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一道温暖的金黄色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是一家位于学园附近的附属医院,环境清幽,此刻显得格外宁静。
单人病房。
风间瞬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的一条腿打着厚重的石膏,直挺挺地伸着,笨拙地架在矮凳上。他手里握着一根金属拐杖,杖头抵在地面。他的眼睛望向三炮的病床方向,那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薄雾。
仅仅几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留下的不只是断腿的剧痛,还有彻底的黑暗。他现在听声音格外清晰,能听出三炮虽然微弱但逐渐平稳的呼吸。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仿佛身体被抽空了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声哼唧,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三炮悠悠转醒。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才看清坐在旁边的风间瞬。她的视线立刻被他腿上的石膏和他无神的双眼锁住。
「瞬…哥?」
风间瞬的头立刻偏向声音来源,脸上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语气还算平稳,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三炮的目光从风间瞬的石膏腿移到他空洞的眼睛上,又移回来,反复几次。她动了动,想撑起身体,腰腹传来的钝痛让她嘶叫一声,动作僵住。她想起来了,自己的右腿…恐怕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奔跑跳跃了……
「嘶…还行,就是…」她下意识想摸摸自己的右腿,隔着被子却只能摸到一片平坦,那里本该是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她顿了顿,看着风间瞬同样狼狈的样子,一种黑色幽默的感觉涌上来。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尽量放轻松,「喂,瞬哥,咱俩现在加一块,是不是都凑不出一条完整的命了?这运气,真是绝了。」她试图用玩笑掩盖心底巨大的空洞。
风间瞬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加深了些,尽管那笑容在失焦的双眼映衬下显得有些空洞。「是啊,看来当务之急是去学园后勤部订一副最好的拐杖组合套餐。」他用同样轻松的调侃回应。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夜晴提着两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看到两人都醒着,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暖的笑容。
「太好了,都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的矮柜前,放下保温桶,「饿了吧?亲手炖了点鸡汤,医生说这时候喝点清淡的汤水最好。」
她熟练地拧开一个保温桶的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她先盛了一碗,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三炮嘴边。
三炮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唔…好喝,夜晴姐的手艺。」她满足地点点头,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风间瞬。夜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风间瞬眼睛的异样。那双平日里仿佛能洞察一切数据的眼睛,此刻毫无神采,只茫然地望着前方。
夜晴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容凝固。她放下碗,绕到风间瞬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试探性地挥了挥。风间瞬毫无反应。
「瞬…你的眼睛…」夜晴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担忧。
风间瞬像是早有预料,微微垂下头。他抬起手,摸索到夜晴在他面前晃动的手腕,轻轻挡开。
「没事,夜晴。」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从看台跳下去的时候,落地没收好,脸砸在地上,大概磕到什么地方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医生说,可能是暂时的神经压迫,也可能…不好说。总之,现在看不见了。」他省略了很多细节。
夜晴看着他平静的脸,又看看他摸索着放下的手,眉头紧锁。她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过于简单的解释,但看着风间瞬不愿多谈的样子,终究没再追问下去。
她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语气里满是心疼和后怕,「这段日子,我来照顾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她开始利索地给风间瞬也盛汤。
夜晴在病房里忙活了一阵,看着两人都喝了汤,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才稍稍放心。她又仔细地问了问护士换药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之类的话,才提着空了的保温桶离开。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世界短暂隔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就像当初一样。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芒也消失了,窗外训练场的喧嚣彻底沉寂,路灯的光晕透过窗户,在病房里投下朦胧的光斑。
这份安静,反而让一些刻意压抑的情绪有了空间。
三炮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光影轮廓。良久,她轻轻地开口:「瞬哥…」
「嗯?」风间瞬偏过头。
「我…给你讲讲我以前的事吧?」三炮的声音很轻,「突然,有点想家…」
风间瞬点点头,虽然他看不见。「好。」他想,拥有那样滑冰技能的人,童年或许是在一个温馨快乐的家庭里度过的吧?
三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聚一点力气,然后开始了她的讲述:
「我家…在乡下。挺偏的一个村子。」她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冬天特别冷,门口那条小河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时候我最爱上冰玩,家里给做的简易冰鞋,就是两块木头底下嵌块薄铁片,绑在棉鞋上。滑起来吱嘎吱嘎响,摔了也不疼,雪地软得很。夏天呢,是另一番热闹。跟着一群毛小子漫山遍野疯跑,抓蛐蛐,逮蚂蚱,下河摸鱼。小鱼小虾装在罐头瓶里,得意得很。」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画面:「家里的地,春天是小小的苗子,到了秋天,水稻大了,风吹过去,那景象…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真的像大海一样翻涌,一层一层推过去。我爸说,那是大地在唱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还有一个快活事,就是早起去收鱼笼。天还黑蒙蒙的就得爬起来,四点,冷得人直哆嗦。打着哈欠到河边,把沉在水里的笼子一个个拖上来。嘿,那才叫开盲盒!运气好时,笼子里挤满了鱼,噼里啪啦乱跳,那个腥气浓得呛鼻子。我爸总笑话我,说『丫头,这下知道钱难挣了吧?』哈哈…」她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对父亲的怀念。
笑声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在静谧的空气中。病房里的温度似乎也随着她声音的低沉而降低了几分。
「可是…」三炮的声音哽住了,她停了好久,才继续下去,每一个字都变得异常沉重,「我爸…在一个雨夜里…永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