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将时间稍稍倒退——
此刻,先前的一切都尚未发生.
“看起来...貌似快要下雨了啊.”
天空虽然灰蒙,却未落下雨滴.
稍微打开些许的车窗,感受着吹拂进驾驶室内、隐约带着一丝湿润水汽的凉风,男子惬意地眯了眯眼.
不得不说,这个天气适合补眠.
只可惜......
很遗憾,他还有任务尚未完成.
作为一名尽职又尽责的打工人,那么自然应该要将完成工作这种事作为第二目标才行.
至于第一嘛......
“报告,偷袭者们已经全部抓获.”
车窗外忽有声音响起.
那来自他的部下之一.
“嗯,辛苦了.”
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男子微微伸了个懒腰,随即取下身上系绑着的安全带,拿起放在一旁空副驾座椅上的手枪之后这才打开车门,结束了这次忙里偷闲的摸鱼.
“全部搜过身了没?”
“已经全部进行过简略的初步搜身,不过都没有发现任何明显或隐蔽的通讯设备.”前来进行汇报的部下跟在男子的身后,随行着的同时开口:“至于随身携带的物件,只有一定数量的冷兵器,除此以外没有其他.”
“有试过检测硝烟反应么?”
“都测试过了,一切正常.”
“很好.”
见对方身上既没有携带枪械,也并没有检测出硝烟反应的存在,男子这才确信那些先前忽然拦路打劫自己等人、却又被枪械吓窜的袭击者们不过是一群普通流民.
通常来说嘛,他自然是懒得理这些如同路边野狗的角色.
但,既然是对方蹬鼻子上脸在先......
“那么,找上我们的缘由问出来了吗?”男子一边调整着身上携挂的各种器具,一边明知故问道:“对方总不可能是吃太饱闲的没事干,就想路边打个劫当做消食项目吧?”
“您的意思是......”
“别想太多,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而已.”
“只不过嘛...既然你都已经来我这里这么久了,那应该也很清楚一件事情了吧?”笑语着,男子抬起手枪悠哉地解开了保险:“比起询问,还是拷问得来的情报准确度会更高一点,不是么?”
部下当然清楚.
很清楚,此刻自己的长官正因为在执行任务的烦闷途中、凑巧碰上了一个绝佳的休闲玩具,从而非常开心.
当然,或许也有可能因为摸鱼被迫中止的怨念存在.
所以,他很清楚.
无论如何,自己此刻都不能打扰自己长官的好心情.
于是......
“......是,您说的对.”
微低下头,给出回复.
他只需要顺从便即可.
只有这样,才能存活.
......
“这里是......”
睁开眼睑,有谁处于昏沉的意识缓缓苏醒.
无法动弹.
触觉追赶而来,汇报着自身被束缚的状态.
费劲力气抬起头来,男子想查看周围环境.
然而——
“哟,这么巧?刚好醒了?”
可有人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手持着一把似乎被高温炙烤、而通体一片亮红的烙铁,声音主人恰巧从他身旁经过,带起一丝凉风,走向了他的后方.
很显然,这句话并不是对男子本人,而是对他身后之人的言语.
“你好,初次见面.”
“鄙人的名字叫做岑蓬.”有些慵懒的声音带着笑意:“岑寂的岑,蓬松的蓬.”
“我这边现在有个问题,还请麻烦给我个答案.”
友善的话音给出命令.
“请问,为什么要打劫只是路过此地的我们呢?”
友善的话音表示疑惑.
“您...您误会了,我们只是刚好路过而已,并没有......”
“刚好路过?”
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后方那较为友善的话音,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随而,有什么声音滋滋作响起来.
自后拂来的风携带若有若无的香.
让人下意识垂涎,又莫名让人作呕.
“唔!唔呜呜——”
“嘘...别在这里大喊大叫嘛,吵到其他人了多不好.”
“你说你何必呢?”岑蓬装腔作势地无奈叹了口气,而后又恢复成了笑意:“我只是想让你回答一个问题,你老实交代不就行了?干嘛这么顽抗?”
“来,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请问,为什么要打劫只是路过此地的我们呢?”
岑品蓬又问了一次.
与此同时,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作响也是消失.
“对...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路过此地的应该是您们才对,不是我们.”
“我...我们是因为实在找不到食物了,所以只能在这里设下埋伏,希望能够向路过的好心人讨口吃的,避免饿死.”回话之人的话言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就像是因为什么缘由失去大部分理智,但却又强行死死拴住了自己脑袋内的那最后一丝理性:“请...请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绝对没有想要欺骗您的想法,我可以发誓!”
他的声音之中甚至带着一丝哭腔,让闻言者不禁下意识会相信他的所言发自真心.
然而,那又怎么样?
“哦?真的么?”
岑蓬依然是那么的漫不经心,就仿佛他早已知道自己会听见如此回答.
“很抱歉,答案错误~”
伴随着滋滋作响的声音,让人不由莫名作呕的香气也是再次弥漫而开.
这次,惨叫声额外响亮.
“哎...看来这下其余人估计是要被吵醒了呢.”
“算了,那干脆就不管啦~”就像是特意的一样,岑蓬不仅没有再去阻止,反而微微勾手找来站在一旁似是随时等候差遣的部下,开口:“来,你们几个,把他们其他人都转过来面朝里侧,围成一个圈.”
“是.”
没有询问,只有行动.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是服从.
见此,始终保持聆听状态的男子,立即默不作声着重新低下自己的脑袋,闭上双眼放缓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仿佛还未清醒,直至轮到他被开始调整位置之时,他这才缓缓睁开眼,展露出一副完全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茫然模样.
可转瞬之间,看清眼前景象的他,脸上所伪装出的茫然便瞬间破功,骤然变化成了无法自控的惊恐.
面前是已经躺在地上几乎快要没有生息,只剩下肢体偶尔稍微无意识抽搐几下的同伴,只见其四肢和躯干多数区域已经烧伤得血肉模糊,显然先前那飘在风中的香味正是来源于此.
于是有人开始作呕.
不过并非是他,而是被迫围成圈观赏这一幕的他人.
“这可真是稀奇.”
“按理来说,你们不是都已经杀过人了么?”回想起那些被自己部下收缴上来的武器表面、基本都是有着不知被重复沾染过多少叠层的干涸血迹,岑蓬反倒有些感到不解,疑惑道:“虽然不清楚具体人数,不过应该也不算少吧?怎么事到如今,还会因为这种小场面就这么大反应?”
闻言,却没有人回答.
他们所有人仿佛都陷入了巨大的惊恐,脸色惨白着要么干呕要么呼吸急促,一副似乎即将再度昏死过去的模样.
见他们这般,岑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再继续折磨眼前这个男子下去.
“瞧你们这幅样子,好像还是我的不对了.”
“哎,算了...好吧好吧,谁叫我这人心善呢.”叹口气,岑蓬将手中的烙铁随意扔到了空地上,腾出手挠了挠头,开口:“既然各位好像觉得我的做法过于偏激,那么...我就换一种做法以表诚意,如何?”
说着,他将从最初开始就持于自己另外一只手中的物件抬起,对准了躺在地上每分每秒、无时无刻都在感受着非人痛苦的男子.
遽然,降下仁慈.
刺耳的响亮枪声宛如洪钟,震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回过了神来.
不约而同,他们都望向岑蓬手中那尚且还有烟雾升腾而起的枪口,然后又顺着枪口对准的方向缓缓移去视线,注视着尸体下方地面那只是过了这么一会就已经形成一片不小规模的血泊,愣愣出神.
“先一枪头,再一枪心脏...嗯,完美.”
“怎么样,我这诚意够可以了吧?”
“本来以他当前的情况,可是还要很久才会彻底死掉呢.”将手枪的保险重新扣回,岑蓬伸了个懒腰,面色慵懒道:“实施这种无痛方式,我可是特意花费了两颗子弹,感谢我吧.”
“那么,接下来言归正传——”
没有留给其余人发表感想的时间,他目光扫视一圈,最终随意锁定在了其中一人身上:“嗯...就你了.”
迈步.
略带一丝嫌弃地避开地上血泊,岑蓬走到被自己首个挑中的幸运儿面前,露出友善笑容.
“别怕.”他说.
“只要你能够针对我提出的问题、给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你就能离开.”
他给予希望,同时将空闲之手伸入怀中,拿出一物.
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特殊,似是并非正常拍摄,而是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之下、不合规的照相产物.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问.
无疑,此话示意的肯定是照片中显示的人物.
“这个人......”
「滋啦——」
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起.
并非在谁的耳旁,而是在谁的脑中.
似如一台老旧电视在不经意间重新恢复运作,可隋然又重现了故障.
“......这个人,我不认识.”
回答的话音是如此平静,仿佛此刻的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是么?这样啊.”
闻言,岑蓬叹息一声:“谢谢,劳烦你了.”
他说:“那么,晚安.”
枪声再响,宛如洪钟被敲动,震慑人心.
......仿佛是一个循环.
“这个人,你认识吗?”
“......”
“那么,晚安.”
一回.
两回.
三回.
重复的对话,重复的结局.
直至——
“就你了,第四个.”
枪口垂下瞄准男子,岑蓬同时将手中照片在他眼前示意——
“这个人,你认识吗?”
「滋啦——」
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起.
并非在谁的耳旁,而是在谁的脑中.
似如一台老旧电视在不经意间重新恢复运作,可隋然又重现了故障.
“这个人......”
“哦?看上去你貌似知道?”
“那么,就再稍微给你点信息吧.”见男子并非像前面几人那般无聊得连说谎欺骗自己都不会、而是一副半像是装模作样又半像是似乎真知道些什么的深思模样,岑蓬不由顿时来了点兴趣,于是开口:“不瞒你说,出于某种原因,我们这边可是对他相当关注呢,所以如果你真的知道,那可真是万分感谢了.”
“那首先嘛,就先从名字开始吧.”
“你听过么?他的名字叫做——”
......
“您醒了,先生?”
......那是谁人的声音?
光.
有光自天上降下.
但,那也只是几缕透过仓库破烂的穿洞顶棚、天空施舍他们的光亮而已.
......这里又是何地?
似梦非梦,似虚似实.
男子半梦半醒地睁开双眼,满目能见的景物却只有白黑二色.
洁净白光庇护一人的身体.
深邃幽暗笼罩一人的面庞.
他的身形被刻显,他的面容被模糊.
那人就这么站在男子面前.
低头俯视坐在椅子上的他.
“不必惊慌,成仕忠先生.”
“这只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随时都可由你选择结束的交谈.”那人忽然叫出了男子的姓名,话音温柔,以至于就连原先仿佛为了凸显压迫从而低下头的俯视,此刻看起来也是如此和善,似如一位虔诚的神父准备聆听信徒祷告:“只要您愿意,什么都可以和我说哦?”
“快乐的事情也好......”
“痛苦的事情也行......”
“悲伤的事情也罢......”
“无论是什么情绪,都可以向我倾诉.”
“毕竟情绪积压在心底太久,对身体可不好.”那人俯视着成仕忠,将视线投向他吊挂在胸口前的挂饰,笑道:“想必您的妻子,肯定也不会希望看见这种情况吧?”
“你......”
“无需紧张,先生.”
“我们都是平等的,并不需要从对方身上掠夺什么来填补自身.”
“很遗憾...从您现在的困惑来看,貌似是已经遗忘了我们先前的交谈.”见成仕忠警惕起来,那人不由笑了笑,开口解释:“不过还请安心,我对您的所知,自然也只能来源于您的所言.”
没有印象.
什么都记不起来.
但不知为何,男子非常确信,眼前之人的言语并非虚假,让他信任.
就连身体仿佛也对此而认同,不知不觉间,只见他的情绪逐渐平复.
“我能离开吗?”
“当然,请便.”
得到允许,成仕忠便准备起身,可他却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你对我...不,我的身体这是?为什么动不了?”他本下意识想要质问眼前之人,却发现心中的信任让自己无法如此,只得改口转变了询问的方式.
“您身体的原因,并非出自于我,而是在于您自身.”
“因为您的心底,正在告诉着自身不能够就此离去.”可那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成仕忠话中的意思,他笑了笑,然而双眼中却只有严肃:“您在期待一场审判,不是么?”
“一场对于您自身的审判.”
传入耳中的声音,是熟悉的语种与字符音节.
却莫名无法理解.
也因此渴望逃离.
然而......
“无需抗拒它,成仕忠先生.”
那人似是看出他心中的退缩之意,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它只不过是来源于您最真实的自己,是您埋藏在心中不知多少岁月了的祈愿.”
“意识或许能够欺瞒作为自身诞生之地的灵魂...但,却永远无法欺瞒用以容纳灵魂的躯壳.”
“所以,接受它就好.”
那人说:“它虽然来源于您的罪孽,却是您最真实的自己.”
“我的...罪孽?”
“您其实很清楚,不是么?”
“曾经在爱人生死时刻需要帮助的时候,您却因为恐惧而转身逃跑.”那人的目光柔和得甚至慈祥,可言语却并不温柔,无情揭开男子心底最深处的伤疤,断绝他至今的逃避:“她本可以平安,却因为目睹你身陷危机从而忘却生死、只想着拯救你.”
“可你呢?”
那人的声音一顿,而后换了称呼.
“你因她拥有新生,她却因你而死.”
“你转身逃跑之时,双眼可曾余光有扫到她向你伸出手?双耳又可曾听见她张口求救?”叹息回荡在幽暗中,许久未散:“什么都没有,却又有着什么,不是么?”
“你确实有看见,但看见的却是她没有因你抛弃而产生怨恨与愤怒的眼.”
“你确实有听见,但听见的却是她哪怕被你所害也饱含爱意与祝福的言.”
那人分明身处此刻,却仿佛曾经亲眼见证了男子的彼时,口中言语竟相同——
“活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是阴阳两隔前的临终一语.
“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应该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自然知道.”面对成仕忠的紧张,那人只是笑了笑,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仅有寒意:“因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来源于你啊.”
“我知道你.”
“我了解你.”
“我就是你.”
说着,那人忽然伸出手来,将男子挂在胸前的戒指一把拽下.
光芒照耀,戒指银光闪烁.
它被主人呵护得很好,哪怕是在如今末世当中也是没有丝毫剐蹭受损的痕迹,甚至不染尘埃,看起来崭新万分.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还有资格拥有它?”
不知不觉之间,那人的话音逐渐变化,最终变成了和男子相同的声色.
那人沐浴于光,将自己的容貌展现出.
那是熟悉的脸,因为男子不可能陌生.
那是他的面容.
他就是成仕忠.
“你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活的在世上?”
“就因为你如今可以随心所欲的发泄?”他低下头,俯视着另一个自己质问:“因为自己经历过不幸,所以就认为别人也必须感同身受,甚至不介意亲手促成...你难道不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幼稚么?”
是的,幼稚.
可笑.
可悲.
如同不成熟的顽劣孩童一般,并非为了物质利益、而是为了发泄内心不满或者追求愉悦而选择主动伤害他人,让人情不自禁会从心底产生最强烈也最原始的愤怒.
可‘成仕忠’却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俯视着另一个自己,眼神中逐渐多出了怜悯.
“不想辜负自己这条由爱人赋予的第二次生命与她的遗愿,不得不选择努力活下去.”
“可又因为不得不努力活下去,精神由于逼迫自身产生的压力变得极端,性情大变.”
“活得如此痛苦...你,不累吗?”
随着回荡在这片幽暗之中的话音与叹息渐渐落下,‘成仕忠’似是也失去了交谈的兴致,转过身去便准备离开.
但还未等他迈出第一步——
“......累.”
微弱的沙哑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怎么可能不累?”
“可就算如此,又能怎么样?”声音还在继续,且似乎是因为过往压抑了这份情感许久的缘由、导致此刻的倾吐中竟情不自禁带上了一丝颤抖:“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离去者的脚步为之驻足.
他又重新回到了舞台上.
“不,先生.”
同一个演员,换了身份.
他是神父.
“自始至终,您至少都持有选择的权利.”那人抬起头宛如感叹什么,任由明光将自己的面容掩藏,只留下用以劝告的话音:“况且...「回头」这个举动,比起机械性质的「行为」,更重要的应该是发自真心的「意念」.”
“毕竟,您是否听过这样一句话?”
只见那人猝然转过身来,昂首挺胸张开双臂,搭配着昂首凝视着遥远苍穹的眸,像极了狂热的信徒.
他是狂信徒.
“——每一个圣人都有过去.”
“——每一个罪人都有未来.”
“您看呐,世界是如此公平——”
那人笑:“圣者祷告偿还愧欠过往的苦痛,罪囚放刀弥补亏欠今朝的伏诛;两方如此便能新生,走向独属于他们各自的早中午晚.”
“可,那些受伤害的人们呢?”
“您看呐,世界是如此不公——”
那人叹:“加害者笑着宽恕未成年的自己,受害者闭上眼盼时间冲淡伤痕;前者倚靠童年治愈余生,后者却要依靠余生治愈童年.”
“可,这些颠倒了的常理呢?”
“您看呐,世界是如此怪诞——”
“对于当事人,迟到多时的正义还算「正义」;受害者需要低头弯腰,诚恳地祈求趾高气昂的加害者原谅;更有甚者认为伤害了他人之后,只需要付出赔偿就能消除事实回归到原来的样子.”
那人不笑不叹,却也不哭不怒.
他是审判者.
他只是走到男子面前,低下头,缓缓凑到了其耳边:
“成仕忠先生,倘若换做您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
“您是否觉得,这份用以偿还的代价,实在廉价得过于如同儿戏?”
男子想要开口,却无话可说.
那人也不催促.
直至许久——
云朵遮掩烈阳.
那光不再天降,仓库重归幽暗.
“......我,应该要怎么做才好?”
黑暗中,沉默的男子终是开了口:“我究竟要做一些什么,才能够弥补我犯下的罪?”
“罪孽从来都无法弥补,或是抵消.”
回应从他的背后响起.
“成仕忠先生......”
“至始至终,渴求赎罪之人的道路只有两条.”
用着似乎是感慨着什么的语气,那人忽然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要么选择自尽,结束自身渴求救赎的人生,抱着[认为所有错误都能就此一笔勾销,被害者的在天之灵会欣然宽恕]的幼稚想法至死.”
“要么选择苟活,延续自身满是罪孽的人生,怀着[这份人生接下来将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用来保护受害之人的道具]的滑稽宏愿至死.”
“......”
“不必第一时间给出答案,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在此期间,还请安心.”瞧见面前之人闭眼沉默不语的模样,那人笑了笑:“我不会干涉您的思想,也不会否定您的选择.”
也不催促.
他确实守信,就这么保持安静.
他是说谎者.
直至许久——
云朵飘离烈阳.
那光又从天降.
这一回,光暗却将仓库分为了两侧.
坐着的人在光里,站着的人在暗中.
“...我到底,应该要怎么做才好?”
有些时候,询问本身,便是一种选择.
坐着的人抬起头,强迫着自己本习惯黑暗环境的双眼凝视头顶天穹,情不自禁留下泪水.
双目疼痛,视野模糊.
天穹倒映在他眼中.
却并非美丽的蔚蓝,而是虚无的苍白.
那便是天光的颜色.
低头适应黑夜的眼,又怎配抬头眺望?
……
“您已经做出抉择.”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的您才会拥有这段记忆.”
闻言,成仕忠不由顿时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上一秒还在敌人的枪口前,可现在他的意识却来到了这个空间.
但,他想起来了.
这个场景明显是自己的记忆中.
准确来说,是好几天前的回忆.
「滋啦——」
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起.
并非在谁的耳旁,而是在谁的脑中.
似如一台老旧电视在不经意间重新恢复运作,可隋然又重现了故障.
“请放心,此时此刻在您面前的我不过只是一段说明,只是一段依靠你大脑而存在的记忆;是只有当您触发特定条件,才会出现的保险.”
“特殊...条件?保险?”
“触发的条件一共分为三种——”
似如回应着成仕忠的喃语,又似如只是恰好接上了早已经预备好播放的语音,他开口——
“第一种,是您依然在做着伤害他人的事情,不过这种情况通常不会再发生;举个例子...例如先前的拦路抢劫,现在的您面对弱小之人只会认为不屑一顾,遇到势均力敌者则会出于谨慎选择放弃,只有当您面对潜意识中感觉不对劲或对他人存在威胁的人物时,才会真正动手.”
“第二种,是您观测到自己周围有人正在受到迫害,这样就会让您回想起这段记忆,以此找回自身好不容易寻回的「初心」,随后前去进行保护的行为.”
“第三种,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
语音落下,随后响起脚步.
下意识地,成仕忠低下头,将视线寻声着投向前方.
于是,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并非是他的脸.
也不符合先前那般任何角色言行举止的脸.
那是张少年的脸.
带着早熟的沉稳,却也尚未褪去年龄影响的青涩感.
少年从暗中走来,步入光里.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很抱歉,成仕忠先生.”
他说:“但,总有些人和事物,是相比起原则底线更为重要的东西.”
他的眼中有怜悯,他的声音却淡漠.
“「请」稳固这段记忆.”
“「请」遗忘这段记忆.”
“倘若,有人将这张脸的画像或照片呈现在你眼前——”
“倘若,有人将接下来的名字说出口传导进你耳中——”
“视现场情况而定,如有需要的话......”
“不计一切代价,请务必杀了他.”那个声音说,“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一只手伸出.
遮住了成仕忠的双眼,也阻断了他的苦痛.
熟悉的黑暗包裹而来,让他不禁涌起困意.
强撑意识,他模糊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请记住,我的名字是——”
......
“...唐...萧...林.”
就在话音从男子嘴中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哭声停下,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安静,让人甚至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一双浑浊得透不出光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面前持枪瞄准自己的岑蓬.
不是看.
是盯.
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忽然间,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号一般,被迫围成一圈的所有人站起身来.
他们脸上都还挂着泪痕,有的鼻涕还糊在嘴上,可表情全没了;像一张张刚揉过的纸,又被重新抚平,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空洞.
麻木.
像是一具具提线傀儡.
没有预兆,没有先后.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对准了岑蓬的方向.
十几张或干裂或青紫的嘴唇,同时张开.
十几个声音叠在一起.
沙哑的,尖细的,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用一种平静得吓人的调子,齐声开口:
“恭候多时.”
“请去死.”