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半夜,四周乌漆嘛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可怕。
可你若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有人?却又并非如此。
工厂深处其实有不少人。有几盏老旧的魔石灯发出几团微弱的灯光,这些人就这么就着昏光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却全都一声不吭,只发出一些活动不可避免的细微声响,安静得有些诡异。
忽地一声被衬得刺耳的“刺啦”声响,又有一豆火光亮起, 艰难地照亮了一个端着油灯的中年男人的脸孔。
他的穿着与这座冒险之都数不尽的冒险者们别无二致,腰间佩剑一身皮甲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面相却满是疲倦和沧桑。
要足够概括地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副经常下地下城颗粒无收,好不容易有点钱路过酒馆却又被人强拉进去喝酒打牌结果输个底裤朝天,回到自个儿家被家里的主神压力被同伙嘲笑到秃头的社畜模样吧?
他背后到是跟着个打扮得比较时髦的精神小伙,身上风衣鲜亮,腰间挂一柄造型格外招风、隐含红光的薄刃宝剑,肩扛着个比羊大些的麻袋跟在他的背后探头探脑,对四处的环境很是好奇。
“唉......新来的。”
“既然拜了咱们的码头还带了投名状,我在这里姑且就先提点你几句吧。”
似乎是想缓解一下这压抑的气氛。中年习惯性地叹了一口气后率先开口,没什么架子地和年轻人聊了起来:“混这行能打其实不算什么,活得够久才显功力。毕竟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想要活得久那就得有眼色,现下欧拉丽君临顶点的存在,想必你已早有耳闻了?”
青年闻言脚步微顿,随后悻悻地咋了咋嘴: “嘁。”
他倒是没说什么,担任谁也能听得出那点儿微不足道的不服气。
中年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说道: “新君虽不如昔日的两大绝对王者那样冠绝都市,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却也不是轻易能撄其锋芒的。”
“干咱们这行的最忌讳张扬,所以要打要杀的事情就让那些和他们的神一样没脑子的好斗眷族上就行了,咱们在背后悄悄地干自己的买卖就好。”
走了片刻彻底离开了有不少人活动的工作区,中年边说边引着青年朝工厂的更深处区域走去。
像是难得有个听众,中年话匣子便也彻底打开了,越说越显得絮叨:“进货其实不难,咱们这货源可太充足了。”
“欧拉丽招牌这么大,每年都会有一大堆怀揣着各种想法的人蜂拥而来,简直是没本儿的买卖。”
“卖货更是不愁买家,漂亮撩人的就贩去【伊什塔尔】为娼,强壮好斗的就送去【楼陀罗】为奴。”
“当然,偶尔也不能保证货足够皮糙肉厚,有口气儿当然最好,死了却也不打紧。”
“【别西卜】要肝肠烹汤,【巴弗灭】喜欢骨头炼药,其他更猎奇的还有许多......”
听着中年的侃侃而谈,青年咕嘟地咽了口口水,脸色不由地有些发青了。
‘欧拉丽还真是不一样,活儿整得就是比其他地方狠啊。’
在老家胡作非为也不过是犯下了几桩命案,不得不远遁逃亡来欧拉丽的年轻人这般想着。
想着刚刚在外面瞥到的那些默不作声的人手里侍弄的东西,再联系中年和自己说的事情,他顿感自己肩上扛着的麻袋也有几分沉重了起来。
想着一路经过重重困难,这才抵达了脚下这座堪称世界之最的奇伟之都,一切的野心与名利都有达成的可能,负担似乎又变得无足轻重了。
为了扬名立万......
不见后面人吭气,中年回头看了一眼后哼笑了一声,随后继续转头带路,语气与其说是宽慰不如说是讥嘲地道:“放心吧~~咱们没那帮家伙那么变态,只负责供货就行了。”
“外面那块儿地方主要是负责分装和打包的,里面这才是安置【羊羔】的【厩栏】。”
“这段时间以来【迦尼萨】的家伙们巡逻得勤,还有几个后起的‘跳梁小丑’作妖......不过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年纪轻轻就是lv2,这回儿带来的又是个十足的稀罕物,以后的前途大着哩。”
“我先带你去给她烙个商标入栏,熟悉熟悉业务流程,再带大家伙儿好好认识认识你......”
话还未说完中年忽地顿住了脚步。
不仅如此他一手把油灯猛掷了出去,空着的另一只手也早已握住了剑柄,拔剑出鞘!
就好像前方的黑暗里,有什么骇人之物隐藏!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青年故作镇定的声音里能听得出有几分慌乱,但还是手脚麻利地把腰间的宝剑解下握紧摆好了应敌的架势。
肩上的麻袋随着动作摔在了地上,从里面传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闷哼。
中年不答,或者说根本没空搭理。
他只是全神灌注地紧盯着黑暗的深处,极力地想要看清。
掷出去的油灯被打落在地,很快燃起一蓬火蛇,在蔓延下来的火光下渐渐露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形。
身高近五尺的少年仪表堂堂,便是被称作“俊美”也绝不为过。
他有一头隐带赤色的黑发束作高马尾,白嫩的皮肤、柔和的五官比例,但不会将其错认为女孩——其眉毛如两柄长剑般锋利,一双黑棕色的眼睛迥然有神,乍一看英气勃勃左眼角处却又有一点泪痣略显勾人,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身上那过度的锐气。
除了下颌处有一道斜上来的浅浅刀疤算得上是个小小的缺憾,他的脸孔几乎如同伟大艺术家倾尽了一生心血的雕塑品,却又不会显得太高太远,看着温和可亲好似一个邻家的弟弟一样。
“哎呀,居然被发现了吗?”
少年略显苦恼地笑了笑,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声音像是在说些什么无足轻重的事般从容不迫:“看来我从忍者老哥那里学来的‘敛息术’还是练得不够到家呢。”
他身披一袭极东风格的羽织,腰间斜挎了长短两把武士刀,一身打扮看着就颇为讲究,耗资不菲。
这样的外貌行头和言行举止却是令中年瞳孔一缩,脑子有那么一瞬间宕机。
当回过神来,他才有些失控地挥剑冲着少年隔空比划像要把恐惧之物驱赶:“【阿斯特莉亚】的疯狗?你是怎么进来的!?”
“外面有暗哨,里面有机关,你不可能——”
噌!
话音未落便见一线鲜红的乌光猛然间袭来,中年心跳漏拍连忙挥剑格挡。
他虽只是个lv1的冒险者,但在经年的经验和锻炼下其反应却丝毫不慢,可剑却仍只是恰恰跟上了乌光的到来,将将相撞在了一起。
锵——
钢铁与钢铁之间激起了一蓬刺目的火花,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堪堪将这一击给招架了出去。
铁鞘!?
双臂传来一阵怖人的酸胀,中年这时才看清楚被自己挡下来的竟只是一把缠着红结的乌黑铁鞘!
他下意识又朝自己的爱剑瞥了一眼,惊恐地发现这把自己从黑市购置到手,整座欧拉丽,或者说全世界锻造手艺最顶尖梯队的古伯纽眷族出品的利剑刃口竟崩出了个扎眼的豁口!
这可不是什么公会坑冒险者菜鸟的高溢价新手装备啊喂!
“骂就骂,少带着神明的名号。”
只见那少年仍旧保持着单臂挥刀的动作,武士长刀业已出鞘。
一改方才的人畜无害,那镜般银亮、有游龙纹路的刃面上折射出他的脸孔和刀刃一般的冷硬:“真是罪加一等......”
“该杀。”
中年额上霎时冷汗狂冒,终于忍不住嘶声大吼:“敌袭——”
可就在这时,少年忽地切齿发出了一声有力得刺耳的气鸣:嘶————
随即像是浑然不顾身前有火地直接矮身前冲:呼!!
他的身形快得简直难以看清,瞬间撞破火焰如鬼影般朝二人汹涌而来,挥刀便劈开了一层气浪向前突刺。
其手中的长刃上有剑气凛冽,似有惊湖之响,刺击便于涟漪湍动间如飞沫般狂袭。

嗡!
似有墨蓝浮动的幽影错身而过,还不待二人反应便有一朵血花大放!
佩剑掉落在地,中年随即捂住胸口一头栽倒在地,一时已生死不知。
旁边的青年见状浑身汗毛倒竖——他从未见过如此迅捷的一剑!
猛地回头看去,只见那少年正挥刀血振,也在缓缓回望。
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实在是亮得慑人心魄。
“参上。”
就像是让人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少年如此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