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存在着一种叫作为『恋爱守恒定律』的东西。
如果说那些讴歌青春的情侣们是这个世界的『光』的话，那我——清水佑人，大概就是那个被负责用来回收所有厄运的『影子』。
————————
「......哈，又来了。」
早晨，我在一楼玄关处叹了口气，手里捏着一封从鞋柜里掉出来的信封。
粉色的信纸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心形贴纸，即使不打开，我也猜得到里面写着什么样的情话。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几封了？」我看着手里的信自言自语着。
若是放在一般的恋爱喜剧作品里，这大概会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剧情展开吧。
但对我来说，这东西与其说是情书，这东西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张『征用通知单』。
——请对我告白，然后让我拒绝你。
至于我的高中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得要追溯到那两个如同恶作剧般的巧合。
那是我拼尽全力也没有抓住的两次初恋。
第一次，我向社团里那位偶尔会笑着找我搭话的女生告白，被对方很干脆地拒绝：「对不起，清水同学，我暂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第二次，也就是上周，花了好久时间走出失恋阴影后的我鼓起勇气向一位经常在补习班遇见的同校女生传达心意，结果仍是惨败。
若故事停在这里，那我不过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失意可怜虫罢了。
但这只是序幕。
这两位女生，在拒绝我过后的不久，都奇迹般地交到了十分优秀的男友。
那位活泼开朗，会笑着找我搭话的A同学，突然被足球部的王牌前锋告白，两人顺利交往；
另一位补习班遇见的B同学，也在拒绝我的三天后，成为了三年生中最耀眼的学生会长的女朋友。
巧合？也许吧。
但当这种巧合连续发生两次，且对象都是那种令人羡慕的校园名人时，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最先总结出了这个传闻——二年级的清水佑人是桃花运的『垫脚石』。
于是，流言蜚语开始像瘟疫一样在学校的女生群体间迅速传播开：
「听说了吗？只要拒绝了二年级那个叫清水的人的告白，就能把桃花运攒起来，很快就能遇到真爱！」
从那以后，我的正常高中生活就被彻底剥夺了。
鞋柜里莫名多出的粉色信封、走廊上故意撞上来的陌生女生。
她们的行为里没有爱意，有的只是仿佛在新年参拜神社时，那份抽签前期待『大吉』的兴奋与狂热。
我也不再是『清水佑人』，而是成为了一个用来成全别人恋爱愿望而存在的『恋爱祭品』。
————————
叮——咚——
午休时间的铃声响起。
这声音代表着在学校中半天学习的结束，同时也是那群迷信传闻的女生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向我进攻的信号。
就像丧尸电影里躲避尸潮的幸存者一样，为了自身安全，我早早便离开了教室并熟练地穿过人群，溜到了旧校舍的一楼。
穿过那条布满灰尘的连廊，推开尽头里那扇生锈的铁门，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这里以前大概是个中庭，但现在已经被废弃了，四周被灌木丛和旧围墙围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鸣叫。
「呼——」确认四下无人后，我踩着有些开裂的水泥台阶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有在这片连阳光都显得有些吝啬的空间里，我才能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空气。
我撕开炒面面包的包装袋，刚咬下第一口。
吱呀——
面前突然响起那扇生锈铁门被打开的刺耳声音。
我嘴里咀嚼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不会吧？这种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也能被找到？
我警惕地抬起头，紧盯着连廊的出口处。
门被缓缓打开一半，从中钻出来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生。
她穿着有些宽大的校服，低着头，交叉着的双手不安地相互摩挲着，头上那身黑色长发看起来很久没打理过了，乱蓬蓬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藻一样，尤其是那厚重得过分的刘海长长地垂下来，几乎快遮住了半张脸。
她像是一只迷路后误闯进野兽领地的小松鼠，浑身散发着一种想逃跑却又强迫自己站住的纠结气场。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瞬间就会被风吹散。
「清...清水佑人同学......你...你好，我...我是二年b班的浅野静。」
是同级生吗，但很遗憾我并不认识她。
我咽下嘴里的面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找上我，目的大抵我也猜得到，但出于社交礼仪还是这样问了。
只见她把手放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那个！！」
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喊了出来。
「请...请对我告白！！」
「不行！」我速答道。
「......欸？」
听到我拒绝请求后，她明显地有些不知所措，双手缩在胸前，四处张望后又低下头，透过发丝隐约能看到她通红的脸。
这人就没想过被我回绝之后的事吗？
我挠了挠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是为了那个无聊的传闻的话就请回吧。」
说完，我拿起面包，起身准备离开这里，她就这样呆站着，一直到我从她身边走过也没发出任何动静。
「拜...拜托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她跑了两步，挡在了我的面前。
「喂！我可没兴趣陪你玩过家家。」我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凶恶的模样，希望她能就此知难而退。
「不...不是过家家！」尽管身子在微微发颤，她还是握紧了拳头对我喊道。
「我...我有无论如何也想要接近的人，所...所以拜托你了，作为交...交换，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说完她向我正式鞠了一躬。
能让一个女生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我不由得有点好奇她喜欢的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所以你想接近的那个人是谁？」
「棒球部的竹...竹下拓也学长」
竹下拓也，这个名字我倒是认识，不如说这个学校里没有人不认识他。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名字对应的人物——棒球部的王牌投手，长相帅气，性格爽朗，听说情人节受到的巧克力能塞满两个鞋柜，是个名副其实的校园明星。
和眼前这个阴沉、怕生、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女生，简直是两个维度的生物。
「原来如此。」
我大概明白了她的想法——对于这种处于金字塔底层的女生来说，想要接近那种光芒万丈的人物，下意识就只能想到抓住『传闻的超自然力量』这根救命稻草呢。
「总之，你就是想借助传闻，把我当成你恋情的跳板，好够到那位人气爆棚的竹下学长对吧？」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很不巧......」我向前逼近了一步。「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情答应你。」
「唔......」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更不巧的是，以后也不打算答应你，对你们这种听了一些没头没尾的谣言，就跑来要求别人配合演戏的人，我可是最讨厌了！」
「啊对了，像你这样长相普通，性格阴沉的胆小鬼，这辈子都不会和竹下那种人有戏的，明白了就尽早放弃吧。」
本想着听完这些话后，她会老老实实地走掉，没想到反应比我想的还要强烈——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笨拙地向我道歉。
「我知道......这很难为你......但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用右手的袖子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明明已经一个人练习告白很多次了......但我还是很害怕......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
紧接着刺耳的哭声突然在这个空旷的中庭里扩散开，「呜哇——！！」
「喂！」超乎意料的场面让我突然慌张了。
我最受不了这种场面了，要是被人看见，绝对会被当成是在欺负弱小——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这样一直放声大哭把别人吸引过来的话，那我的避难所就彻底被曝光了。
不对，说回来这个地方已经被她发现了，万一她再回去和其他人说......
想到这里的我，不禁用手揉了揉眉心。
「......唉。」
长达十秒的沉默后，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后脑勺。
「行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哭了。」我试图安抚那个已经哭成泪人的女孩。
本以为要花点力气，结果她竟然很听话地慢慢停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胡乱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透过刘海的缝隙，那双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把口袋里的手帕掏出递给她：「先把你的脸擦干净来。」
她接过手帕，用粗暴的手法搓着眼睛，随后......用手帕醒了醒鼻涕。
这家伙......算了，本来也是打算换掉的。
我尽力地说服自己别生气。
「你是叫浅野静没错吧？」
她点点头。
「你前面是不是说了作为交换，什么都可以让你做？」
「是...是的。」她有些害怕地回答我。
「我现在只想保证在这里见不到别人，如果你能保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就破例帮你，能做到吗？」
我看着远处生锈的铁丝网，声音里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无奈。
说到底也只是无聊的坚持罢了，只是开口向一个陌生人佯装表白而已，明明只是这样而已。
「欸？」
浅野静愣住了，随后猛地反应过来，如捣蒜般拼命地点头：「是...是！我绝对保密！谢...谢谢你！」
既然已经决定当这个好人了，那就赶紧结束这荒唐的一切吧。
「那你在这里站好别动。」
安置好她后，我向后退了几步，尴尬地咳了两声，看着眼前这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奇怪女生。
我开口道：「浅野静同学，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的内心如同一潭死水——终究还是破戒了。
然而，对面的浅野静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
原本还在流泪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的表情。
她挺直腰板，然后鞠躬摆出那副我曾看过两次的姿势，无比清晰地对我说：
「对不起，清水同学！」
「......」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看着对方被表白后反而像中了彩票头奖一样兴奋地拒绝我，我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还是油然而生。
「太好了......真的谢谢你，清水同学！」
浅野静再次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生气。
「好了，满意了的话就早点走吧，别耽误我的午休时间。」
我挥手示意她赶快离开，她扭捏地搓了搓手。
「好...好吧，那...那我就先走了，再见...清水同学。」
她用极小的幅度向我挥手道别，随后转身走出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这片废弃的中庭又恢复了安静。
我慢慢地坐回水泥台阶上，拿起手边已经凉透的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是糟透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