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时候不是大家一起去爷爷奶奶家了吗。就我和妈妈两个人待着的时候啊,她对我说:“走路小心点,别被绊倒了。”」
安静的研究室里,我正在和哥哥通电话。
「我都多大岁数了,她还说这种话!?真是吓我一跳——」
「嘛,那人估计到死都是这样啦。我前阵子也难得收到她邮件,就回了句“哦——哟!”」
「该不会是说乃依君的事吧?」
「就是。她好像到现在还对没孙子抱这件事耿耿于怀呢。」
「什么嘛这是——」
我们开怀大笑,确认了碰头的事宜后挂断了电话。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年。成为研究者的我,不知不觉间甚至获得了所长的头衔。或许是认为我已经自立了,妈妈那长篇大论的说教邮件和无休止的连环call都销声匿迹,只剩下偶尔见面时的一点唠叨。
黑玛瑙至今依然活跃。哥哥和乃依君一起生活。雷先生说想看看各个国家,好像一有空就到处旅行。芦花成了超人气网红,现在是品牌大使,街头巷尾的广告上都能看到她的身影。真实大学毕业后,就和从高中开始交往的男友结婚,成了双胞胎的妈妈。大家虽然都有各自的辛苦,但每次听到近况,都觉得她们过得很快乐,我从心底感到高兴。
「在傻笑什么呢?有什么好事吗?」
支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上,八千代的脸被放大了。看来,直播刚刚结束。
「欢迎,时间刚刚好呢。」
「那当然☆ 咦?大家呢?」
八千代像从窥视窗里张望一样,从屏幕里窥探着这边的情况。她说的“大家”,是指这个实验室的职员们。
「我让他们稍微早点去吃午饭了。今天看来会是一场持久战,得让他们好好休息才行。」
「真不愧是被业界称为异类的良心研究所呢。」
「嘛,我也因此得以休息了。」
「……今天,会很久吗?」
「大概吧。」
「终于要~~?」
「嗯。」
我们一起望向横躺在床上的虚拟躯体。这是赶工完成的试制品第一号『辉夜』。今天,是首次启动实验的日子。
「让你久等了十年。」
我凝视着床上躺着的辉夜,对八千代说。
「跟八千年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眨眼哦~~」
……但是,我不想再让八千代等待了。
「彩叶,你紧张吗?」
「不紧张。试制品第一号嘛,本来就是预着会失败的。是为了找出哪里不行而进行的步骤!这种感觉。得飞速修正,然后不断增加能做的事才行。」
「这样啊~」
八千代沉默了片刻,然后,
「谢谢你,彩叶。为我孕育了辉夜。」
她用罕见的认真口吻说道。
「简直像童话一样呢~从竹子里发现辉夜姬的老爷爷,十年后居然真的生出了辉夜,可喜可贺☆」
「啊——这个!先说好,十年前你叫我老爷爷的事,我可还没忘哦。」
「八千代可是八千年前的事,早就忘光啦~~」
两人咯咯的笑声,混入了研究室里充盈的装置驱动声中。虽然不可能,但床上的辉夜仿佛也在微笑。
「……多亏了八千代,我才能走到这里。」
「八千代也是哦。追着彩叶,才来到了这里。」
「两个人互相追逐着啊,呵呵……」
说完,我把空咖啡杯拿到水槽去。正轻轻冲洗着,水声中传来了八千代哼唱的声音。本来没打算洗得那么仔细,但还想多听一会儿她的歌声,于是又在海绵上挤了洗洁精。
「──珍视的旋律正──流淌着哦──在你的心间──」
多么清澈的歌声啊。它贴近我的心,驱散了所有的不安。就像海浪的声音,又像心脏搏动的声音。
温柔、温暖、令人安心的八千代的歌声。
那大概,是我曾经从母亲身上渴求的东西。在已经斩断了对母亲依赖的今天,我明白了,对我而言,八千代就是——
「谢谢你。下次,轮到我了哦。」
我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紧接着,对讲机响了。
「啊,是实验室的大家回来了吗?」
「谁知道呢?」
结果,出乎八千代的预料,耳机监视器上出现的是——
「彩叶——,我们到啦!」
越发漂亮的芦花。
「哟吼~」
一如既往开朗的真实。
「哟。」
我的哥哥。
「好热。快点招待我们啦~」
我行我素的乃依君。
「……」
无言地举手致意的雷先生。
久违地聚在一起的、热闹的一群人。
「诶!大家都来啦~☆ 是彩叶叫来的吗?」
「算是吧。虽然出资金额有多有少,但大家都是出资者嘛。初次亮相,不邀请一下可说不过去。」
才怪呢。
其实,只是想让大家都来庆祝辉夜的第一个生日。
「大家,进来吧。」
解除门锁后,走廊立刻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平板屏幕上映出的八千代。
「呐,八千代。说实话可以吗?」
「什么什么?」
「其实啊,我紧张得心砰砰直跳,都快叫出来了!」
「八千代也是~!其实早就等不及啦!」
我们两人的笑声,又一次回荡在研究室里。
距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只差最后一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