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映月那条消息弹出来时,候车棚外那几道人影还站在旧线里,脚边黄灰发着浅光,像一截埋在地里的灯芯,正一点点往外透气。
苏夜低头扫完屏幕,脸色当场变了,手里的法典也跟着轻轻一热。
周骁手腕那道黄印发烫,人已经站到门口。
候车棚里那点凉气一下压进骨头缝,连棚外那股甜味都像更黏了些,顺着鼻腔往里钻,叫人后颈发硬。
“走。”
这两个字一落,苏夜已经把法典一合,断票往书页里一夹,人朝棚外冲了出去。
红莲比他更快,黑发一荡,脚下已先落到旧车道边,回头只丢来一句。
“楚映月那边先别靠北口。”
苏夜一边跑一边拨通电话,那头接得很快,风声很重,楚映月像是已经出了门。
“周骁呢。”
“下楼了,我在后头跟着。”楚映月压着嗓子,气也发紧,“他没往家外那条大道去,直朝北口拐,步子不快,可叫不回。”
苏夜牙关一收,脚下更急。
“盯着,别碰他手里的票。”
“我看见了。”楚映月那头顿了下,“他手里那张比昨晚还深,边上像浸过水。”
“你离他两步外。”
“好。”
电话一断,旧车道尽头那团雾已经比先前厚了一层,候车棚那边那几道人影却没散,还停在老地方,像在等真正该来的人齐数。
苏夜和红莲赶到北口时,周骁刚好走进站牌下那圈黄灰里。
他还穿着那件保安外套,领口没扣,眼皮垂着,脸色白得发灰,右手攥着一张完整黄票,手背青筋一根根绷着,像整个人只剩那只手还肯出力。
楚映月站在旧墙边,掌心全是汗,见苏夜来了,先朝前一指。
“他到这儿后,铃还没响。”
苏夜没出声,只盯着周骁手里那张票。
票纸颜色比昨夜更沉,边角发乌,纸面正中那团红字也比昨夜更醒,隔着两步都能瞧见那股发黏的亮。
候车棚外那层旧线已经叫断票照了出来,棚,长椅,时刻牌,连站牌下那道早该磨掉的白漆印都在,像一截不肯死的旧年月,硬是贴着今夜又浮上来。
下一息,铃响了。
叮。
这一声出来,棚外那几道人影同时抬头,周骁也跟着抬了下脸,眼里那层空更重,脚下还往前送了半步。
雾从旧线尽头慢慢涌来。
先是车辙。
一道灰白印子贴着地往前拖,后头跟着发黄的薄雾,雾里那团影比昨夜更清,已经能看出半截车头的样,圆灯,旧窗,车身两侧发暗,像一辆从水底开回来的老车,正沿着三年前那条夜线,一寸寸朝北口靠。
楚映月倒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真有车。”
红莲脸色发冷,眼底那点绿比雾还寒,她没看车,只盯着周骁手里的票。
“来不及再拖一晚了。”
苏夜盯着那辆影车,胸口一下一下撞得很重。
旧线全亮,铃也响了,周骁手腕那道黄印今夜若是再跟票对上,等车门一开,人就真要叫送去验票。
到时再追,追的就不是北口这一截,而是后头整条夜路。
楚映月先看向他。
“现在上去扯票,还来得及吗。”
苏夜没立刻答。
车影还在靠近,不快,却笃定,像它根本不怕人拦,也不怕人看,只认票,认名,认今夜该轮到谁。
法典在他掌心发热,断票夹在第二页中缝,热意一道一道往指腹里钻。苏夜低头看了眼书页边,那张断票不知何时已经跟昨夜周骁那张票一样,边上渗出一层极淡红痕。
一新一旧,两张票像是隔着纸页,悄悄搭上了线。
这念头一起来,苏夜眼底一沉,心口那点发堵也跟着定了。
“能改。”
楚映月一愣。
红莲先转头看他,脸色比先前更差。
苏夜把法典翻开,断票压在左页,右手朝周骁那张票一抬,声音压得很低,也很快。
“断票跟整票本就是一条线上的东西,书页里那口热不是白起,它在替我搭桥。”
楚映月反应过来了,脸上的血色跟着退下去。
“你想做什么。”
苏夜抬起眼,望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影车,喉头轻轻滚了下。
“把乘客那一栏改到我名下。”
这句话一落,候车棚前像连风都顿了半息。
楚映月先急了,一步就到了他跟前,声音都劈了。
“你疯了?这不是扯票,这是自己把命送上去!”
红莲没说话,人却已经拦到了苏夜前头。
她站得很近,几乎把苏夜整个人挡在身后,黑发被夜风吹开些许,眼神冷得发刺。
“不准碰。”
苏夜垂眼看着她背影,呼吸压得很轻。
这是两人头一回在外人跟前对着顶,谁都没让,谁也没先软。
车影还在往前,灰白车辙已经拖到站牌下,周骁手里的票也更亮了,像随时都要跟那团雾对上口。
楚映月看着这一幕,掌心都凉了。
她原本只当红莲是在护饭票,护搭档,护这条线上的唯一战力。可到这会儿她才看清,红莲拦人的样子根本不是嘴上那点嫌弃能解释的。
她是真的不肯让苏夜往前送。
苏夜从她身后开口,嗓音不高,却压得很沉。
“不这么改,周骁今夜就得走。”
红莲没有回头。
“那也轮不到你上。”
“轮得到谁?”苏夜盯着雾里的车,“你进去,它会缩。楚映月进不了旧线。周骁那张票已经对上号,眼下能骗它认错人的,只有我手里这张断票。”
红莲肩背绷得很紧,袖口下的手一点点收住。
“你上了车,后头是什么,你半点底都没有。”
“留在这儿,我底也不多。”苏夜声音更低了些,“可车一旦认错,我就能顺着它摸到后头那口验票的地方。咱们不是一直在找六码头么,它今夜自己来接,这趟不跟,上哪再找第二回。”
楚映月张了张嘴,想拦,话到嘴边却先叫那句“周骁今夜就得走”堵住了。
她比谁都明白,这不是冲动,是算完账后唯一还能咬牙往前送的一步。
候车棚外,那几道人影开始往两侧让。
不是活人那种躲路,是很齐地各退半步,把站牌正中那块位置空出来,像在给即将上车的人留口。
铃声又响了一记。
叮。
周骁身子一晃,脚下又往前递。
红莲盯着那半步,眼底那抹冷色更深,半晌后,她终于慢慢偏开一点身位。
不是退让。
是让出半步路。
可她这半步让得极慢,像每寸都带着火。
“你若真上。”
她说到这儿,才回过脸看苏夜,绿眼里那点戾气压都压不住。
“我跟。”
这两个字出来,楚映月心口都跟着一震。
她看着红莲,又看向苏夜,忽然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两个人,早不是单纯一份任务,单纯一顿饭,单纯一纸契约能拴住的关系了。
他们一个敢往前递命,一个明知前头是坑,还是要跟。
苏夜看着红莲,原本绷得发紧的下颌反倒松了一点。
“行。”他低声回她,“那你别丢了我。”
红莲冷冷剜他一眼。
“你先别真死在我前头。”
话音刚落,苏夜已经翻开法典。
第二页上的断票叫他按得很紧,纸边烫手,另一边周骁那张整票也像被什么勾住,轻轻颤了两下。苏夜抬手朝前一抓,法典里那点暗红当即顺着纸页爬出去,两张票之间像连起了一根极细的红线。
周骁仍站在原地,眼神空着,手里的票却先松了。
纸边离指的一瞬,整条旧线都跟着轻轻一颤,影车也在雾里顿了半息,像认路认到一半,忽然让人拨了下方向。
苏夜手背青筋鼓起,右臂伤处也跟着一抽,疼得他额角发硬,可他没松。
“再近一点。”
这是冲书说,也是冲自己说。
断票上的红痕越爬越深,周骁那张票面正中的字也开始动。
原本写死的人名像叫谁用湿指一抹,边沿先虚,后头一点点化开。
楚映月看得呼吸都卡住了。
她从没见过票上的字还能这样改。
旧雾里的车灯更近了,昏黄两团,贴着夜气往前推,车门位置也显出一道浅影,像下一刻就要朝站牌这边开。
周骁手腕那道黄印烫得更厉害,人也跟着发颤,嘴里模模糊糊挤出一句。
“末班……到了……”
苏夜牙关一收,掌心狠狠干住法典。
第二页那点暗红先是一亮,接着顺着两张票一口咬死,票面上那团虚开的字终于往后退去,一笔一划重新聚起来。
先是姓。
后是名。
红字一点点凝实,像旧印泥慢慢压进纸里。
周骁的名字退了。
新名字浮了上来。
楚映月站得最近,看得最清,也正因看得太清,肩背一下绷死了。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嗓子像叫什么堵住,连气都发紧。
红莲则一个字都没再说。
她只站在苏夜身侧,盯着那张票,指尖一点点收起,像只要那名字真成了,她就会在下一息跟着扑进这趟夜车里。
影车停了。
灰白车辙在站牌下彻底接实,车门那道影也朝外让开半寸,像认准了今夜该来的人已经到位。
铃声第三回响起。
叮。
票面上的红字,也在这一声里彻底定死。
苏夜。
候车棚外,那几道人影同时朝两侧退尽,站牌正中那块空口,完完整整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