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夺账本。
这四个字一从第二页浮出来,苏夜眼神立刻变了。
调度台前那几道黄影已经围上来,票夹,票钳,湿纸手,还有从车里跟下来的几道乘客影壳,一层接一层,把他和红莲往仓门那头逼。
黄泉客立在台后,胸前那片黄票轻轻摩擦,发出细细碎碎的响,“上了车,不验票,账怎么销。”
苏夜没回它。
他一把合住法典,断票还夹在第二页里,转身就朝调度台后扑了过去。
“左边给你!”他压着嗓子丢下一句。
红莲脸色冷得吓人,“你倒真会使唤人。”
话是这么说,她人已经先动了。
暗红从她指尖一擦而过,贴过地面那几道黄影当场断开一截,后头扑来的票夹也跟着一顿,没等再近,她袖口一扬,又把第二道雾拦在半途。
苏夜借着这口空,直接翻过调度台边那张旧木椅。
椅腿撞到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调度台后那本账本,比他先前看到的还厚。
封皮发黑,四角包着旧铜皮,边上全是潮痕,拿到手里又冷又黏,跟刚从运河底下捞出来一个样。苏夜手一碰上去,掌心那张断票立刻热了,法典也跟着一震。
账本自己翻开了。
不是一页页慢慢翻,是哗啦一声,直接翻到中段。
纸页上没有大段字,只有一列一列旧账样的记号,姓名,站点,上车时辰,补位,验票,销账,每一栏都写得死,连墨色都透着一股阴气。
最上头那一行,正是周骁。
北口上车。
回字巷补位。
末班已到。
未验。
苏夜眼皮一跳,手比脑子更快,抓住那一页就往下扯。
纸页没他想得那么脆,反倒韧得很,第一下竟没断,第二下他五指一收,整条手臂的筋都跟着绷紧,那一页才“刺啦”一声,从账本里生生脱出来。
几乎同一刻,整座调度仓都轻轻抽了一下。
老铃晃了一记。
黄泉客胸前那层票一齐翻起。
站在外头的周骁则猛地弓下腰,手腕那道黄印从正中往外退了一圈,原本深得发亮的颜色,当场浅了不少。便利店后仓里,楚映月盯着他手腕,呼吸都停住了,下一瞬,手机就朝苏夜这边震了过来。
苏夜根本顾不上看。
黄泉客已经怒了。
它那只发白的手从袖口探出来,指尖一翻,三张空票直朝苏夜面门飞来。票边擦过空气,带出一股又甜又冷的气,沾上就往人眼皮里钻。
“账页归我。”它嗓音还旧,还轻,可里头那股冷已经翻上来了,“客,只配上车。”
苏夜抬手用法典一挡。
三张空票拍在封皮上,没能贴实,却震得他虎口发麻。
红莲那边更不好过。
黄泉客动了真火后,原先那些半实半虚的影壳一口气全压了过去。工装影,保安影,提菜篮的女人影,甚至连车里那个背书包的姑娘影也一并扑向她,黄雾一层裹一层,调度仓里那股甜气几乎凝成了水。
红莲一步没退,五指一扣,先掐碎了冲到最前那道工装影,接着反手一扫,把贴到肩侧的第二道雾生生剥了下去。
可她锁骨那道旧伤,到底还是叫这一轮硬顶给逼开了。
卫衣领口下那块布先湿了一截。
紧接着,一道发黑的细线顺着锁骨往外爬,黑气从里头丝丝缕缕往外冒,她肩背跟着绷紧,呼吸也沉了一分。
苏夜余光扫见这一幕,心口猛地一抽。
他本该趁这会儿拿着账本就退。
可他手一翻,下一页已经自己弹开了。
楚建。
那两个字就挂在纸页中段,字迹不深,尾笔拖得长,和旧仓墙上那道刻痕一模一样。更扎眼的是名字后头那半枚红记,没销,没淡,仍旧死死压在页角,旁边还有一列更小的旧字。
已验。
未销。
苏夜指尖当场收紧。
楚建没彻底散。
起码在这本账上,他那一笔还没完。
这意味着楚映月追到今天,不是只追到一句“人没了”。
他后头还有东西留下。
“看够没有!”红莲那边冷喝了一声。
苏夜猛地回神,抱起账本就要撤。
黄泉客却已经从调度台后探过半个身子,那层湿纸脸往下塌着,两处发暗的孔直直对过来,“客名在账里,账不出仓。”
话音一落,一只湿白的手已经穿过黄雾,直朝账本抓来。
苏夜抱着账本侧身闪开,肩头还是叫票钳边擦了一下,外套当场裂开一条口,皮肉也跟着火辣辣一片。
他脚下刚退半步,视线又一次落到红莲身上。
她领口那道黑线已经更深了。
锁骨那处旧口子又崩开一线,黑气沿着脖颈往上窜,她还在替他挡,挡得脸色比纸还白,可半步都没让。
苏夜牙根一咬,抱着账本没往仓门去,反倒朝她那头冲了过去。
红莲瞧见他这一下,眼底那点火立刻顶了上来。
“你过来做什么!”
“接你。”苏夜回得很快。
他法典迎着一张扑来的黄票撞上去,硬是把那票拍偏半寸,另一只手抓住红莲手腕就往后扯。账本沉得发坠,影壳又层层往前压,他肩背几乎给那股力拽得发麻,却还是没松。
红莲被他拖得偏了一步,脸色更差,“你拿到账还不走,脑子呢!”
“你先跟我出去再骂。”
“多事。”
她嘴里骂着,手却没有甩开。
更没再和前几次那样,狠狠干开他,自己留在后头扛。
她只是冷着脸跟着苏夜退,退的同时袖口一翻,把扑到两人身后的几张黄票尽数割开。票页裂开的声不大,落地却全成了一层湿灰。
黄泉客显然叫这一幕惹火了。
胸前那片黄票一齐颤起,调度仓里所有旧票夹也跟着轻响,墙角那堆遗物里竟又站起两道影壳,一前一后堵向仓门。
苏夜心里骂了一句,正要想法子破口,怀里的账本却突然一松。
不是他没抱牢。
是账本夹层里有东西滑了。
先是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接着,一支发黑的旧录音笔从账本内页掉了出来,撞在调度台边缘,又滚过半截湿痕,最后停在苏夜鞋边。
那支笔不大,外壳旧得发乌,按键边沿全是磨痕,顶端的指示灯却在落地后忽地亮了一下。
不是长亮。
是极短的一闪。
紧接着,里面传出一截断断续续的人声。
很轻,很哑,还带着电流磨过后的杂响。
“车里……别信……”
苏夜和红莲同时停住了一息。
下一刻,黄泉客那层湿纸脸猛地朝下压了过来。
这支录音笔,显然比那一页账,更不该落到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