!”
琴里死死咬住下唇,头顶的发带都像是烫了起来,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这时,士织终于察觉到三道气息,猛地睁开眼。
左边——脸红到快冒烟的耶俱矢夕弦。
右边——背过身羞到炸毛、耳朵通红的琴里。
三个人,三种慌乱。
士织整个人瞬间僵住,浅红色的眼眸猛地睁大。
下一秒,羞耻感轰得冲上头顶。
他飞快往水里缩,“扑通”一声埋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泛红的耳尖,双手死死护在身前,整张脸烫得厉害。
明明特意早起……
明明算好了时间……
为什么又被看到了啊啊啊!
士织慌慌张张用解封者灵力直接武装完毕,红黑半紧身的装束瞬间覆在身上,湿发还滴着水珠。
他只觉得总算安全了,松了一小口气,完全没留意自己因为匆忙,锁骨处的衣襟根本没拉好,微微敞着一道缝隙。
水珠顺着他还湿润的脖颈滑下,
轻轻落在凹陷的锁骨上,悬了一瞬,再慢慢滑进衣料里。
他自己毫无察觉,
可岸边的三个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耶俱矢眼睛猛地一瞪,脸颊“轰”地一下从头红到耳尖,
整个人僵在原地,想移开视线却根本移不开,只能捂住嘴,心脏狂跳。
夕弦金色的眼眸轻轻一颤,视线不自觉落在那道微敞的领口与滑落的水珠上,
耳根瞬间染上温柔的绯红,呼吸都轻了半截。
而琴里——
昨天刚被他戳穿心事、被喊“妹妹”、内心动摇到一塌糊涂的司令官,
此刻看见这副毫无防备、无意识露出的撩人模样,
大脑直接当机。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脸颊、耳尖、连脖颈都瞬间烧红,
原本想摆出的司令官气场碎得一干二净,只能慌乱别过头,死死盯着地面,手指攥得发白。
士织看着她们三个全都脸红到不敢看自己,
一个个要么低头、要么转身、要么捂嘴,
整个人彻底愣住,一脸茫然。
他眨了眨浅红色的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以为又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怎、怎么了?”
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惑和一点点不安,
“我、我已经穿好衣服了啊……”
他越是无辜、越是无意识,
那片微敞的锁骨、滑落的水珠、半湿的贴身衣料,
就越是让眼前三人羞耻到快要爆炸。
没有一个人敢告诉他真相。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士织看着眼前三人各自泛红却满是担忧的神情,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依旧没察觉到领口的异样,只是安静地站在晨雾里,银发微湿,眼神认真而柔软。
“……定位的事,我同意。”
轻飘飘一句话,让琴里、耶俱矢和夕弦同时抬起头,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士织垂了垂眼,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坚定:
“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我的行踪只有你们三个人知道,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琴里,也包括拉塔托斯克的其他成员。”
“第二,在我需要隐蔽、准备惊喜的时候,定位会自动屏蔽,那时候你们不能追查、不能强行联系。”
他抬眼,浅红色的眸子清澈透亮:
“我不想再让你们担心到睡不着,可是……有些事,我也想自己悄悄完成。”
琴里愣了一下,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耳根的红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心。
她知道,这已经是士织最大的让步。
“……我知道了。”她别开一点脸,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我答应你。只有我们四人知情,非必要不启动定位,你想隐藏的时候,我们不干涉。”
耶俱矢立刻用力点头,耳朵还带着粉:“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谁都不告诉!”
夕弦也轻轻颔首,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夕弦以风之盟约起誓,会严守士织的秘密。”
士织终于轻轻松了口气,露出一点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水珠还停在他毫无察觉的锁骨凹陷处,随着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岸边三人又是同时心跳一乱,慌忙齐刷刷移开视线。
“那、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我们先不打扰你泡温泉了!”
“士织……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三人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匆匆离开了温泉边。
士织望着她们慌乱离去的背影,歪了歪头,依旧一脸茫然。
“……奇怪,今天大家,都好奇怪啊。”
晨雾轻散,阳光穿过林间,洒在少年茫然又干净的侧脸上。
一个人茫然不知,
三个人脸红到憋坏,
一段藏在清晨温泉里的羞涩秘密,
就此悄悄,埋进了所有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