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映月前脚刚走,屋里那股旧纸味还没散。
桌上摊着总账,旧卷宗压在一侧,录音笔和楚建那块裂开的工牌并排放着,像谁把三年前那一夜,硬从烂泥里一点点刨回了这间旧屋。
苏夜刚把法典合上,红莲忽然抬了下眼。
“楼下来了车。”
她声音不高,眼神却冷了半寸。
“三个活人,一个味最像你。”
苏夜站到窗边,掀开帘角往下看。
巷口停着一辆黑车,车身擦得发亮,跟这条旧街格格不入。车边站着两个人,都是苏家常用的外勤打扮,领口扣得一丝不差,目光只朝楼道口扫,不敢四处乱看。
另一个人站在车门边。
个子很高,黑风衣,白衬衫,连袖口都收得很利,胸前挂着协查牌,牌面在傍晚那点光里闪了下冷色。
苏夜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晟。
红莲站到他身后,没往窗外探,只淡淡问了一句。
“你哥?”
“嗯。”
“气不讨喜。”
“这点你没看错。”
苏夜把帘子放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法典,又把总账和录音笔往中间拢了拢。
楼下已经传来脚步声。
不急,却直。
一层一层踩上来,像来的人根本不怕他躲,也不怕他关门。
苏夜站到门口,没等敲门声响,就先把门拉开了。
苏晟站在外头,目光先落到他脸上,后头只停了半息,便越过他肩头,朝屋里扫了过去。
他没先问黄泉客。
也没先问伤。
他第一眼看的是红莲。
红莲站在桌边,黑发垂着,卫衣宽大,锁骨那道包好的伤叫领口遮住大半,脸上没什么神色,只那双眼抬起来时,冷得很直接。
楼道里安了两息。
还是苏晟先开口。
“不请我进去?”
苏夜侧开半步。
“只谈正事。”
苏晟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外头那两名苏家外勤识趣地没跟进来,只守在楼下。
这间旧屋本来就不大,他一进来,地方更显得窄。苏晟站在屋中,看了眼掉皮的墙,看了眼床边那把旧椅子,最后才把目光收回桌上。
总账,旧案,录音笔,工牌。
一样不少。
苏夜没等他发问,直接把录音笔推过去,按开。
电流声很轻地响了两下。
接着,楚建那句发哑的旧声,从小小的机身里挤了出来。
“车里……很冷……”
苏晟眼神终于动了。
不是惊。
是沉。
他听完这截录音,才伸手翻开那份旧卷宗,又看了看总账里扯出来的断页。翻到周骁那一行时,他手指停了一瞬,翻到楚建那页时,目光又沉一层。
“你已经下到闸室了。”
这不是问句。
苏夜靠着桌边,语气也很直。
“不下去,拿不到这些。”
“你知不知道自己碰的是谁。”
“知道。”苏夜看着他,“也知道净化司三年前收尾没收干净,才把今夜这口东西养到现在。”
这话一出,屋里那点气顿时绷起来了。
苏晟抬眼看他,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清楚的情绪,不悦,也有点意外。
“几年不回家,牙倒是长出来了。”
苏夜没笑。
“我拿命换回来的线,总不能还叫我装看不懂。”
苏晟盯着他,半晌后才把那份旧卷宗合上。
“你现在手里的东西,该交给我。”
“不交。”
“总账,录音,旧卷宗,哪一样都不是你该碰的。”苏晟声线很冷,“你把它们留在手里,只会把自己送得更深。”
苏夜抬手压住总账。
“送到这儿,已经回不了头了。”
苏晟目光一冷。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爱挑最难走的口子。”
“那也比站在外头等别人收尸强。”
这句落下,楼下隐约有车门关上的动静,屋里却静得连风扇那点嗡响都显得刺耳。
苏晟看着他,像是头一回把眼前这个弟弟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苏家那个最不起眼的孩子。
也不是以前那个叫人一句话就能按回去的苏夜。
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朝桌上的总账拿去。
手才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红莲没说话。
她只是往前挪了半步,站到苏夜身后,眼睛抬起来,看了苏晟一眼。
就这一眼,屋里的温度都像往下坠了些许。
很淡。
却很凶。
苏晟的手没再往前。
他缓缓收回去,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到红莲脸上,不再是先前那种随意一扫。
“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很轻。
可味很深。
苏夜把他的目光挡了一下。
“你来这儿,要谈就谈黄泉客,别碰别的。”
苏晟看着他挡上来的动作,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短,转眼就没了。
“你现在倒真有点护食的样子了。”
红莲眉心一压,刚要开口,苏夜已经先接了话。
“你若是来试探,那就到此为止。”
“我不是来试探。”苏晟把协查牌摘下来,放到桌边,“我是来告诉你,净化司的人已经动了。”
屋里一静。
苏夜眼神压实了。
苏晟继续往下说。
“城东北今夜这场动静,瞒不过去。北口,回字巷,锅炉房,三处旧口一并响过,调度仓和闸室那边也都留了痕。净化司眼下还没进,是我先压了一手。”
“能压多久。”
“到明天拂晓前。”
苏晟看着他,一字一字往外放。
“你若在天亮前断不掉余线,净化司就会亲自接手。”
“到了那时,这本账,你手里的录音,城东北那群还没散净的旧影,还有你身边这位,谁都护不住。”
最后那一句,他依旧没点名。
可意思已经够明。
苏夜后牙轻轻一收,手指按在法典边角上,没立刻接话。
红莲站在他身后,神色没变,眼底那点冷却慢慢聚起来了。
她还是没插嘴。
可她这份不动,比开口更硬。
苏晟也看出来了。
所以他没再拿苏家那套口气往下压,只把话说死。
“我给你这一夜。”
“明早之前,你要么把尾线彻底掐干净,要么把东西交出来,退到后头去。”
“别想着再拖。”
苏夜终于开口。
“我要是断了呢。”
“那是你的本事。”苏晟淡淡道,“我替你挡第一轮问话。”
“若没断。”
“那就按净化司的规矩来。”
屋里没有人再接这半句。
什么规矩,谁都听得懂。
苏晟把协查牌重新扣回去,显然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
准确说,是落到法典上。
那本黑皮书刚才一直压在总账边,封皮不新,边角却比普通旧物更沉,纸页合着时,书脊那道纹很细,也很深。
苏晟盯着它,看了足足两息。
脸色忽地变了。
那不是惊,也不是怒。
是认出来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异样。
苏夜立刻察觉到了,手已经先一步搭到法典上。
“怎么。”
苏晟没答。
他反而朝桌边走回半步,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本书。
“这本东西,你一直留着?”
苏夜眼神不动。
“从我屋里翻出来的,当然一直在我这。”
“不对。”苏晟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对书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当年拿硬纸板糊出来那本,不是这个样。”
屋里空气一下绷死了。
红莲眼底那点绿倏地一冷,整个人都站直了些。
苏夜却没有退,只把法典拿起来,压回怀里。
“你认错了。”
苏晟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眼极深。
深到连苏夜都知道,这事已经糊不过去了。
苏晟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那点异色一点点压回脸上,转身去拉门,临出去前,才留下最后一句。
“夜路的事,你最好真能在天亮前收住。”
“还有,把那本书藏好。”
“它不是你少年时做着玩的破本子。”
门开了又合。
楼道里脚步声渐远,楼下车门开合,发动机起音,很快又被巷子里的风吞掉。
屋里重新静了。
苏夜站在原地,怀里那本法典冷得厉害,像刚叫谁一眼看醒了。
红莲走到他身侧,看着门口,又看了眼他怀里的书。
“他认得。”
苏夜喉头发干,低低嗯了一声。
“认得的,怕还不是书皮。”
红莲没再说话。
她只把目光压到那本黑皮书上,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深下去。
苏晟这趟来,带来的不只是死限。
还带来了一件更麻手的事。
这本跟着苏夜多年的法典,终于叫苏家那头的人,看出了不该有的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