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许久没人接话。
风扇还在头顶慢吞吞转,卷宗,通行单,名册,锈钥匙,全摊在桌上,像把三年前那一夜的骨头,一寸寸翻到了光下。
苏夜先把背道图拖到最上头,指尖压在那道细得快看不见的黑线。
“从废水渠下,不走调度仓,不碰主口,先去闸后。”
楚映月点头很快,工牌还贴在掌心里,指节压得发白。
“我认渠段,也认旧章,到了那头,我来找门。”
红莲靠在窗边,黑发落到肩侧,锁骨那道新包好的伤还透着一层暗色。
“我走前头,你俩跟脚,里头若有铃,先停,不许抢。”
苏夜抬眼看她。
“你也别先冲。”
红莲冷冷扫他一眼。
“你先管好你那条手,夜里才缝上,别下去两步又裂。”
三人没再磨,天刚擦黑就出了门。
城东北这片入夜早,旧楼一遮,巷子里便先黑了半截。风从运河那头灌过来,带着潮铁和烂泥味,吹到脸上发凉。
废水渠北口藏在一间旧泵房后头。
泵房早废了,砖墙裂着口,窗框掉了一半,里头堆满断管和烂木板。渠口外竖着半扇生锈铁栅,锁眼叫泥糊住,只露出一点发黑的边。
楚映月蹲下去,把那半张通行单贴到铁门边那块旧牌上比了比。
旧牌上的印痕已经淡得快没了,只余一个闸字和半枚章角。通行单一贴上去,位置正正好对上。
“就是这儿。”
苏夜把那把锈钥匙递过去。
钥匙齿口细长,插进去时先卡了两下,第三回才慢慢转动,锈死的锁芯发出一声发涩的轻响,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咳了一下。
铁栅往内开,迎面便是一股更冷的潮气。
下头没有台阶,只有一段贴墙砌出来的窄坡,坡面全是旧苔,边沿还挂着黑水。手电一打下去,光只照出前头三四米,再往里便全叫黑吃了。
红莲先下。
她脚下一落,鞋底连一点多余的声都没带出来,只在坡尾停了停,抬手朝后勾了一下。
“下来。”
苏夜跟着往下走,右臂才一使劲,肩骨那条筋便先抽了一下,疼得他牙根发紧。坡面又滑,脚底一偏,整个人差点撞到墙边那截断铁上。
红莲回身就是一把。
她手凉,力道却不小,直接把人拽离墙口半尺。
“眼睛长哪去了。”
苏夜叫她扯得站住,缓了口气。
“谢了。”
“少来。”红莲松开手,“我只是不想刚进来就抬个伤号。”
楚映月跟在后头,看着前头这一拉一拽,没出声,只把手电往右偏了偏,好替苏夜照清脚边那截沟缝。
下到坡底,路便窄了。
这地方与其说是道,不如说是一条贴着运河下层硬挖出来的缝。头顶压得很低,两边石壁发黑,摸上去一手湿冷。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水,鞋踩过去,声响全闷在脚下。
手电往前一送,墙上全是刮痕。
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最深那几道从肩高一路拖到膝边,像有人在这儿拖过很重的箱子,也像有人贴着墙,被什么东西一路蹭了过去。
楚映月蹲下看了两眼,嗓子压得很低。
“不是一批留下的。”
“前头这几道旧,边上起砂了,后头这几道新,石粉还在。”
苏夜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地面果然还有两道黑印。
那黑印不宽,隔得却很匀,一左一右,贴着中线一路往里,和候车棚前那种灰白车辙不同,更像老车轮在湿地上碾了很多回,才把痕磨进了石头缝里。
“它不只在北口接人。”苏夜低声说,“车厢也真进过这里。”
红莲走在前头,没回身。
“进过,还不止一回。”
再往里,气温又往下掉了一截。
调度仓那边的冷还带着甜,这儿的冷更硬,像水底泡了太久的铁,顺着袖口领口一个劲往骨头里钻。苏夜右臂旧痛在这儿格外明显,走一阵便得换口气,手一抬,肩背便跟着绷。
过第二个拐角时,他脚边又碰到一截竖起的铁刺。
红莲前脚刚转过去,后脚便像背后长了眼,手从石壁另一头伸回来,扣住他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靠里。”
苏夜顺着她那股劲侧进去,铁刺擦着外套过去,带起一声轻响。
“你真是一点都不肯看路。”
“你走这么快,谁跟得上。”
“跟不上你还嘴硬。”
两人一来一回,声音都压得低,落在这条窄道里,竟也没显得空。
楚映月跟在后头,又看见这一幕,脚下不由慢了半拍。
她这会儿才真看透,前头这两个人那股默契,不是嘴上磨出来的,也不是一时半刻生出来的,是一回回往死口里冲,再一回回把人从边上拖回去,硬攒出来的。
前头红莲嫌他拖脚,骂得一句比一句硬。
真到拐角,先伸手的还是她。
苏夜嘴也没饶过她。
真到该跟的时候,步子也一寸没落。
这种事,外人学不来。
窄道走到一半,前头出现一扇半埋进石壁里的铁门。
门页很窄,边沿全是红锈,中间开了个巴掌宽的小窗,窗里黑得不见底。门边斜挂着一块旧木牌,字叫水泡得发胀,只剩闸工两个字还能认。
楚映月赶上来,把通行单贴到木牌下沿。
这回连位置都不用比了。
门角那半枚章印,和通行单上的残章,正是一套。
苏夜把锈钥匙又递过去。
楚映月刚要接,红莲先伸了手。
“我来。”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一拧,铁门里头先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接着便是一阵发涩的拖磨声。像很多年没人开过它,这一开,里头整片旧气都叫惊醒了。
门一推开,冷风直扑出来。
眼前不再是窄道。
是一间下沉得很深的闸室。
手电光扫过去,先照见高得吓人的石顶,石缝里挂着一条条黑色水痕,像多年积下的陈泪。再往下,是半截斜插进闸门的大车头,锈色厚得发暗,窗框裂着,车身一半埋在淤泥里,一半卡在闸口铁轨间。
车尾还勾着断开的夜线。
那线并不真,发灰,发虚,从车尾一路拖向更深的黑里,像被人一刀割断后,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车厢前门上头,挂着一截发黑的铃骨。
细长,空,边沿磨得发亮,正对着闸室正中,像整条夜路的喉咙。
三个人都停住了。
楚映月手里的光先晃了一下,后头才重新定回那节车厢上。她看着那车头顶死在闸门里的样子,喉咙一点点发紧。
“这就是那晚卡住的车。”
苏夜没接话。
他盯着那截铃骨,又看向车头和闸门咬死的地方,胸口一下一下发沉。调度仓已经够阴了,这里却比那里更像旧案真正烂透的心口。
红莲站在最前,眼底那点绿冷得发亮。
“甜气不在闸外。”
“都在车里。”
苏夜往前走了半步,地上的黑印比背道里更清。拖箱的,轮碾的,鞋底来回蹭过的,一层压一层,全朝车门去。
“别离太近。”红莲抬手拦了他一下,“里头还没空。”
“你听见了?”
红莲没答,只盯着车厢深处。
闸室太大,风又从破口往里灌,四周本该有回声,可这会儿偏偏很静,静得连三个人的呼吸都显得多余。
苏夜也屏住了气。
下一息,车厢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铃。
是木板被什么从里头碰了一下。
很慢。
一下。
停一息。
又一下。
像有人被困在车里很多年,到这会儿,才抬起手,朝门板后头轻轻拍了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