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日益临近,文艺社的活动室一改往日的散漫(或者说,另一种形式的专注——比如对游戏和小说的专注),难得地弥漫起一种……手忙脚乱的创作氛围。
“我的小金鱼!我的小金鱼呢?”游勇社长在一堆亮晶晶的糖纸和金属片中翻找,他决定亲手锻造《百年孤独》里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小金鱼,材料却仅限于手工课剩下的边角料和社员们贡献的零食包装。他拿起一个用金色糖纸叠得歪歪扭扭的、鱼不像鱼蝌蚪不像蝌蚪的东西,表情严肃地端详,“嗯……抽象派艺术,符合魔幻现实主义基调!”
何莲对着手机屏幕上凯特尼斯的图片长吁短叹,又看看手里那把她从体育器材室借来的、掉了漆的旧弓,哀嚎道:“为什么不行!《饥饿游戏》也是文学作品啊!畅销书不算书吗?社长独裁!”但抗议无效后,她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扮演《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疯帽匠的建议,理由是他“至少看起来不用太正常”,此刻正试图把一顶旧礼帽染成更夸张的颜色。
何华则安静得多,她负责帮游勇裁剪“小金鱼”的材料,以及尝试用硬纸板和灰色布料还原《雾都孤儿》里奥利弗的破旧衣服。她缝纫的手意外地很巧,针脚细密,偶尔会抬头看看为道具风车骨架发愁的游勇,又迅速低下头,耳根微红。自从团建回来后,她沉默依旧,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似乎淡了些。
简一单是最省心的。她只需要一件黄衬衫,一条绿裤子,再围上一条长长的黄色丝巾扮演《小王子》。她甚至自带了一本厚厚的《小王子》绘本,准备到时候就安静地坐在展示区一角看书,完美契合角色。“只需要拒绝画绵羊的请求就行。”她曾如此淡淡地解释,引得李佳月笑了好久。
李佳月无疑是准备过程里最兴致勃勃的一个。她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条她妈妈以前的白色长裙,正用别针和蕾丝边尝试改造出一点简·奥斯汀时代的风格。“王陆你看!像不像伊丽莎白在泥地里走过后那条?”她拎起裙摆,转了个圈,脸上是明媚的笑容。她还负责督促所有人的进度,尤其是——
“王陆!你的盔甲!”李佳月抱着一大包东西。
我的“盔甲”是游勇不知从哪个废弃话剧社道具堆里扒拉出来的、一套锈迹斑斑且明显大了一号的锡纸(大概是)铠甲,头盔甚至有点瘪。看着那套行头,我再次深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鬼主意。
“穿上试试嘛!不合身还得改呢!”李佳月把沉甸甸的“盔甲”塞到我怀里,眼神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期待。
我硬着头皮,在社办角落屏风后套上这身玩意儿。金属片(其实是硬纸板包锡纸)哗啦作响,肩膀处空荡荡的,腰际却勒得慌。头盔扣在头上,视野瞬间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方孔里,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心理作用)。
我笨拙地挪出来,活像一个人形罐头。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随即——
“噗——”何莲第一个没忍住,游戏机都差点掉地上。
游勇摸着下巴,努力憋着笑:“嗯……很有……落魄骑士的风范!”
何华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立刻低下头。
简一单从书里抬起头,平静地评价:“需要一匹驽骍难得。”但她也迅速地低下了头。
李佳月已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王陆……你……哈哈哈哈哈……太合适了!真的!悲壮又滑稽!简直堂吉诃德本人!”
我个人觉得还行,因为不用露脸。
但笑过之后,大家还是围了上来。游勇找来绳子和硬纸板,开始帮我调整松紧,固定那些快要散架的“甲片”。李佳月拿出针线,试图把过大的肩部收一收。何莲虽然还在笑,却也贡献出了她准备给疯帽匠做装饰的几条颜色诡异的绸带,说可以绑在长矛上(一根拖把杆)当旗帜。何华默默递过来几块更厚实的纸板,用于加固胸口。
我看着他们七手八脚地帮我“武装”起来,虽然动作笨拙,意见杂乱,甚至有点鸡飞狗跳,但那种共同为了一件事努力的感觉,却奇异地驱散了我心中的尴尬和后悔。
也许……丢脸也不是那么可怕?如果是一起丢脸的话。
最后,游勇把那个瘪了的头盔用力敲了敲,勉强恢复原形,扣在我头上,大手一拍我的肩膀(铠甲哗啦一声响):
“好了!文艺社的骑士!准备好在运动会上,向着风车……哦不,是向着全校展示我们的文学梦想冲锋吧!”
我也没有文学梦想啊……
活动室里响起一阵混杂着笑声和鼓励的应和声。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不伦不类、滑稽又有点莫名的……认真的骑士,深吸了一口头盔里闷热的空气。
“好吧,”我想,“冲锋就冲锋。”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架巨大的、名为“现实”或者“众人目光”的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