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食堂里的喧闹已经渐渐平息。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芝麻撒得恰到好处。
他将盘子轻轻放在博士面前,少年人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博士先生,再尝尝这个。”余的声音轻快,“我按大炎百灶老家的方子做的,您以前说过喜欢。”
博士看着面前这道卖相极佳的排骨,又看了看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鱼盘和几碟小菜,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说过喜欢,又是“以前”。
那个他完全不记得的、名为“博士”的人,似乎在这世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每一道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提醒他——这副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好吃。”他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余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的钟声从窗外传来,回荡在整个校园。
余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食堂墙上的挂钟,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懊恼。
“哎呀,上课了!”
他匆匆解下围裙,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博士:“博士先生,我得去上课了,我只是偶尔来食堂帮忙,自己还是高中生来着……”
博士看着少年那副“明明还在享受做饭却不得不去面对课堂”的表情,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他挥了挥手。
“去吧。”
“那您慢慢吃,有空再来!”余快步走向后厨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下次我给您做更拿手的!”
然后消失在门后。
博士目送他离开,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陈千语。
少女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察觉到博士的目光,她立刻坐直了身体,龙尾警觉地翘起。
“怎、怎么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博士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陈不用上课?”
陈千语的动作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目光开始飘忽,先是飘向窗外,又飘向天花板,最后落在佩丽卡身上,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味。
佩丽卡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假装没看见。
“呃……”陈千语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龙尾不安地摆动,“佩丽卡给我请假了,我下午不用上课。”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转移话题:“那我们接下来去……”
“去找颉老师。”佩丽卡放下茶杯,平静地接话。
陈千语的话头戛然而止。
她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龙尾啪地垂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像一朵被太阳晒焉的花。
博士看着这一幕,有些奇怪。
“颉老师是……”他问。
“小陈的班主任。”佩丽卡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她有些怕,是正常的。”
“不是怕!”陈千语立刻反驳,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就是……就是见了有点慌而已……”
博士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想起刚才在食堂里那副活力四射的样子,又想起现在这萎靡不振的状态,不禁轻笑出声。
“走吧。”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岁家的三姐,一起去见见。”
陈千语蔫蔫地跟在他身后,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条失去了灵魂的装饰品。
颉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的尽头。
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温柔却又带着明显无奈的声音就从半掩的门里飘了出来。
“汤汤,你看看你写的字。”
那声音像三月的春风,轻柔而舒缓,却偏偏让人听出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严厉。
“横不平竖不直也就算了,这个‘虎’字,你怎么能写成这样?头重脚轻,最后一笔还歪到天边去了。不是老师说你,你真的要好好练练了。你可是清波寨的大当家,以后要签多少文件、批多少条子?字写成这样,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博士三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探出脑袋往门里看。
办公室里,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性正坐在办公桌后。
她的气质温婉如水,眉眼间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柔和,但此刻那双温柔的眼眸正微微眯起,看着面前垂头丧气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一头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菲林耳朵,此刻正蔫蔫地耷拉着。
她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整个人写满了“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气息。
陈千语压低声音,凑到博士耳边:“那是清波寨的大当家,汤汤,一开始不学无术,是我们这有名的……呃,‘该溜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后来被弭弗姐抓住一顿教育,现在算是是我的同学。”
博士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屋内的景象。
颉老师还在继续教育,但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好了,回去把这篇字重新写一遍,明天交给我,要用心写,知道吗?”
汤汤连连点头,如蒙大赦。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探出的几个脑袋。
尤其是那个熟悉的、带着龙角的少女。
陈千语正压低声音对博士说着什么,内容大概是“汤汤以前多混账多不靠谱”之类的话。
汤汤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猛地转过头,银发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菲林耳朵炸毛般竖起,冲着门口大喊:
“陈千语!”
“汤汤!”
颉老师的声音同时响起,虽然依旧温柔,但那温柔的压迫感让汤汤瞬间缩回了脖子。
“咦惹……”汤汤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耳朵重新耷拉下来,小声嘟囔,“颉老师,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颉老师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门口,那双温柔的眼眸静静地落在博士身上。
博士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颉老师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温婉的笑意,她低头看向汤汤,轻声道:
“你先走吧,记得把字重写一遍。”
汤汤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作业本,一溜烟冲向门口。
经过陈千语身边时,她狠狠瞪了对方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给我等着。”
陈千语假装没看见。
汤汤跑远了。
颉老师这才站起身,走到门口,微微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进来坐吧。”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春风般的温柔,“门开着,就是想等你们来的。”
博士迈步走进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笔迹娟秀却自有风骨。
颉老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温婉地笑着。
“博士,”她轻轻开口,“看来你收到那封信了。”
博士点了点头。
颉老师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眼眸里似乎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怀念、感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我的兄弟姐妹们,对你可想的很啊。”
博士看着面前这位岁家三姐,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食堂里的余,又想起那些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过往”。
他沉默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虽然刚才和余聊了几句,”他的声音平缓,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但我还是好奇——我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颉老师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温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当然。”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证明的事实,“您可是救了我们一家人呢。”
博士愣住了。
“救了一家人?”
颉老师看着他那副茫然的表情,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忘记您失忆了。”她的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一种平静的接纳,“不过没事的,我相信您一定会想起来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微笑着,仿佛这句话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博士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却发现话到嘴边,不知从何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