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站在不锈钢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瓷盘上的红油,激起一层腻滑的泡沫。他熟练地操纵着百洁布,在这个充满洗洁精柠檬味和火锅底料余香的狭小空间里,进行着饭后的收尾工作。
身后传来玻璃杯底座敲击桌面的脆响。
“老板——”
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受潮了的棉花糖。
林恩头也没回,把一只洗净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如果是想撒娇逃避劳动,这招没用。把那边的筷子收一下。”
身后没有传来收拾碗筷的动静,反倒是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逼近了。那脚步声很虚浮,听起来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跳某种不着调的华尔兹。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有些烫,指尖却带着凉意,应该是刚才一直握着冰镇气泡水的缘故。
“我不行了……头好晕……”

安洁莉娜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贴了上来。
她的额头抵着林恩的后背,隔着那件刚才被莱万汀蹂躏过的战术衬衫,左右蹭了蹭。
“这个酒……劲儿太大了。”
林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手里沾满泡沫的盘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是高压气泡水。成分表上只有水和二氧化碳。除非你是被二氧化碳醉倒的,否则我建议你换个借口。”
“哎呀,不要在意细节嘛。”
安洁莉娜不满地嘟囔着,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把双臂环过林恩的腰,在他身前扣紧。她利用反重力源石技艺稍微减轻了自己的体重,整个人就像个挂件一样悬在林恩背上,随着他洗碗的动作晃晃悠悠。
“气氛到了,水也是酒。而且……”
她从林恩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张平时充满元气的脸上此刻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盯着林恩的侧脸。
“酒后吐真言。林恩先生不想听听我的真心话吗?”
“不想。我现在只想把这堆油腻腻的盘子洗完。”
林恩试图通过耸肩把她甩下去,但这姑娘像是个粘人的考拉,纹丝不动。
“真冷淡。”
安洁莉娜撇了撇嘴,松开一只手,指尖顺着林恩的领口滑了进去。
那种微凉的触感让林恩脖子上的皮肤瞬间紧绷。
“既然林恩先生不问,那只好我来问了。”
她的手指并没有深入,而是停在了锁骨上方那块最明显的红斑上。
安洁莉娜的指腹在那个牙印上轻轻按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林恩感觉到一丝刺痛。
“这真的是梦游造成的?”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恩的耳廓上。
“莱万汀虽然有点呆,但也不会连人和鸡腿的口感都分不清吧?嗯?”
林恩把手里的盘子冲干净,关上水龙头。
水流声消失,厨房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他转过身,背靠着水槽边缘,双手举在半空——手上全是白色的泡沫,为了避免蹭到安洁莉娜身上。
但他这个姿势,正好把她圈在了自己和流理台之间。
安洁莉娜并没有退后。她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撑在林恩身侧的大理石台面上,仰起头看着他。
“你想听什么啊?”
林恩垂着眼皮看她。
“是想听我说‘没错,其实我们大战了三百回合’,还是想听我说这是新型的源石过敏反应?”
“都不想。”
安洁莉娜摇了摇头,那头橘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她今天没戴那顶贝雷帽,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娇憨。
“我想听……”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直接用食指勾住了林恩衬衫那一颗摇摇欲坠的扣子。
“当时,林恩先生是什么感觉?”
她的眼神里没有多少嫉妒,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还有一点点……跃跃欲试。
“是被那样的热度包围着很舒服?还是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很兴奋?”
林恩眯起眼睛。
这家伙今天是真的皮痒了。
“安洁莉娜。”
林恩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静。
“你知道我现在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吧?”
“知道啊。”安洁莉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但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
林恩突然出手。
他并没有去擦什么泡沫,而是直接把那只还滴着水的手举到了安洁莉娜的脸颊旁边,作势要抹上去。
“如果你再不把爪子收回去,我就给你做一个免费的泡沫面膜。柠檬味的,去油效果一级棒。”
安洁莉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哇!别!我的妆!”
她虽然反应很快,但在狭窄的过道里还是有些施展不开。脚下的高跟鞋在地砖上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小心。”
林恩叹了口气,原本用来威胁的手顺势一捞,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泡沫沾上了她那件昂贵的黑色外套,留下一个显眼的白色手印。
安洁莉娜惊魂未定地抓着林恩的手臂站稳,看着腰间那个大手印,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我的限量版制服……这很难洗的!”
“谁让你没事找事。”
林恩收回手,转身打开水龙头,继续冲洗手上的泡沫。
“还有,别在那瞎琢磨。莱万汀那种体温,贴久了只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被文火慢炖。至于兴奋……”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一张纸巾擦干。
“那是你的错觉。如果你想体验一下被一台锅炉压两个小时的感觉,下次我可以把位置让给你。”
安洁莉娜鼓着脸颊,用纸巾用力擦拭着衣服上的泡沫印记。听到这话,她停下了动作,眼珠转了转,嘴角重新露出一抹坏笑。
“让给我还是算了。那种‘热情’我可消受不起。”
她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重新凑到林恩身边。这一次,她没有再动手动脚,而是背着手,歪着头看他。
“不过……林恩先生。”
“又怎么了?”
“既然莱万汀的热度你不喜欢……”

安洁莉娜突然踮起脚尖。
在林恩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在林恩另一侧完好的脖颈上,飞快地、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软,很凉,带着一股气泡水的甜味。
不是吻。
只是嘴唇的轻轻一触。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林恩整个人僵住了。
安洁莉娜迅速后退,跳到了厨房门口的安全距离。
“这种温度……会不会更合适一点?”
没等林恩回答,她就转身跑了。
……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阅读灯亮着。
陈千语正坐在他的床上。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平日里的锐利,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掩饰某种紧张。
林恩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风雪声彻底隔绝。
他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瓶,又看了看陈千语的严肃表情,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这是要做什么?”
他试图缓解一下房间里莫名有些紧绷的气氛。
陈千语没有笑。
“坐下。”
她指了指床沿,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的脖子。”
她的视线落在林恩敞开的领口处。那里,莱万汀留下的牙印和红斑依然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淤血如果不及时揉开,明天会肿得更厉害。”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这是我从那个武陵城的摊位上顺手……买的。据说对跌打损伤有奇效。”
林恩挑了挑眉。
“买的?我怎么记得那个摊主是个卖二手义肢的?”
“……那是副业。他也卖药。”
陈千语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红,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拧开瓶盖,一股更浓烈的药味冲了出来。
“别废话。坐下。”
林恩叹了口气,顺从地在床边坐下。
既然反抗无效,那就享受吧。反正这脖子确实疼得厉害。

陈千语走到他身后。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陷。林恩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有些凉,但很柔软。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
冰凉的液体倒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拍打声。紧接着,那只沾满了药酒的手贴上了林恩的后颈。
“嘶——”
林恩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药酒刚接触皮肤时是凉的,但随着陈千语的揉搓,迅速变得滚烫。
“轻点……你是打算把皮搓掉吗?”
“淤血就是要在痛的时候揉散。”
陈千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谁让你……”
她顿了一下,手上的力度稍微放轻了一些,从用力的按压变成了缓慢的推拿。
“谁让你那么不小心。”
她的手指顺着林恩的颈椎向下滑动,避开了那个牙印最深的地方,在周围的红斑上打着圈。那股辛辣的热流逐渐渗透进深层组织,原本紧绷酸痛的肌肉在她的按压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指腹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恩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手在他脖颈间游走。
陈千语的手法很专业,显然是处理过不少类似的伤势。但不同于战场上的急救,她的动作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个……莱万汀。”
陈千语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她的体温一直都那么高吗?”
“嗯。她的体内就像个反应堆。”林恩回答道,
“平时还好,睡觉的时候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温度会失控。”
“……哦。”
陈千语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搓。
“那你……不觉得烫吗?”
“烫啊。差点熟了。”
林恩苦笑了一声。
“但总不能把她扔出去吧。外面零下四十度。”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倒是挺会心疼人。”
陈千语的手指突然用力,按在了一个穴位上。林恩闷哼一声,差点跳起来。
“这是惩罚。”
她说。
“惩罚什么?”
“惩罚你……到处招惹是非。”
她把手掌贴在那个牙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药酒传递过来,那种刺痛感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酥麻。
“还有这个。”
她的视线落在了林恩脖子另一侧。
那里,有一块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渍。那是刚才在厨房里,安洁莉娜留下的杰作。
陈千语眯起眼睛。
作为一名嗅觉灵敏的近卫,她在那股浓烈的药酒味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
那是……气泡水的甜味。还有一点点柠檬的清香。
“这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那块水渍上抹了一下,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林恩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洗碗溅的水。”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洗碗水是甜的?”
陈千语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绕到林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像是一只领地被入侵的大猫咪。
“而且……还是气泡水味的?”
林恩在心里把安洁莉娜骂了一百遍。
“……那个,可能是刚才喝水漏了。”
“喝水能漏到脖子后面?”
陈千语冷笑一声。她把沾满药酒的手按在林恩的胸口,微微俯身,逼视着他的眼睛。
“管理员,看来你的夜生活比我想象的要丰富得多啊。”
她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林恩的脸颊,有些痒。那股药酒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的幽香,把林恩包围得密不透风。
“先是被女生当鸡腿啃,然后又被另一个女生……当什么?水壶吗?”
她的手指隔着衬衫,在林恩的胸口画着圈。指甲偶尔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你听我解释。”
林恩试图抓住她的手,但被她灵巧地躲开了。
“我不听。”
陈千语直起身,把手里的药瓶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既然这么受欢迎,那这点小伤想必也不需要我操心了。”
她转身欲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林恩,肩膀微微起伏。
“……下次。”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下次如果再弄成这样……我就不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